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人開始回來。
先是老王,他帶著料場那幫兄弟,二十幾個人,扛著兩箱啤酒,一進巷子就嚷嚷:「野哥!最後的機會,可不能叫你歇著!」
陳野愣了一下:「你們不是撤了嗎?」
「撤了。」老王把啤酒墩在桌上,「撤到橋那頭的小旅館了。可一合計,最後一晚,巷子裡的攤子最後一晚,不來吃一口,往後跟兒子吹牛都沒得吹。」
再是小北。號還沒解封,他借了他表哥的號,設備架在爐子斜對面,鏡頭架得比平時高。
「野哥,直播間剛開,十分鐘,兩千人了。」小北的聲音都在抖,「標題我就寫了六個字:最後一晚,串。」
趙嬸是坐末班公交來的,領著過渡房的七八個街坊。她一進門就看了一眼電線桿的方向,什麼都沒問,擼起袖子幫著擺凳子。
擺到一半,她湊到陳野跟前,壓低聲音:「鍾我看見了。」
「嗯。」
「掛得高,好。」趙嬸說,「他生前就愛往高處掛東西。燈籠、臘肉、我晾的衣裳,全往高了掛。我說你掛那麼高幹什麼,他說,高了,看得遠。」
她說完就走開了,去招呼街坊。陳野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明白她為什麼一眼就看電線桿。自己男人的習慣,不用問。環衛大姐來了,便利店老闆拎著兩箱汽水來了,修鞋老頭拎著馬扎來了,二樓的小伙來了,開夜班出租的那位把車往巷口一停,計價器一扣,進來了。
麵館的向嫂也來了,老武沒來,店裡走不開,向嫂提著一口鍋來的——一鍋骨湯,新灶上滾了四個小時的。
「面沒了,湯還有。」向嫂把鍋墩在攤子邊上,「給大伙兒添個湯。」
陳野揭開鍋蓋。白汽騰起來,骨湯的香味混著炭火氣,在半條巷子裡漫開。有人喊:「向嫂!新店的湯跟老店一個味兒!」
「廢話。」向嫂眼睛一瞪,「灶變了,手藝沒變。」
八點半,攤子滿了。
九點半,坐不下了。桌子拼到巷子當中,麻將館老闆娘把麻將桌都抬了出來。有人從家裡端了馬扎,有人乾脆站著,端著盤子吃。
陳野站在炭爐後頭,翻串的手沒停過。
腰子,七成熟的,全熟的,辣的,不辣的。板筋,板筋還是老王的,他一坐定就先點了二十串。茄子整根上爐,烤到皮皺肉塌,剖開鋪蒜蓉,回爐煨一分鐘。雞心烤到鼓脹,剪口張開。深秋了,爐子邊上煨著十幾個烤紅薯,皮焦了,瓤里的糖汁把炭灰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坑。
老爺子周伯年留下的那掛臘腸,還掛在陳野的屋檐下。今晚他摘了兩根,切片,烤了,一人分了一片。臘腸上了烤網,柏樹枝熏過的香氣一冒頭,修鞋老頭就喊:「這是老周灌的腸!這味兒錯不了!」
一片臘腸,九分瘦一分肥,咸裡帶甜。分到的人慢慢嚼,沒人說話。
「老爺子在國外,」陳野說,「腸在這兒。」
「在這兒。」老王嚼著臘腸,點頭,「味兒在,人就沒走遠。」
「野哥!」有人喊,「加十個饅頭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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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隊!」
「排啥隊啊,最後一晚了!」
「就是最後一晚,更不能糊弄。」陳野把一串板筋翻了個面,「糊弄一回,你們記我一輩子。」
「最後一晚才得排隊。」陳野頭也不抬,「火候一個一個來,急不得。」
哄堂大笑。
他站在笑鬧聲中間,翻串,刷油,撒料。鹽打底,孜然居中,辣椒麵收尾,起鍋前十五秒。手腕九年的功夫,今晚一絲沒亂。
掌心的上方,金火一縷一縷地聚。
沒人看得見。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把火今晚厚成了什麼樣——不是一縷一縷,是一層,一層溫熱的、安靜的東西,懸在他頭頂上方,像一片看不見的低雲。三十幾個人,五十個人,人還在多。
金火自聚,不用他催。人越齊,火越厚。老秦那句話在他心裡過了一遍:離了人,金火就是句空話。今晚這條巷子,把這句話給他做實了。過渡房的街坊去巷口小賣部買酒,小賣部老闆乾脆關了店門,扛著整箱的酒過來了。
十點,林晚來了。
便衣。她在巷子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這條坐滿了人的巷子,看了很久,才走進來。陳野給她烤了十個腰子,七成熟。
「外圍巡邏安排好了。」她坐下,聲音壓得很低,「兩組人,十二點以後在幸福里四個出口設卡,名義是防偷盜建材。丑時前後,任何車進不來。」
「謝謝。」
「謝什麼。」林晚拿起一串腰子,「我是警察,守外圍是我的活。裡頭的事,」她看了一眼廢墟的方向,「是你的活。」
她咬了一口腰子,忽然說:「今天我調休。」
「調休你坐這兒?」
「調休我坐這兒。」她把一串吃完,放下籤子,「陳野,我查案這些年,有個體會:案發現場要是人多,壞人反而不敢動手。你今晚把這麼多人聚在這兒,是不是這個路數?」
陳野笑了:「差不多。」
「那我得提醒你一句。」林晚看著他,眼睛裡沒有一點笑意,「人多,能鎮住壞人,也能餵飽別的東西。你比我清楚我說的是什麼。」
陳野翻串的手停了半秒。
她知道了。她不全知道,可她猜到了這一層:今晚這場熱鬧,是牆,也是席。
「我知道。」陳野說,「所以我丑時清場。」
「你怎麼清?」林晚說,「這些人都是沖最後一晚來的,你趕得走?」
「趕不走。」陳野把一串烤好的韭菜翻了個面,「所以我不趕。丑時一到,我自有辦法讓他們自己走。」
林晚看著他,看了很久,點了點頭,沒再問。
十點半,雨絲飄起來了,很細,落在炭爐上滋滋地響。沒人走。有人撐開了傘,更多的人往爐子跟前湊了湊。雨絲叫炭火一烘,到人臉上成了溫的。
「老天爺都給面子。」老王說,「下溫水。」
十一點,小北忽然舉著手機衝過來:「野哥!直播間五萬人了!彈幕都在刷——都在刷『想去』!」
陳野湊過去看了一眼。彈幕滾得看不清字,滿屏都是:這串看著就香。我艹這茄子!地址呢地址呢?主播求地址。
「別報地址。」陳野說。
「為啥?!」
「因為,」陳野看著鏡頭裡那一片人間煙火,「地址報了,他們明晚就來了。明晚這兒就沒了。讓他們記著現在這個樣。」
小北似懂非懂,把鏡頭又架高了一點。
十二點,酒過三巡。老王站起來了,端著杯子,臉紅得發亮。
「我說一句!」他嗓門大,半條巷子靜下來,「這條巷子,拆了!可這攤串——」他舉杯子,手一抖,酒灑了一半,「這攤串,九年!我結婚那年吃的它,我兒子出生那年吃的它,我爹沒了那年,我也是在這兒,一個人吃了四十串!」
沒人笑。好幾個人的眼睛亮了,又紅了。
「巷子沒了,人還在!」老王把杯子舉過頭頂,「人在,串就在!串在——」
「幸福里就在!」不知道誰接了一句。
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陳野站在炭爐後頭,看著這一切。金火在他頭頂上方,厚得他幾乎抬不動手。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老秦的表,指針穩穩地走,咔,咔,咔。
十二點四十。
還有一個小時,丑時。
他往廢墟的方向看了一眼。紅光已經從圍擋的鐵皮縫裡透出來了,一明一滅的節奏亂了,像一頭獸,睡到了自然醒的前一刻。
他清了清嗓子,把小北叫過來,低聲說:「鏡頭別關。」
然後他站直了,衝著滿巷子的人間燈火,也衝著那個鏡頭,開了口:
「各位,聽我說一句。」
巷子靜下來。
「串還夠,酒還夠,火候正好。」陳野說,「丑時以前,都散了。回家,或者去老周那兒喝豆漿,巷口,管夠。」
人群愣了。
「野哥你什麼意思?」
「最後一晚,」陳野一字一字地說,「最後一晚的串,得留點念想。全吃完了,往後吃什麼?」
他笑了笑,手腕一翻,一排腰子齊刷刷翻了個面。
「讓全城的夜貓子都看看,」他衝著鏡頭,也衝著這片他守了九年的燈火,「什麼叫人間煙火。」
地底下,第一聲裂響,順著地皮傳了上來。
很輕,輕得像誰家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只有他一個人聽見了。
(第四十九章·人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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