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是老秦定的,三條。
「頭一條,放話。」老頭掰著手指頭,「它囤了幾百年人聲,人話它聽得懂。把它家要叫大炮端了這件事,原原本本放給它聽。不哄,不瞞,實話實說。」
「第二條,備飯。黑松窪我去踩過了,臥牛山後梁翻過去,隔兩道山,十幾里地。老林場撤了二十來年,十里沒人煙。滿窪的黑松,風一年到頭不斷,松濤一起,白天黑夜不帶停的。窪底還有條溪,水聲不斷。這地方的聲,比臥牛山這幾十年的加起來都多。它去了,餓不著。」
「第三條,引路。拿戲引。它在山肚子裡捂著那出廟會戲,捂了二百年,那是它最饞的一口。我把調子哼給舊貨市場的老吳聽了,老吳淘換了一輩子磁帶,真叫他翻出來一盤,老梆子,唱腔老得掉牙,跟山里那首一個路子。」
設備是小北張羅的。老式雙卡收錄機,兩台,一台用,一台備。磁帶機不用網,不發電波,機械的玩意兒,它擺弄不明白。
「它要砸呢?」林晚問,「勘探隊的機器,進一台壞一台。」
「它砸它討厭的。」老秦說,「無人機嗡嗡嗡,跟個大馬蜂似的,它煩。你給它放戲,它饞了二百年的一口,端到嘴邊,它捨不得砸。」
頓了頓,老頭又補一句:「捨不得,是賭。所以備兩台。」
陳野那邊,也在備東西。
他把攤子上的聲錄了一盤。炭火著起來的噼啪,腰子上油的滋啦,鐵簽子磕在案子上的脆響,老周下餛飩的鍋響,老爺子剝花生的動靜,客人划拳,孩子鬧,馮師傅隔著半條街喊「陳師傅,留十串」。
小北不懂:「哥,你錄這個幹啥?」
「備著。」陳野說,「它囤的是熱鬧。熱鬧這東西,我熟。」
上山放話那晚,胖主任幫的忙。一個電話打給採石場老闆:市里安全檢查,夜裡封場,任何人不得靠近。老闆巴不得,這陣子他也怵這座山。
郝師傅也要跟。老秦沒讓:「你留在山下。」
「咋?我熟路!」
「山上用不著耳朵。」老秦說,「你這耳朵,正好是清淨。」
郝師傅愣了半天,沒琢磨明白這話是誇他還是嫌他。
上山前,陳野在攤子上多留了三串腰子,一串全熟兩串微辣,擱在簽總的專座小盤裡。簽總蹲在吊蘭後頭看他們收拾東西,兩隻眼睛綠黃綠黃的,尾巴一甩一甩。
「看家。」陳野跟它說。
照明不用電。老秦提了兩盞馬燈,煤油的,玻璃罩子擦得鋥亮。火苗在罩子裡一蹦一蹦,照得四個人的影子在山道上晃。
這是第三回上這座山。頭一回怕,第二回驚,到了第三回,四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往上走,誰都沒說話,可腳步是齊的。
放話,在後半夜。
縫口前,收錄機擺在一塊平石上。磁帶是小北錄的,老秦的聲,一字一句,慢悠悠:
錄這段話的時候,林晚提了個意見。
「光說待不得,不行。」她說,「人搬家還問個搬哪兒去、有沒有人管。它聽懂了這個,光剩下怕,怕了就縮,縮死了不肯挪。」
老秦琢磨半天,在話尾巴上添了一句。
縫口前,收錄機擺在一塊平石上。磁帶是小北錄的,老秦的聲,一字一句,慢悠悠:
「臥牛山,新開作業面,定在下個月初三。放大炮,崩半面山。這窩,待不得了。」
頓一頓,老頭的聲緩了緩:
「新窩給你尋好了。黑松窪,後梁過去兩道山,有松濤,有溪水,沒人吵你。這一程,我們送你。」
一段話,翻來覆去,放了七遍。
頭三遍,縫裡沒動靜。
第四遍放到一半,縫裡出聲了。
是它自己的回放。幾百個聲音,高的矮的,粗的細的,一字一字,齊著往外送,拼成一句:
「初——三——放——大——炮——」
每個字都是幾百人摞在一起說的,厚的,悶的,貼著地皮滾過來,震得腳底板發麻。
小北的牙開始打架。
第五遍沒放完,縫裡又動了。這回不是人話。
是一聲炮。
「轟」的一下,半截子,正是郝師傅說的、叫剪子鉸了後半截的那一聲。它嘗過的那口零嘴,它原樣吐了出來,還給他們。聲音不大,可四個人都聽懂了。
它知道了。它記得。
然後,靜了。這回的靜跟先前不一樣。先前是沒聲,這回是,一座山在琢磨事。
老秦盯著那道黑縫,看了足有一袋煙的工夫,站起來。
「它信了。」老頭說,「回去睡覺。明晚,引路。」
第二夜,戲聲起。
收錄機擱在縫口,老梆子的鑼鼓點一響,鑔,梆子,胡琴,咿咿呀呀一個老生,起腔。
就一聲,縫裡的枯藤動了。
不是風。滿崖的枯藤都紋絲不動,就探進縫裡的那一小半,抖了,抖得像叫什麼東西從裡頭拽了一把。
老秦沖小北一點頭。按計劃,得有人抱著收錄機,一步一步,往山下走。戲聲不能斷,一斷,線就斷了。
「我來。」陳野把收錄機接過來,抱在懷裡,像抱著一鍋剛起的炭。
鑼鼓點在前頭走,四個人跟在後頭。走到半山,回頭看。
山坡上有東西在動。
不是影子,不是煙。是一條「沒有」。草棵子裡,螞蚱蹦到半空,沒了聲;風過樹梢,樹梢晃,沒了聲。那條「沒有」,細細的,貼著山坡,從老崖那兒起頭,一點一點,順著他們下來的路,往下爬。
它跟來了。
林晚看表。四十分鐘,那條線下了半山。
那一路,是四個人這輩子走過的最怪的一路。前頭鑼鼓喧天,老生唱到賣力處,二胡拔上去,尖亮尖亮;後頭山坡上,一條無聲的線不緊不慢地跟著,像戲聲在雪地上趟出來的一道轍。有一回過溪,水聲嘩嘩,那條線從溪面上過去,溪水照樣流,照樣濺,就是啞巴了一樣,一點聲不出,過了溪,聲才還給水。
小北看得後脖頸發麻,湊到陳野耳邊:「哥,它多大個兒啊?」
「它沒有個兒。」老秦頭也不回,「它是這座山幾百年的聲捂出來的。聲能有多大個兒?」
上皮卡車的時候出了狀況。車是採石場的,郝師傅開著來的。老頭耳朵背,聽不見戲聲,腳底下沒輕沒重,車一竄一竄。小北急得直比劃:穩!穩!郝師傅扯著嗓子喊:啥?!
戲聲一路沒斷。
十幾里山路,走了半宿。翻後梁的時候,陳野懷裡的收錄機燙手,帶子轉得發澀,吱嘎吱嘎。小北臉都白了,第二台機器在林晚包里,換機要斷聲。
「不斷。」陳野咬牙,把機器抱得更穩,「它聽得出來。」
天蒙蒙亮,黑松窪到了。
滿窪的黑松,風一過,濤聲從窪底一層一層翻上來,厚的,活的,白天黑夜不斷的那種聲。溪在窪底,叮叮咚咚。半坡上還有林場留下的兩排石頭房,房頂的瓦缺了些,牆是實的。
小北把備用機拿出來試了試:機器一進窪,好使得很,磁帶轉得順順溜溜。它不認這兒,這兒還不是誰的地界。
好地方。別說它,人聽著都敞亮。
戲聲放到窪口,往裡送。
可那條「沒有」,停在窪口外頭的山樑子上,不動了。
戲放了三遍,它不進。松濤一陣一陣,它不動。
日頭跳出山脊,那條線縮在山樑子的陰面,像一條不肯過河的狗。
小北抱著備用機,把老梆子換成了鑼鼓點,又換成清唱,來回倒帶。沒用。後來松濤起了一陣大的,嗚嗚地灌滿整道窪,那條線動了動,往前探了探,探到窪口第一棵黑松底下,又縮回去了。
它認得出來。這是好地方。可好地方不是家。
老秦在窪口蹲下來,摸出煙,點著,抽完一支,又點一支。
「它不走了。」老頭說。
「為啥?」小北急了,「飯在這兒啊!」
「飯是在這兒。」老秦望著山樑子,「可它的糧,在臥牛山。囤了幾百年的聲,捂在山肚子裡,離了山,就散了。它不是不想挪,它是捨不得它那窖糧。」
風從窪里翻上來,嗚嗚的,吹得人心裡發空。
陳野抱著那台發燙的收錄機,忽然想起兜里另一盤磁帶。
炭火,油聲,划拳,孩子的笑。
「秦爺。」他說,「糧,要是能帶走呢?」
(第六十八章·挪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