八月六號，周一，晚上八點。會議室的燈比平時亮一格。
金時朔推門進來的時候，長桌已經坐了一圈。楊賢碩坐在主位，面前一杯水沒動。吳室長在他左手邊，面前攤著行程表。閔組長坐在最末，筆記本翻開，筆擱在紙上，和之前一樣，從進門起就低頭記。
只有這一間會議室的燈開著。走廊那頭，其他辦公室黑著。
「坐。「楊賢碩說。
他在靠門那把椅子坐下。桌上已經擺了一摞列印件，最上面那份封面印著字。他掃了一眼，是閔組長的筆記本加了封皮的樣子。
「昨天，「楊賢碩把水杯往旁邊推了推，「兩天一夜首播。「
「嗯。「吳室長接話，「收視率十個點出頭。「
十個點出頭。金時朔知道這個數意味著什麼。姜虎東從另一個台跳過來，頭一期就破了九。綜藝局整個八月的風向，昨天晚上一晚上就變了。周日晚上綜藝算起來了。
「KBS那邊遞了話。「閔組長第一次開口，聲音是念稿子的平穩，「說有意請 BigBang上一次。兩天一夜是外景，兩天一夜錄，播兩期。行程好排，熱度頂得上三次打歌。「
他說著，把桌上那摞列印件往前推了推，推到桌子中間。
「我做了個方案。「
楊賢碩沒去接。
閔組長也不等他接，自己翻開第一頁。投影沒開，他直接開始闡述。
「八月十九，錄製。兩天一夜在江原道，從首爾開車三個鐘頭。八月二十回。八月二十六播第一期，九月二號播第二期。中間不占打歌期，八月十六音源照上，八月十七首舞台照走。我算過，撞點只有一個，錄製那天正好是補課周的周六。「
他翻一頁。
「我知道社長在擔心什麼。變聲期。「他拿筆點了點紙，「兩天一夜是說話的節目，不是唱歌的節目。他們六個上，不要求開口飆高音，只要人在，會接話，會出洋相。這個忙內。「他筆尖朝金時朔那側偏了半寸，又收回去，「忙內還小，露個臉，沒人指望他唱歌。「
「方案做了多久。「楊賢碩問。
「周末兩天。「
會議室里靜了一下。周末兩天。昨天首播，今天晚上八點就把方案擺到桌上了。閔組長這股勁，金時朔認得。
「我說說我的。「楊賢碩開口了。
他沒看 PPT。他看著自己那杯水。
「主打歌昨天才終混完。「他說，「副歌最高那個音，今天棚里還在磨。舞排了沒有。「
最後兩個字不是問誰。
「排到一半。「吳室長說。
「排到一半。「楊賢碩重複了一遍，「舞排到一半，歌剛錄完，嗓子還開著一半，人現在要拉去江原道，在野地里住兩天兩夜。「
他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野地里能練出什麼歌。「
這句落下來，長桌那頭閔組長沒動。他低頭，在本子上寫了點什麼。金時朔看得見他筆尖，不是在記楊賢碩的反對，是在記自己方案里哪一頁要改。
楊賢碩往後一靠。
「閔組長，「他說，「你這個方案，是給我們做的，還是給 KBS做的。「
閔組長抬起頭。
「我再算一遍行程。「他說。
「行程不用你算。「楊賢碩說，「行程他算過。「
他朝金時朔這邊抬了下下巴。
一桌子人都看過來。金時朔把手裡那杯一直沒動的水放下。
他知道這一刻該他說話了。昨天在錄音室，太陽把手指點在波形上問他哪裡不對，他指不出來。今天不一樣。今天楊賢碩把話遞過來，是要他接。
「上。「金時朔說。
閔組長筆尖停了。
「不上。「他改口，停了半秒，重新開口，「我的意思是，現在不上。「
他把手邊那摞列印件拉過來，沒翻，直接抽掉最上面那份封面。底下是閔組長方案的正文，第一頁。
「閔組長的方案我看了。「他說，「行程排得沒毛病。兩個錄製日，三個鐘頭車程，一個撞點。這是好方案。「
閔組長看著他。
「有三件事，方案里沒算進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行程密度。「他說，「八月十六音源，八月十七第一周打歌，三台首舞台開學前走完。這十天是往死里排的。兩天一夜錄兩天，來回車程半天，錄完第二天人是散的。打歌期不是錄音棚，台上要跳，跳完要唱。嗓子剛開一半，野地里喊兩天，回來三台首舞台，那三個高音誰替大成唱。「
他頓了一下。大成昨天那個最高音，棚里三個人心裡都有數。
「第二，保密成本。「他說，「我們是六個人上台。前五個人上綜藝，觀眾認識臉。第六個人呢。「
他指了指自己。
「我現在的臉，半張。概念照拍的是半張，MV里吉他段時間碼壓著，字幕里那三個字，昨天晚上剛有人看見。現在拉我去上綜藝，對著姜虎東的鏡頭張嘴說話，說什麼。說多了，金冬天是誰這個問題，昨天東民哥那條簡訊就白答了。「
吳室長的筆在行程表上點了一下，沒出聲。
「第三。「金時朔說，「歌比綜藝急。「
他把那摞列印件翻到中間，抽出來一張，是閔組長方案里配的一頁，上面印著綜藝曝光收益預估，後面帶著一串數字。
「兩天一夜播兩期，熱度頂三次打歌。「他念了一遍，把那張紙放回桌上，「這個數我信。「
「但是。「他說，「八月十六那天，歌上不去，綜藝播十期也救不回來。歌上去了，綜藝什麼時候都能上。這個順序，社長剛才說過了，野地里練不出歌。我只是把他那句話，翻譯成行程表上能看的東西。「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楊賢碩沒接話。他看著金時朔，看了有三秒，端起水又喝了一口，像在品這個翻譯得對不對。
閔組長低頭。他又在記。
長桌那頭，一直沒出聲的宣傳室開口了。
是個女的，姓朴，平時管版面。她面前也擺了一摞，比閔組長那摞薄。
「楊社長反對的話，我們也整理了。「她說。
她把自己那摞翻開，推到桌子中間。
第一頁，大標題。
金時朔看見那行字的時候，差點沒接住。
那是楊賢碩上周在另一個會上說的原話，一字沒改，還加了引號。
「歌還沒錄完，舞還沒排齊，嗓子還沒開，上什麼綜藝。「
宣傳室把楊賢碩反對綜藝的那串排比，做成了 PPT首頁。
「我們想著，「朴代理語氣平平，像在說版面排期，「社長這話有道理，我們就順著做了個反向方案。標題用原話，觀眾一看就懂，是社長自己把綜藝否了的。責任不在宣傳室。「
吳室長沒忍住，笑出半聲，又咽回去。
閔組長抬起頭，看了一眼那頁 PPT，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摞。他做了一整晚的方案，封面是「綜藝救八月「。人家宣傳室做了個反向的，首頁是社長的原話加引號，兩個方案並排擺在桌上，他這個像被人反手抽了個嘴巴。
他沒生氣。
他把自己那摞拿起來，一整疊，沒翻，對齊，在桌沿上磕了兩下，磕整齊。
然後拉開椅子旁邊的抽屜，把整疊放進去，推上。
「那我改回原案。「他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跟試聽會那次一模一樣，不看誰，看著自己的本子，像在念給記錄聽。
同一個人。同一個動作。第一次是把本子換了個記法。這一次是把 PPT收進了抽屜。
金時朔看著他做這個動作，心裡那點東西，和那天不一樣。那天他覺得這人能處。今天他知道，這人不是被他說服的，是被那三個數說服的。行程密度、保密成本、歌比綜藝急，三條都寫在紙上，一條都賴不掉。
閔組長這種人，你給他一個能記的東西，他就記。你給他一個站不住的東西，他記著記著，自己就站起來換了邊。
楊賢碩把水杯放下。
「綜藝的事，「他說，「立項，掛著。「
他看著金時朔。
「以後用得上。「
金時朔點頭。他知道這一句是什麼意思。楊賢碩沒說什麼時候用，也沒說上什麼節目。但「立項，掛著「四個字，落進這個會裡，就是一張還沒填的空表。
散會的時候，十點過一刻。
閔組長最後走。他把抽屜推上，包拉鏈拉好，跟著人流出去，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會議桌。那張桌上，他周末做的那疊紙已經不在了。他什麼都沒說，帶上門。
金時朔和吳室長並肩進走廊。走廊那頭電視開著，體育頻道，沒人看。
「那個 PPT。「吳室長忽然說。
「嗯。「
「做了一整晚。「吳室長說，「朴代理那個反向的，也做了一下午。兩個都沒白做。「
金時朔知道他意思。閔組長那疊收進了抽屜，朴代理那疊明天早上要拿去給宣傳室存檔。一個改回原案，一個反手成方案。今天這個會，真正付了代價的是閔組長，真正做成了事的是誰都沒輸。
走廊拐角，宣傳室的人還沒走。朴代理站在飲水機前接水，韓秀珍靠著牆，抱著文件夾。
「走了？「韓秀珍問。
「走了。「吳室長說。
朴代理把水接滿，蓋子擰上。
「不過說真的。「她像在自言自語，「SM那個新女團，出道兩天了吧。網上罵成什麼樣了。「
金時朔腳步頓了半拍。
「怎麼罵的。「吳室長隨口問。
「還能怎麼罵。「朴代理說，「說整容的，說整團都是靠關係塞進去的，說跟男團那幾個沾親帶故的。出道曲 MV下面，評論區翻得跟戰場似的。昨天人氣歌謠剛唱完，今天上午熱搜上全是她們。「
她把蓋子扣緊。
「這個世道，新人出來就是這個命。紅得越快，罵得越快。「
金時朔沒接話。
他站在走廊里，那盞走廊的燈白晃晃的。他想起昨天傍晚，SBS候場那個拐角。一個人背對著他，對著手機小聲念英語，念錯一個詞，自己笑一聲，又接著念。舞台上她們是九個人。舞台底下，是一個人用另一種語言給自己打氣。
那首歌是他寫的。
《再次重逢的世界》。詞曲欄，昨天晚上在字幕上停了三秒。他站在宿舍客廳里看著那三秒的時候，他只想到他終於把這個名字放上了屏幕。他沒想到屏幕另一邊，那個名字背後是九個剛滿十八歲的姑娘，出道第二天就站在罵聲里。
他寫的歌。她們替他唱。唱紅了，罵名也跟著來。
他喉嚨里有點堵。
「我是不是。「他開口，又停住。
「是什麼。「吳室長問。
他把後半句咽回去了。
他不能說。這首歌對外是 SM的企劃，是俞永鎮拍板，是九個姑娘的出道曲。他不能站出來說那句這首歌是我寫的。他連那句對不起，都沒地方放。
他只在心裡記了一筆。
韓秀珍看了他一眼。
「你臉怎麼白了。「她說。
「剛才會議室太熱。「他說。
韓秀珍沒再問。她抱了抱文件夾，往電梯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回頭。
「朴代理。「她說，「明天那個版面，咖啡王子那個劇的通稿，往後壓一壓。「
「壓幾天。「朴代理問。
「壓到八月十六以後。「韓秀珍說，「現在全網都在說那個劇，我們的版面夾在裡頭，沒人看。「
金時朔這才知道，原來那部劇播成了這樣。《咖啡王子一號店》，他前世聽過名字，這一世它正在這個夏天，把整個韓國的晚飯時間都占了。
他想起中午在食堂。
東民端著盤子坐到他對面，把筷子一放。
「你要真上綜藝，我給你寫台本。「
他當時低頭扒飯。
「寫完能過審嗎。「
東民想了三秒。
「我能寫。「東民說，「不能過。「
他笑了一聲。東民把自己盤裡的肉夾了兩塊過來。
「台本的事，「東民說，「等你真上了再說。「
電梯到了。他和吳室長進去。
「回去睡吧。「吳室長按了一樓，「明天還得排舞。「
回宿舍，十一點多。
客廳燈還亮著。大成盤腿坐在地上，對著電視裡重播的兩天一夜，懷裡抱著半個西瓜，拿勺子挖。勝利在他旁邊，也抱著半個。權志龍和崔勝賢那屋門開著，兩個人已經躺下了。
「來了。「大成回頭，「你看這個。「
他把電視音量調大。屏幕上，姜虎東站在野地里，對著鏡頭喊，喊得嗓子都劈了。
「這個節目，「大成把西瓜籽吐到地上，「我覺得我行。「
勝利噗地笑出聲。
「你。「勝利說，「你上這個，第三天就被虎東哥認成做飯的。「
「我怎麼不行。「大成不服，「虎東哥不就是嗓門大嗎。我嗓門也不小。「
他說著，衝著電視學了一聲姜虎東的調子，學得不像，自己先笑了。
金時朔換了鞋，走過去，在沙發邊坐下。大成這股勁，從早上飯桌就有了。
今天早上他就是這麼起的頭，說綜藝他也要上，一桌子人沒一個抬頭。崔勝賢當時夾了口菜，說了一個字，信。大成高興了一上午，完全沒意識到，那種野地里打滾的位置，跟他本來也沒什麼關係。
「哥。「金時朔說。
「嗯。「
「你以後有的是機會上綜藝。「
大成眨了眨眼。
「真的？「
「真的。「金時朔說，「到時候你別嫌累。「
大成樂了，挖了一大勺西瓜塞嘴裡。勝利在旁邊撇嘴。
「他畫餅你也信。「
電視裡姜虎東又在喊。大成跟著喊了一聲，被勝利拿西瓜皮砸了一下。
金時朔躺下去，看著天花板。
「還沒到。「他對自己說了一句。
聲音很輕，沒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