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總如今是夜市的紅人。
陳野給它安了專座,它就真把自己當成了編外攤主,每天後半夜準點上班,吃完自己那兩串,還要巡視一圈。誰家的鍋蓋沒蓋嚴,它給推上;誰家的煤氣閥沒關死,它蹲在旁邊叫,叫到人來。胖嫂說,這東西比監控好使。
有客人專門等到後半夜,就為看它一眼。看不著的居多,它認生,聽見人聲就縮。可越是看不著,傳的越神,周末的時候,攤子前頭排隊的人里,十個有三個是沖簽總來的。
陳野愁得很:你們到底是吃串還是看耗子?
老魏頭的釣癮又回來了,馬扎新做了倆,一個自己坐,一個給老蔫兒。倆老頭一人守一段,釣上來的魚,小的放,大的送給夜市上的攤主,陳野攤子上隔三差五就有一條。
老魏頭的兒子回東莞了,走之前來攤子吃了頓串,結帳的時候多掃了兩百塊。陳野要退,那小伙子擺擺手說,陳師傅,我爸往後夜裡釣魚,麻煩你多瞅一眼。
陳野說,放心。
日子順得像上了油的軸承。
吳姨也來了一回。老太太坐公交來的,七站地,進門先檢查吊蘭,看完葉子看盆土,看完了才坐下吃串。走的時候她說,樓下個月就分了,分完她就來把吊蘭接走——又說,其實擱你這兒也挺好,你這兒煙火旺。
直到侯三找上門。
還是那身綢衫,還是那對核桃,人瘦了點,氣色倒好。他來的時候是下午,攤子還沒生火,侯三也不坐,背著手,圍著攤子繞了一圈,看看鍋,看看爐子,看看案子角上那個空小盤。
「做大了。」侯三說,「連那東西都有了編制。」
「侯爺。」陳野擦著手,「稀客。」
「無事不登三寶殿。」侯三也不繞彎子,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擱在案子上,「有人托我問個價。」
紙打開,是一張列印的圖。圖上畫的不是照片,是手繪,四塊石頭的形狀,有大有小,斷口的位置都標著線。
陳野的眼神沉了下來。
那四塊石頭,是他鐵盒裡的四塊碎片。形狀的輪廓,分毫不差。
「黑市上掛的價。」侯三說,「收這個,出到這個數。」他伸出一個巴掌,翻了翻。
十萬。
「賣嗎?」
「不賣。」陳野說。
「我就知道。」侯三把紙收了,慢悠悠地盤核桃,「我連回話都替你想好了。可我得來這一趟——不為錢,為句話。」
「講。」
「掛價的人,」侯三壓低聲音,「不是拾遺齋的路數。拾遺齋收東西,是古董的玩法,看年份看品相。這位不一樣,他指名要『斷口發白的』。」
陳野的心裡咯噔一下。
斷口發白。四塊碎片裡,年頭最老的那一塊,斷口發白,叫手汗浸得發亮。這是鬼市那晚,侯三自己一口一口報給他聽的。
「我為啥來這一趟?」侯三自問自答,「一來,這行里有句話:經手的東西,認人。那四塊石頭從你手裡過,也算從我手裡過,我不來遞個話,往後出了事,是我的不是。二來——」
老頭把核桃停了。
「二來,半個月前,有人先來找過我。問的不是你,問的是鬼市上還有沒有『蜮碎』出手。我說沒有。那人又問,當年那對兒耳朵尖和眼睛,經誰的手賣的。」
陳野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說不知道。」侯三說,「我是真的不知道。那對兒東西,當年是我師父手裡走的帳。買主戴著手套,斯斯文文——這話我跟鬼市老頭也學過。可如今這個掛價的,跟當年那個買耳朵尖的,路數一模一樣。」
「同一個?」
「要麼同一個,要麼同一窩。」侯三說,「收齊了六塊,能幹什麼,我不敢想。」
「他只收白的?」
「他只點白的。」侯三看著他,「小陳,你琢磨琢磨這話的分量。黑市上掛價的人,知道你手裡四塊,知道哪塊是白茬,知道這個行當里沒人該知道的細節。要麼,他身邊有高人;要麼——」
侯三把核桃一收。
「要麼,他見過整的。」
攤子上靜了一會兒。爐子還沒生火,十一月底的風從河面上過來,颳得棚子角上的塑料布撲啦啦響。
「侯爺,」陳野問,「買主姓什麼?」
「不知道。見的都是中間人,戴著手套,斯斯文文,說話不帶喘氣兒的。」侯三說,「我勸你一句:這東西,貼身帶著,別放攤子上。那位主兒既然掛價收,收不著,就該想別的轍了。」
侯三走了。核桃聲咔啦咔啦的,順著夜市,一路遠下去。
陳野當天就把攤子收拾了一遍。鐵盒照舊貼身,暗格里換了位置,灶心土和鎖片挪了地方,爐子裡外查了三遍。
收拾完,他掏出手機給林晚發了條消息,說了侯三的事。林晚回:掛價收贓,夠不上立案。偷著進來翻東西,夠得上。你裝個正經監控,留證據。
陳野回:裝了仨了,拍不著。
林晚回了個翻白眼的表情,又說:那就裝第四個。朝地上拍。
當天夜裡,他沒睡實。棚子後頭的鋪,門帘拿夾子夾死了,手邊擱著爐鉤子。
簽總也反常。平時它後半夜才上班,那晚天一黑,它就蹲在攤子頂上了,兩隻眼睛綠黃綠黃,掃著四周,掃了半宿。
後半夜,簽總叫了一聲。
就一聲,又短又尖,不像它平時的動靜。
陳野抄著爐鉤子掀簾出來的時候,攤子上空蕩蕩的,棚子底下,簽總弓著背,毛全炸著,衝著暗格的方向,喉嚨里呼嚕呼嚕地響。
暗格的門,開著。
陳野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他快步過去,蹲下身。暗格里,油紙包著的四顆灶心土,散了,滾得到處都是;那枚銀鎖片,被撥拉到了角落;他擱在裡頭的幾百塊零錢,一張沒動。
翻動東西的人,翻得很急,也很糙。
爐膛底下的灰,有人扒過。
案子的抽屜,拉出來一半。
連老周那口鍋,鍋蓋都叫掀開過,擱歪了。
陳野一樣一樣地看過去,越看,後脊樑越冷。值錢的東西一樣沒少,零錢沒動,鍋沒動,爐子沒動。來的人不要錢。
他要的,是那四塊石頭。
天亮前,老魏頭來了。老頭夜釣收竿路過,看見攤子叫人翻了,站在原地半天,說:陳師傅,我往後夜裡多巡兩趟。我這把老骨頭沒別的用,眼睛還亮。
陳野說不用。
老魏頭沒應聲,第二天夜裡,他的馬扎,從下游挪到了攤子斜對面的河沿上。
天剛蒙蒙亮,陳野坐在攤子後頭,把手機里小北昨晚的直播回放翻出來,快進著看。三點半,鏡頭掃過攤子,一切如常;四點,畫面邊緣,棚子底下,有一道影子,貼著地,一閃就沒了。
簽總叫,是四點零二分。
影子從出現到消失,十一秒。
陳野把那十一秒看了二十遍。那影子貼地而行,快得不像人,可起落之間,又有人的輪廓——貓著腰,踮著腳,輕得像一片葉子。
看完,他給老秦打了個電話,就說了一句:
「有人夜裡來過了。不要錢,找碎片。」
老秦在那頭沉默了很久。
「鐵盒呢?」
「在我身上。」
「那就好。」老頭的聲音沉下去,「陳野,從今天起,鐵盒離身的時候,別離眼。掛價的那個人,收不著,開始偷了。」
「偷不著呢?」
「偷不著,」老秦說,「就該搶了。」
老頭頓了頓,又說:「你最近,攤子別歇,人別落單。那東西認人的味——你在人堆里,它下不來手。」
掛了電話,陳野把手機揣回懷裡,站在攤子後頭,看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
胸口,鐵盒貼著心口,四塊碎片,隔著鐵皮,安安靜靜的。
他忽然想起侯三那句話。收齊了六塊,能幹什麼,我不敢想。
四塊在他這兒。耳朵尖和眼睛,在戴手套的人那兒。
那個人攢了九年。
(第六十五章·問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