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光又往前漫了一丈。
離爐子兩丈了。爐膛里那層貼炭的紅,苟著,縮著,像風地里最後一點燈芯。陳野站在爐子後頭,左手攥著爐鉤子,右手扶著爐沿,炭火的熱氣隔著鐵皮傳上來,燙著手心。這是他跟這條巷子之間,最後一點沒斷的東西。
金火借不來了。人散了,真心散了,借火這條路上,今晚到頭了。
巷子裡還剩下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老秦站在電線桿的斷茬底下,懷裡揣著那三根指針。小北
舉著手機,手還哆嗦著,沒走。王姐夾著擀麵杖,跟林晚一左一右,把趙姐和老孫抬到了牆根背風的地方。巷口,老周站在鍋邊上,背對著巷子,肩繃得像塊門板。
這些人沒走,可他們身上的火,昨晚借過了,今晚人心惶惶的,借不出來了。
赤火是氣血,他這副身板,熬了兩夜,氣血還剩幾成,自己清楚,填進去,頂多叫火苗站直一息。
那就只剩一條路了。
陳野在心裡把帳本翻到了頭。
三筆帳,都燒乾淨了。一個髮型,一句話,一樣菜。帳還在,記著,可帳後頭押著的東西,沒了。他翻到帳本最後一頁,那一頁是白的,白紙底下壓著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很沉,比前三筆加起來都沉。
他猶豫了三息。
坑那邊,它等得不耐煩了,紅光又一漲。理髮店的趙姐躺在地上,她兒子的哭聲已經啞了。小北舉著手機,幾百人的直播間裡,彈幕稀稀拉拉,有人說假的吧,有人說快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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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野把最後一頁押上了。
青火從爐膛里升起來的時候,沒有一點聲。
牆根底下,王姐正給趙姐攏頭髮,一抬頭,擀麵杖「噹啷」又掉了一回。她後來跟人說,那火是青的,照得人臉發綠,可她不怕,她說那火看著,跟灶膛里燒透了的那層炭心似的,是「自家」的火。
不是紅的,不是金的,是青的,青得發白,像燒透的炭心裡那一層。青火一出來,貼著炭皮苟著的那層金紅,忽地站直了,跟青火擰成一股,火苗躥上去,比昨晚最高的時候還高。
它愣住了。
山形的影子往後仰了仰。它認得金火,記了金火,噴了「空」壓了金火。可它沒見過的,是這股青的。青火不光是人味,青火裡頭燒著的,是人自己身上割下來的東西。
「小北!」老秦喊,「數!數十個數!」
老秦懂行,他知道這一刺燒得起,停不下,押上最後一頁,換的就是十息。十息之內它釘得住,十息之外,人就燒空了。得有人在外頭給他報數,叫他自己知道,還剩幾息。
「一!」小北扯著嗓子喊起來。
青火頂著紅光,往回推。一丈。
「二!」
它揮爪子拍下來,陳野沒迎,人往旁邊錯了半步,青火從爐膛里斜著躥上去,舔進青甲的縫裡。這一回沒有嗞啦聲,甲縫裡的紅,像雪落了滾水,無聲地化了一層。
「三!」「四!」
它往後退了半步。就半步,山形的脊背擦著坑沿,地底嗡聲亂了一拍。
陳野覺得腦子裡某個地方,「咔」地響了一聲。
像一扇門,有人從外頭,輕輕帶上了。
「五!」
爐子後頭站著個人,手裡攥著一根鐵鉤子。鐵鉤子燙手。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這隻手骨節粗大,虎口有繭,繭子上有舊燙疤。這是誰的手?
他不知道。
他抬頭,看見面前一座爐子,爐火青白,燒得正旺。爐子前頭,一片紅光,紅光里立著一座山一樣的東西。那是什麼?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手裡這根鉤子不能松。為什麼?
想不起來了。
「六!」
有人在喊數,喊的什麼,數到幾了,他聽不真。巷子口有人在哭,哭誰?地上躺著兩個人,那兩個人是誰?頭頂上沒有月亮,為什么半條街都是燈影?
他站在爐子後頭,看著眼前這場架,像看別人家的事。心裡空空蕩蕩的,不疼,不怕,什麼都沒有——連「著急」兩個字都想不起來怎麼寫了。
爐子燙,他扶著爐沿的那隻手,指頭肚叫燙得發紅,他看著那點紅,心裡冒出來的不是疼,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念頭:這爐子,收拾得挺乾淨。
誰收拾的?
想不起來了。
原來命是可以這樣拼的。拼到一半,忘了自己在拼什麼。
巷口,老周一直面朝外站著。
他答應過的,不看巷子裡。可小北喊數的聲音,從「五」開始變了調,喊「六」的時候已經帶了哭腔。老頭到底回了頭。
他看見陳野站在青白的火光里,站得筆直,手裡攥著鉤子,眼睛睜著——可那雙眼睛裡頭,沒有人。
老周不懂什麼叫青火,不懂什麼叫代價。他看了陳野九年,看了九千個夜晚爐子後頭那個人。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個人這一輩子,最怕的事只有一件。
老頭扯開嗓子,用盡了守了半輩子巷口的力氣:
「陳野!爐子!你爐子要塌了!」
陳野的身體比他的腦子先動了。
九年。九年裡爐子歪過、翻過、叫雨澆過、叫風灌過,每一回,不等想,手先上去。這一回也一樣——他猛地攥緊爐鉤子,胳膊一沉,肩膀一扛,把爐沿扶正了。
扶正了,他回來了。
「七!八!」小北的數還在喊。
陳野眼裡的光回來了,他不知道自己剛去了哪兒,只知道鉤子還在手裡,爐子還在,對面那座山,還沒退乾淨。他把牙咬緊,青火又暴起一層,頂著紅光,再推一丈。
「九!」
它的脊背擦著縫沿,鱗甲全張開了,縫裡紅光亂涌。它在掙扎,可青火里燒著的東西它消化不了。那是連主人自己都認不出來的東西,它怎麼吃?
「十!」
轟的一聲,它整個沉回了坑裡,沉回縫沿,紅光貼著地面縮回去,縮成一線,不動了。
青火熄了。
爐子重新矮下去,這回連貼炭的紅都快沒了。陳野扶著爐沿,慢慢坐倒在馬路牙子上,眼前一陣一陣發黑。他知道剛才丟了點什麼。丟了什麼,他說不上來。跟過去九年裡每一次一樣,說不上來。
只是這一回,丟的多。
小北數完「十」,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機舉不動了。直播間裡那幾百個人,看著屏幕里一個烤腰子的攤主坐在馬路牙子上喘氣,半天沒人發彈幕。過了好一會兒,有人刷了一句:師傅,你家爐子快滅了。
「讓開。」
老秦的聲音。陳野抬頭,老頭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坑沿上,袖子挽著,露出那條疤,正低頭往坑裡看。
「它現在釘在縫沿,動不了。」老秦說,聲音平得嚇人,「座鐘碎了,路斷了,香火湊不齊,今晚封不了了。等它緩過來,下回上來,你這青火也押不起第二回了。」
老頭抬起一條腿。
「我下去。」他說,「拿人堵。我師父那年,就是這麼堵的。堵一回,換五十年太平。我這條老命,換它再睡五十年,值。」
陳野撲過去,兩隻手拽住老頭的後腰帶,用了全身剩下的力氣,往後薅。
老秦一條腿懸在坑沿上,叫薅得一個趔趄,坐倒在地上。老頭急了,回身要掙:「你撒手!這是唯一的法子——」
「是唯一的笨法子。」陳野喘著,手上不松,「你下去了,它明晚再來,誰給我想辦法?我不懂陣,不懂縫,我就是一個烤腰子的。」
「那也不能——」
「還沒到那時候。」陳野說,「我還有一招沒使完。」
老秦不動了。
老頭坐在地上,看著眼前這個拽著他後腰帶的年輕人。年輕人手在抖,臉白得跟紙一樣,眼神散了還沒聚回來,可那兩隻手,薅得死緊,指節都白了。
「你師父那年,」陳野喘勻了一點,「也是這樣?」
「七六年。」老秦說,「門開過一次縫。它出來半個爪子,我師父拿這條胳膊堵的。」老頭摸了摸小臂上那條疤,「堵上了。我師父躺了三個月。躺下之前他跟我說,下回再有這事,得有個人在外頭拽著你——一個人堵門,堵著堵著,就不想回來了。」
「他那時候,有人拽嗎?」
老秦沒答。
坑底的紅光一明,一滅。
老秦看了很久,忽然別過臉去,看著巷子口那口鍋,聲音啞了:
「我師父那年,沒人拽他。」
(第五十三章·十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