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退到半山腰的鐵牌子那兒,聲音才回來。
回來得毫無過渡,上一腳還踩在棉花里,下一腳,風聲、草聲、自己的喘氣聲,一下子全灌進耳朵里,灌得人生疼。小北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冒出一句:「我耳朵叫車碾了。」
沒人笑他,林晚按著耳朵,好一陣才放開。她幹這行幾年,出現場出過幾十回,頭一回碰見這種沒法寫進報告的玩意兒。
「往下退。」老秦說,「退到郝師傅那兒去。」
郝師傅還在採石場門口。看他們下來,老頭迎上來,這回嗓門壓低了,壓得挺費勁:「咋樣?上頭是不是沒聲?」
「郝師傅,」老秦問,「我跟你打聽個事。新開作業面,勘探隊來過沒有?」
「來過!」一提這個,郝師傅來勁了,「來了三回!頭一回,儀器抬上去,開不了機,以為沒電,充了一宿,第二天抬上去,還是開不了。抬下山,好使!再抬上去,又壞!隊長不信邪,第三回帶了兩套新的,你猜怎麼著?」
「都壞了。」
「都壞了!第三回還搭上一台無人機,飛上去五十米,直挺挺往下掉,跟叫什麼東西拍下來的一樣!」郝師傅說得唾沫橫飛,「打那兒以後,勘探隊不來了,圖是拿舊圖改的。老闆罵娘也沒用,人家說,這活兒邪性,給多少錢不干。」
陳野跟老秦對了個眼神。
機器進山就壞。它不收帶電的,可它也不讓帶電的進。
「還有一樁,我不知道該不該說。」郝師傅撓頭,「上個月,炸藥庫那邊試了個小炮,驗炮的。我在場。點著了,響了,就響了半聲。」
「半聲?」
「半聲!」郝師傅比劃,「轟的一下剛起頭,後半截就沒了,跟叫人拿剪子鉸了似的。煙照常冒,石頭照常崩,就是聲兒,半截。驗炮的老師傅臉都白了,幹了三十年,沒見過。後來報告上寫的啥我不知道,反正從那以後,沒人再提驗炮。」
老秦半天沒言語。
回到攤子,天剛擦黑。老周給四個人下了餛飩。小北捧著碗,手還有點抖。
「說說吧。」林晚先開口,「那是個什麼東西,怎麼弄。先說好,我不管你們行里怎麼叫,我就要一條:不能再出人聽不見聲的事。山腳下是村子。」
「它不想讓人聾。」老秦說,「那三個工人,歇幾天都好了。狗叫了沒聲,是狗自己收著,狗精。它收聲,挑著收,收的時候給人留了底。這東西,不害命。」
「不害命也不能留它在山上了。」陳野說,「初三那一炮下去,半個山頭的聲,一口氣餵給它。餵饞了,它就要下山找食。山下是村子,村子外頭是學校。」
「還有,」老秦補了一句,「它嘗過炮了。驗炮那半聲,是它先嘗的零嘴。它知道初三有好吃的,它等著呢。」
屋裡靜了一下。
「所以得挪。」老秦說。
「挪?」小北抬頭,「一座山怎麼挪?」
「挪的不是山,是它。」老秦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它在臥牛山住了幾百年,山肚子是它的窩。窩要叫人炸了,它不挪也得挪——可那時候挪,就叫攆。攆出去的餓東西,見啥吃啥。得趕在初三之前,把它請了。」
「請?」林晚皺眉,「怎麼請?跟它談?」
「差不多。」老秦說,「它收聲,囤聲,囤了幾百年,圖的就是個聲。要讓它自己願意挪,就得給它尋個聲更多的新窩,再讓它知道,老窩待不得了。」
「上哪兒找聲更多的窩?」
「先別問。」老秦說,「先上山。我得聽聽,它囤了幾百年,囤了些啥,囤到了什麼份上。聽明白了,才知道拿什麼東西請得動它。」
小北舉手:「我去!我帶著直播——」
「不帶手機。」老秦說,「這回,什麼帶電的都不帶。手機、相機、對講機,全留下。上回你直播,它把滿山的聲收了,獨獨收不著你手機里的,它已經覺出不對了。下回再叫它弄明白,聲能順著電波跑,咱們就真攔不住了。」
小北張了張嘴。直播正火,四十萬人天天催更,臥牛山這兩期視頻,播放量翻著倍地漲。他看看陳野,陳野點頭。
「行。」小北咬咬牙,「不帶。」
第二趟上山,是三天後。
還是禮拜天,還是郝師傅領路。四個人在山腳下把電子設備全掏出來,鎖進採石場的鐵皮櫃。小北交手機的時候,屏幕還亮著,直播間標題掛著:停更三天,進山,勿念。評論區一片哭天搶地。
他按了關機。屏幕黑下去的那一下,這小子心疼得直咧嘴。
「至於嗎。」林晚說。
「至於。」小北說,「姐,我這手機比我命值錢。」
採石場歇工,上山的路靜悄悄的。過了「作業區」的鐵牌子,聲音一層一層地薄下去,跟上回一模一樣。先是村子裡的聲沒了,然後是風聲,然後是腳步聲。四個人踩著碎石往上走,看得見,摸不著聲。
這回老秦走在最前頭,走得慢,走幾步,停一停,側著腦袋。
他在聽。聽這滿山的「沒有」里,哪一塊「沒有」最厚。
走到半上午,老秦在一道山樑子後頭停住了。
那地方背陰,立著一面沒開採過的老崖。崖根底下,有一道縫。
一人來寬,直上直下,黑黢黢的,看不見底。崖上垂下來的枯藤,有一小半探在縫裡,紋絲不動——怪就怪在這兒,山風明明在刮,別處的藤都在晃,就這一小半不動,跟叫什麼東西定住了。
老秦打手勢:到了。這就是它的嘴。
陳野忽然想起兜里那塊石頭。簽總叼回來的那塊溫石頭,他今天特意揣上了。掏出來一看,焐了半個月的石頭,不知什麼時候,涼透了,涼得像塊冰。
他把石頭遞給老秦。老頭掂了掂,沖那道黑縫努了努嘴,打口型:到了它嘴邊上,石頭不敢熱了。
四個人湊近崖根站定,才發現這地方靜得邪性。別處是沒聲,這兒是比沒聲還沒聲,耳朵里空得發漲,像潛進了深水,漲得太陽穴一跳一跳。
陳野忽然覺得不對。
耳朵里,有東西了。
起先,是風聲。
不是外頭的風聲,是從縫裡滲出來的,一絲一絲,細細的,誰把風聲擰成了一根線。然後風聲里,有了人話。
「家人們,看到沒有,我身後就是臥牛山!」
小北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
那是他的聲。上回上山,他對著穩定器說的解說詞,一個字,一個磕巴,一個「家人們」,原樣,原聲調,從縫裡一字一字地往外爬。
「它、它學我!」小北壓著嗓子,嗓子都劈了。
老秦擺手,讓他噤聲。
解說詞放了十幾句,忽然斷了。停了一袋煙的工夫,縫裡又有了動靜。這回還是小北的聲,可不是原話了。字還是那些字,叫什麼東西拆了,重新排過,一句一句,排成了另一句話:
「聽——山——哭——」
三個字,拉得老長,尾音打著顫,往下墜。
小北一把攥住陳野的袖子。
縫裡的聲,變了。
先是遠遠的一聲哭。然後兩聲。然後十聲,百聲。男人的,女人的,老的,小的,幾百個聲音,一層摞一層,一層壓一層,全在哭,像一口深井底下往上翻水。哭聲不尖,悶悶的,厚厚的,像隔著幾百年的土,從山肚子最底下翻上來,聽得人後槽牙發酸。
林晚的臉白得沒一點血色。她辦過案,聽過人哭,可幾百個人摞在一塊兒哭,她這輩子沒聽過。
老秦蹲在縫口,一動不動,聽得最久。
他聽的卻不是哭聲。
哭聲底下,裹著一層東西。得把耳朵沉到幾百個聲音的最底下,才聽得見:一段戲。
胡琴,鑼鼓,一個老生的腔,咿咿呀呀。唱的是哪出戲,聽不真,調子是老的,老得掉渣,如今沒人會唱了。
「廟會的戲。」半晌,老秦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老輩人傳下來的話,臥牛山三月三有廟會,唱大戲,一唱三天,四里八鄉都來看。這廟會,斷了快二百年了。」
二百年的戲,還在山肚子裡唱著。
下山的路上,沒人說話。到了鐵牌子底下,聲音回來了,小北才開口,嗓子啞的:
「秦爺,縫裡那些聲……哭的,唱的,都是啥啊?」
老秦站住了。
老頭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啞掉的山。日頭偏西,山影子斜過來,蓋了半條路。
「人的。」他說,「全是。」
「幾百年,這座山聽見的,收走的,捂在肚子裡的,」
「全是人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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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回放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