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醒來的時候,聞見的是餛飩湯味兒。
他躺在老周攤子後頭那張竹躺椅上,身上蓋著老周那件軍大衣。兩條胳膊叫紗布纏得嚴嚴實實,從手腕纏到胳膊肘,纏得跟兩根白蘿蔔似的。胸口兜里,鐵盒硌著肋骨,硬的。
屋裡沒別人,外頭鍋在響,咕嘟,咕嘟。
躺椅邊的小板凳上,擱著半包煙,一杯涼透的茶。煙是小北的,茶是老秦的高碎。昨夜他倒下去之後,這條巷子守了他一宿,兩班倒。小北後半夜實在扛不住,叫王姐擰著耳朵攆回家去了,走的時候手機還架在窗台上,直播間沒關,幾萬人就這麼看著黑漆漆的窗戶,守到了天亮。
他坐起來,眼前黑了一下,又亮了。胳膊疼,火燒火燎的疼,疼得很實在。他看著那兩根白蘿蔔,看了半天,想起來昨夜的火,火盡頭的縫,和縫底那三下——
咚,咚,咚。
他坐在那兒,把這三下又想了一遍,想起來自己倒下去之前,沒來得及問老秦那句話。
外頭的鍋聲停了。老周掀帘子進來,看他醒了,也沒說啥,轉身盛了碗餛飩,擱在他膝蓋邊上。
「吃。」老頭說,「吃完了,社區的大夫來換藥。」
「人呢。」陳野啞著嗓子問,「趙姐,老孫。」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
「命都在。」老頭說,「昨兒後半夜就送中心醫院了。大夫說,身上哪哪都好,心跳血壓都好,就是——」
老頭找不著詞,比劃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就是裡頭,空著。趙姐今兒早上能坐起來了,能喝水,會自己咽。就是她兒子喊媽,她不答應。」
陳野端著碗,半天沒動。
「能回來嗎。」
「大夫說不上來。」老周說,「老秦去了一宿,早上回來的,也沒說出來個啥。就說了一句話。」
「啥。」
「他說,空叫吃走了,就得拿東西填回來。」老頭看著他,「填人的東西,得是人氣兒。他還說,這活兒,急不得。」
老孫的水果攤,今早是王姐幫著收的。橘子倒了一地,她一個一個撿起來,撿著撿著,蹲在地上半天沒起來。老孫的老伴從醫院回來拿換洗衣裳,見人就說:他呼吸勻著呢,跟睡著一樣,你們摸摸,手還是熱的。
誰都沒敢接話。手是熱的,人不認人。
陳野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兩遍,咽下去,連同那碗餛飩。
湯有點燙,鹹淡正好。他想說句什麼。老周這湯,九年裡他喝過幾百碗,每一回喝完他都要說一句什麼話,就掛在嘴邊——
話到嘴邊,沒了。
他愣在那兒,那句話是什麼來著?咸了?淡了?還是句玩笑?他明明記得有這麼句話,記了九年,可那句話的味兒,他想不起來了。
「咋了?」老周問。
「沒事。」陳野把碗底喝乾淨,「湯好。」
老周接過碗,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出了攤子,日頭已經偏西了。
巷子變了樣,碎玻璃叫掃成了三堆,碼在牆根,拿紙箱壓著。誰家的雨棚塌了半邊,斜掛著,叫兩根竹竿撐住了。電線桿的斷茬底下,有人擱了一兜蘋果,不知道擱給誰的。三天,這條巷子像叫人生生揭了一層皮,露出了裡頭的肉,可這肉上,又已經有人開始收拾了。
巷子叫警戒帶攔著,比前兩日攔得嚴實。塌坑那邊,圍擋又加高了一層,新貼的紙蓋住了舊的:地質塌陷,市政搶修,繞行。兩個穿工裝的人在坑邊抽菸,坑裡頭,一台小挖機停在遠處等著。
封口的裂紋還在。
陳野站在坑沿往下看,土面平著,那道細細的紋,三丈來長,像誰拿指甲在地上劃了一下。看不出底下壓著一座山,更看不出山底下還有一道門。
老秦蹲在坑沿另一邊,手裡捏著根煙,沒點。
「你聽見了。」陳野說。不是問句。
「嗯。」
「那是啥。」
老秦把煙別回耳朵上,站起來,拍拍膝蓋的土。
「睡覺。」老頭說,「它睡了,你也該睡。過兩天,市政回填,土一壓,五十年。」
「老秦。」
「那三下,」老頭看著他,眼睛裡頭的東西陳野看不懂,「不是敲給你我聽的。聽見了,就裝沒聽見。這是守門人的規矩。門底下的東西,不看不問不應。你應了,它就認得你了。」
陳野沒再問。
回填是後日一早。頭天夜裡,老秦一個人去了坑邊。
老頭提著個馬燈,順著圍擋的缺口下去,蹲在封口那道紋旁邊,用手把紋里的浮土一把一把捧出來。捧到最深處,指頭觸著一塊硬東西。不是碎石,是石板,平平的,邊緣齊整,是叫人砌進去的。
老秦把石板上的土抹開。
馬燈底下,石板上刻著一排小爐子。一座,兩座,三座,四座,五座,刻法都不一樣,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工整,有的歪,像是不同時代、不同的人,一人刻了一座。
五座爐子,老秦都認得。他師父活著的時候,給他描過。
那是師父躺床上的最後一個月,拉著他,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比:第一代守門人刻的頭一座,刻得深,那時候人有力氣;第二座刻得急,聽說那一代守了不到十年;第三座邊上刻了朵小花,是個女先生;第四座最淺,那一代太平,沒怎麼用過;第五座。師父說到這兒就咳嗽,說第五座是我刻的,刻得不好,手藝潮。
傳到師父,是第五座。
石板盡頭,還有第六座。
新的。刻痕里沒有一點土,石碴泛著潮,像昨天夜裡才刻上去的。
老秦蹲在原地,馬燈的光晃了晃。他想起來昨夜的火,火里站著的人,和縫合上的最後一刻。昨夜這坑邊上,只有他們幾個人,沒有誰下來刻過這個。
老頭伸出指頭,把第六座爐子描了一遍,描得很慢。
然後他把土捧回去,一把,一把,把石板重新埋上了。埋完了,他坐在坑沿,把耳朵上那根煙取下來,點了,抽完,才上來。
陳野問他夜裡去哪了,他說,看了看門。
巷子裡貼了通知:危房排查,這一片,限月底前騰空。
街坊聚在老周的鍋邊上,開了一個不像會的會。王姐的鋪子要關,五號樓的紅蠟燭要撤,七號樓的孩子抱著他媽的腿,問陳師傅的攤子還擺不擺了。
吳姨也叫兒子送回來了。老太太下了車,先看了一眼警戒線裡頭的攤子,再看陳野的胳膊,看完,啥也沒說,回家把陽台的吊蘭搬下來,擱在老周鍋邊上:「先放這兒,免得搬樓的時候碰了。」
花擱下了,人就不走了。
「擺。」陳野說,「挪個地方。」
「挪哪兒?」小北問。他的大號解封了,粉絲漲到四十萬,這幾天天天有人私信問他,師傅什麼時候出攤。
陳野沒答。他看著巷子口:老周的鍋還冒著熱氣,鍋旁邊,他那座爐子歪在那兒,爐底燒穿了一個洞,鐵皮卷著邊,叫火燎得烏黑。
九年的爐子,燒穿底了。
他走過去,把爐鉤子從爐子後頭撿起來。鉤子彎了,燙疤摞燙疤,握在手裡,還合手。
「爐子沒了,打一座新的。」他說,「地方慢慢找。鉤子還在。」
「城東老夜市,」小北舉著手機湊過來,「我打聽過了,那邊攤位便宜,晚上人流大,就是離這兒遠,七站地。」
陳野沒說行,也沒說不行。遠是遠了點——遠了,這條街的燈,就照不著那邊的攤子了。這事得掂量。
王姐說:「找著了言語一聲,我擀麵皮的案子給你留半邊。」
老周沒說話,把鍋里的餛飩下了一笊籬,一人一碗。
臨睡,陳野把鐵盒從兜里摸出來,打開。
四塊碎片躺在絨布上,斷口發白的那塊年頭最老,叫手汗浸得發亮。他看了一會兒,沒動它們,合上了。盒子揣回胸口,貼著心口,那點涼慢慢焐熱了。
帳,他心裡有數。碎片缺兩塊,人缺兩個,巷子缺一條。這些帳,得一趟一趟地去討。
那天晚上,巷子裡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危房排查的封條貼了半條街,可封條擋不住窗戶里透出來的光。
半城的燈也一盞一盞地滅了。
可這條街上的人都知道,燈這個東西,滅了就滅了——再點起來,也就是一嗓子的事。
(第五十五章·天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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