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號,白天。
陳野一早就下了防空洞。這回不是探,是幹活。
灶心土六顆,他全帶上了。
下井之前,他在井口站了一會兒。天光大亮,井底還是黑的。他把表戴在右腕上,老秦那塊老上海,貼著皮膚,發條的勁兒順著腕子往上傳。
支道二的磚牆前,他先埋了兩顆:一顆在掏開的洞口正下方,摁進土裡半寸;一顆在支道二和主道的岔口。
埋洞口那顆的時候,牆那頭的呼吸聲停了一拍。
就一拍。然後照舊,咚,咚。
陳野的後背貼著洞壁,冷汗順著脊椎往下爬。它聽得到。隔著一層磚,它聽得到他在幹什麼。可它沒急,也沒撞,還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調子,像主人家看著客人往自家門口埋釘子,懶得管。這份從容,是從地底幾百年的覺里睡出來的。
這份篤定,比任何動靜都瘮人。埋的時候他想起老秦的話:樁子順著退路埋。他把剩下四顆,一路從菜窖井口埋到自己的攤子後窗底下。
火路,從地底到人間,一條用六年灶火鋪的退路,也是引路。東西要是上來,順著這條路,會一路引到他的爐子前。
引到爐子前幹什麼,他還沒全想明白。可他信一個道理:邪祟上講食性,下講地勢,它的路數和人的路數一樣,得順著來。你給它留的路越好走,它越不走別的路。
從防空洞出來,日頭已經偏西。
第二件事,座鐘。
出門前他找了塊舊棉布,把鐘面擦了一遍。鍾殼是木頭的,邊角叫歲月磨圓了,鐘擺擦得能照見人影。他擦的時候很輕。這東西不是物什,是一個人十年的鐘點。
他把趙嬸那座鐘抱到了廢墟邊上,電線桿,就在圍擋缺口斜對面,正對著裂縫的方向。他搬來人字梯,把座鐘用鐵絲固定在電線桿上,離地兩米,鐘面朝南。
三點零七分。停了十年的指針,指著十年前那個人離開的時刻。
幹這個活的時候,幾個拆遷隊的工人遠遠看著,嘀咕這人有毛病。陳野沒理。掛完鍾,他站在底下看了一會兒。鐘不響,不走,可他知道這座鐘里存著什麼。十年,一天一天焐出來的念想,趙嬸親手抱給他的。
陣有了眼,得有個鎮著的。這座鐘不是武器,是錨。邪祟認節奏,一明一滅是它的節奏;這座停擺的鐘往這兒一立,就是往它的節奏里,釘進去一個不動的點。
掛完,他衝著座鐘低聲說了句:「趙叔,借你的鐘點用一晚。」
鐘沒應,風把鐘擺輕輕晃了一下,又停了。
陳野當它應了,那座鐘立在電線桿上,停在三點零七分,像一個按住了暫停鍵的舊時代,安安靜靜地看著這片廢墟。
梯子是問拆遷隊借的。借的時候工頭多看了他兩眼:「小陳師傅,你這是搞什麼名堂?」
「掛個鐘。」
「掛鍾幹啥?」
「鎮宅。」陳野說,「拆之前,鎮一鎮。」
工頭樂了:「你們這些老街坊,講究真多。」他拍拍陳野的肩膀,「掛吧掛吧。反正後兒就全平了。」
後兒就全平了。陳野扛著梯子往回走,心裡默念:所以,就是今晚了。
第三件事,銅鑰匙。
傍晚,他拎著鑰匙去了巷口。老周正在出攤,十三號的攤子,照老周的話,照生。
老頭今天格外有精神,白圍裙系得整整齊齊,鍋擦得鋥亮。看見陳野過來,先舀了一碗遞過來:「喝了再說話。」
陳野喝了,咸漿,加蛋,溏心。
「老周。」陳野把那把拴紅繩的銅鑰匙遞過去,「幫我收一晚上。」
老周擦了擦手,接過來,掂了掂:「趙嬸那把?」
「嗯。」
「給我幹什麼?」
「明晚,」陳野說,「不對,今晚。丑時前後,不管聽見什麼動靜,你都別往巷子裡看。你的燈亮著,鍋熱著,就行。」他頓了頓,「要是我天亮沒回來,這鑰匙,連同我攤子底下那間小屋,都歸你處置。」
老周捏著那把鑰匙,半天沒說話。
「放屁。」老頭最後說,「鑰匙我收著,攤子你自己回來收。」
他把鑰匙掛在自己褲腰帶上,和那串三輪車鑰匙掛在一起,叮叮噹噹。
陳野笑了笑,轉身往廢墟走。
回到攤子,老秦已經在了。老頭背著手,把他布的陣從頭到尾走了一遍:電線桿上的座鐘,防空洞的方向,攤子的位置,老周的燈。看完,他在攤子前站定,閉著眼睛,站了足足三分鐘。
陳野沒敢出聲,老秦這一站,站的架勢他沒見過。腳分陰陽,手掐著個指訣,閉著眼,嘴唇無聲地動。三分鐘後老頭睜眼,眼白上起了血絲。
「地氣我看過了。」老秦說,「它吃飽了,正在翻個身。今晚丑時,差不離。」
「灶心土引路,座鐘鎮節奏,燈留退路,攤子做陣眼。」老秦睜開眼,「路數對了。九年前你生的那爐炭,九年沒斷過火,這個位置的地氣,是這條街最熱的一塊。它出來,頭一口要吃的就是這兒;你要打,這兒就是你的牆。」
「行。」
「可還缺一味。」老秦望著陣眼,慢慢地說。
陳野等著。
「封這樣的東西,書上講,要香火。」老秦說,「不是廟裡的香火。是人間香火:一代一代人,在一個地方生火做飯、娶媳婦生孩子、紅白喜事,攢下來的那口氣。這口氣,是門這邊最硬的東西,門板上的門神。」
「這條街九年了,香火不薄。」
「九年?」老秦搖頭,「不夠。這條巷子是幾十年的香火,可你聽清楚了。十年前那場火,把這條街的香火,燒斷過一回。」
陳野的心沉下去了。
「香火這個東西,續上了才算數。」老秦說,「燒了七個人,搬走了一半人,剩下的人心裡都有了怕。從那年起,這條街的香火就是斷的,像一根燒了一半的線香,頭還紅著,根已經斷了。」
「那這些年我在這兒生火……」
「你生的是灶火,不是香火。」老秦說,「灶火管一頓飯,香火管一塊地。你這九年,是把斷了的香頭,一點一點又焐紅了。焐紅了,和續上了,是兩回事。」
「那怎麼辦?」
「我不知道。」老秦看著他,「我守過門,可我沒封過門。封門那一套,是守門一脈的正根,我是個半路撂挑子的。」
老頭說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過來。
是一塊表。老上海,錶盤發黃,錶帶換了新的。
「我修了一輩子表。」老秦說,「這塊是我的。機芯我上周剛洗過,還能走二十年。今晚你戴著。」
「給我幹什麼?」
「掐時辰。」老秦說,「丑時那一刻,你得掐准。手機在地底下沒信號,電子表靠近邪物就走不准,只有機械的,發條一下是一下,騙不了人。」
陳野把表接過來,戴在右手腕上。錶帶有點松,老秦伸手給他緊了一格。
表貼上來的一刻,陳野忽然覺出這塊表的分量。不是沉。是一塊修了一輩子表的人戴了一輩子的表——二十年的時辰,都在這表芯里咔咔地走過。老秦把表摘給他的那一刻,摘的不是表,是把自己的辰光,押在了今晚。
「行了。」老頭拍拍他的手腕,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
「陳野。」
「嗯。」
「香火斷了十年。」老秦背對著他,聲音很輕,「今晚你要是能把它續上——那你就不是堵門的,你是封門的。」
老頭走了,陳野站在自己的攤子前,看著暮色一點一點壓下來。
巷子口,老周的燈亮了。
他低頭生火,炭是果木炭,碼得整整齊齊,引火的松明子一點,火苗躥起來,舔著炭塊,噼啪,噼啪。
生火的時候,他把這三天的帳又過了一遍。勸走的人,埋下的土,掛起的鐘,押上的表,留下的燈。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給丑時。
今晚最後一爐炭,燒得比哪晚都旺。
巷子口,老周開始吆喝了。十幾年沒聽過他吆喝,今夜老頭亮開了嗓子:「豆漿,熱乎的——」一聲一聲,順著空巷傳出去老遠,傳進每一扇黑著的窗戶里。
陳野一邊翻炭,一邊聽。聽著聽著,他笑了。
香火斷了十年,可你聽,這不是還有人,在往空了街上,一聲一聲地喊熱乎氣嗎。
(第四十八章·布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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