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機裡面的聲音還在繼續,歌曲也變成了配樂詩朗誦。
此刻的馬架子裡靜悄悄的,大家沉默地圍坐在桌子前,不時的咳嗽聲在安靜的環境裡顯得尤為刺耳。
興許是回憶起了戰場上的場景,也可能是想起了家鄉門前的那條大河,陳守柱沒有破壞氣氛,他處在兩種記憶的夾縫裡,一時間,只覺得五味雜陳。
文藝節目結束之後,緊接著就是央廣的《各地人民廣播電台聯播》,裡面就有北大荒的建設成就和墾區的先進報導。
聯播結束後,最重要的就是全國的天氣預報。
眼下青通分場消息閉塞,天氣預報里的消息對大家的生產生活尤為重要,往後的狩獵和貓冬都要靠它。
跟預料的一樣,很快,北大荒就要迎來一場大範圍的降雪,青通分場也要面對寒冬的第一場考驗。
電池寶貴,一旦沒電收音機就是個擺設,為了節約乾電池,吳文清把收音機關上。
大家去洗漱後,就鑽進了被窩。
只是感覺這一晚,格外得難熬,所有人都翻來覆去,難以入睡。
眼下的季節,晚上的氣溫驟降,要是剛來北大荒的那會,在這種環境裡,絕對會病倒一大片。
地窨子還在烘烤,大夥只能暫時棲身在馬架子裡。
可馬架子只是用各種樹枝和草泥搭起來的簡易棚子,哪怕蓋了再多的乾草,西北風仍然變著法地往裡鑽。
睡前點著火塘,還能勉強有一點暖意。這睡著後,灶火熄滅,寒氣很快就裹上來了。
大家連睡覺也不敢脫棉衣棉帽,只能裹緊鋪蓋蜷縮在乾草堆上。
好在這幾天下雪前,氣溫有點回暖,要不非得凍感冒不可。
最先入睡的,除了心大的趙石頭,再就是陳守柱了。
歌曲聽完,那種感情來得快,去的也快。畢竟他的心底,除了裝著往日的回憶還有未來的挑戰。
他相信,在他們的努力下,這一切都會慢慢變好。
剩下的幾天,大家忙得像陀螺一樣,整天就是伐木、劈柴、割草,順帶著把倉庫也給修了一遍。
經過三天的烘烤,土牆摸上去再也不冰涼粘手,牆根處也沒有濕噠噠的積水,這說明地窨子可以住人了。
土炕也和屋子的烘烤同步進行,炕面經過三天的小火烘烤,眼下可以加大火力。
炕面也完全乾透,摸上去乾爽不冒潮氣。
在搬過去之前,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捶打烏拉草。
俗話說,東北有三寶,「人參、貂皮、烏拉草」。
和蓋房子用的苫房草不一樣,烏拉草細如髮絲,通常長在塔頭墩子上,裡面沒有粗硬的纖維。
收割回來的乾草,用棒槌反覆地敲打過後,會變得蓬鬆,就像舊棉花一樣,是北大荒極為重要的防寒物資。
不僅可以做草褥子,還可以塞到鞋裡,防寒又吸潮氣。
地窨子的火炕燒得滾燙,屋角的土爐子也燃起了柴火,鍋里的水在土灶上咕嘟地燒著開水。
相比屋外的氣溫,地窨子裡可要暖和不少,估計得有八九度。
捶打了這麼久的烏拉草,大家的棉襖內悶出了一層薄汗,額頭上也冒出了汗珠。
把捶打鬆軟的烏拉草鋪在火炕上,鋪滿薄薄的一層,仔細地找平。
再鋪上炕席,今晚就可以搬過來鋪蓋,直接睡在炕上了。
趙石頭剛想回馬架子搬行李,被陳守柱攔住,「別著急出門,外面冷,一身汗出去,最容易傷風感冒。」
經過陳守柱的提醒,大家都停下了邁出去的腳步。
地窨子雖然暖和,可比不上後世的帶著火爐的磚房,甚至比不上厚實的夯土房,只能說比馬架子強。
把馬架子的鋪蓋搬來炕上,大家也不能閒著,還有地窨子的地面需要處理。
屋裡的地皮已經夯實找平,可為了隔絕地下凍土冒上來的寒氣和潮氣,還得做很多工作。
分場物資稀缺,沒有木板,陳守柱就想了個主意。
趁著大家晚上沒事,安排大家把木頭截成一個一個的木塊。
鋪的時候,橫截面朝上,將地面墊高一層,這樣可以隔絕地氣。
一時間,地窨子裡全都是鋸木頭的聲音。
孫德才從倉庫里找出軟棗子干,切成片泡在水裡,算是給大家提供的解渴飲料。
經過大家不懈的努力,地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截好的木塊。
可這還不算完,要想住得舒服,該有的步驟一步都不能省。
木頭上面還得鋪上一層捶打得蓬鬆的烏拉草,這兩樣措施加起來,可以有效地隔絕地下的寒氣和潮氣。
免得長期住在潮濕的環境裡,最後關節出了問題。
待到洗漱完,準備就寢,大家終於可以脫掉棉衣,去掉頭上的帽子了。
火炕經過大火的烘烤,可害苦了在炕頭的劉長鎖。
雖說他的年紀最大,可也只是個三十二歲的小伙子,被窩裡熱得根本待不住。
住在炕尾,溫度要比炕燒低上不少,可王猛的體格子壯碩,體內的火力旺,也比隊長強不到哪裡去。
把牆角土爐子裡的明火全部的壓滅,地窨子的木門也特意打開一道窄縫通風,防止一氧化碳中毒。
陳守柱脫下棉衣躺下,舒服地嘆了一口氣。
相比馬架子裡的呵氣成霜,這地窨子簡直就是天堂。
八個人在一個炕上,好在當初在盤炕的時候,就考慮過這個問題,住起來一點也不擠,相反還寬鬆得很。
黑暗中,郝永貴在感慨:「一排人擠在一個炕上,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冬天的時候一家人擠在一個炕上。那時候都在爭,到底誰睡在炕頭。」
趙石頭突然坐起來,嚇了大家一跳,還以為他有什麼事,誰知道他只是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開口問道:「隊長,你們來的早,那冬天你們過得咋樣?」
劉長鎖嘆了一口氣,「一提起這個,不得不說,比起我們那時候,現在就是神仙日子。
56年4月開始,我們那時候就已經開始拓點了,咱們總場也是那時候建起來的。
6月到10月,陸陸續續來了很多轉業的鐵道兵,來的早的還好,過冬之前還能搶挖地窨子。
來得晚的,就只能住在馬架子裡過冬,睡覺不敢脫衣服,睡醒了之後,眉毛鬍子上都是霜,就連被子也被凍得梆梆硬。」
這一點,就連陳守柱也不得不佩服最早的那批轉業官兵。
要是沒有他們趟路,絕對就沒有後來者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