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去看了一趟臥牛山。
石頭的事,老頭上了心。他沒叫陳野,自己一個人,坐早班車去的,下午回來的。回來直接到攤子,往馬紮上一坐,半天沒言語。
「咋樣?」
「山啞了。」老秦說。
「啥叫啞了?」
「你上了山就懂了。」老頭從兜里掏出他的核桃,盤了兩圈,又停住,「我在山腳下站了一刻鐘。採石場白天開工,電鋸、風鎬、大車,該響的都在響,可那些聲,傳不出三十米。三十米外,就跟叫棉花裹住了一樣,悶的。再往山里走一百米,連鳥叫都沒有。」
「冬天,鳥少。」
「蟲呢?」老秦看著他,「十一月,晌午,日頭底下,草棵子裡一隻蟲叫都沒有。陳野,山裡的聲,叫什麼東西收走了。」
陳野想起簽總叼回來的那塊石頭,溫的。
「採石場知道不?」
「知道。」老秦說,「所以才邪性。我下午在山腳的小賣部蹲了倆鐘頭,聽了一耳朵。採石場這一個月,三個工人『聾』了,不是真聾,是忽然啥也聽不見,檢查又沒毛病,歇幾天自己又好。好利索了的那個,跟人形容:那三天,像活在棉花里,看啥都隔著一層。」
「再往後呢?」
「再往後,爆破的日子定了。」老秦說,「下個月初三,新開一個作業面,放大炮,半面山。」
老頭把核桃收了。
「還有一樁。」他說,「小賣部的老闆娘說,這陣子,山腳下的村里,狗都不叫了,狗張著嘴,脖子上的筋都迸起來了,沒音。村里老人說,臥牛山睡了,叫咱們別吵著它。」
「狗沒事吧?」
「狗沒事,狗聰明。」老秦說,「狗是自己在收著聲。畜生比人靈,它們知道山上那位,收聲。」
「陳野,山里那東西,吃了幾個月的小聲,正餓著。一聲大炮,對它來說是滿漢全席。可你要是把一個餓了幾十年的東西,一口餵飽了——」
「它會醒。」
「它會饞。」老秦糾正他,「醒了還能哄睡,饞了,就要下山找食了。」
山下就是村子。村子再往外,是新修的小區,學校,幼兒園。
陳野沉默了半天,說:「先上山看看。」
老秦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話說前頭:上山可以,別出聲,別放炮仗,別唱歌。它收聲,你別餵。還有一樣,到了山上,別離我太近,也別離我太遠。五步之內,多了它聞著雜。」
去的那天,是個禮拜天。採石場歇工,只有看場子的老頭在。胖主任給打的招呼。他現在管陳野叫「陳專家」,電話里跟採石場的老闆說的是:市裡頭來的,安全檢查。
上山的是四個人。陳野,老秦,小北,還有林晚。
林晚是自己要來的。她聽說了陳野的打算,就一句話:城東歸我對口。陳野說你去了能幹啥,她說我能看著你們別犯法。
看場子的老頭姓郝,六十多,耳朵有點背,真是背的那種背,年輕時候放炮震的。郝師傅領著他們到採石場門口,指著上山的路,嗓門大得嚇人:
「上去行!別待久了!這山,最近邪性!」
「咋邪性?」小北扯著嗓子問。
「沒聲!」郝師傅喊,「我在這山上看了八年場子,頭一個月,我還能聽見鳥,聽見蟲,聽見我自己的狗叫。這半個月,啥都沒了!我喊狗,狗聽不見!狗喊我,我也聽不見!你說邪性不邪性!」
老頭喊得脖子上青筋直蹦。可說來也怪,他這麼大的嗓門,聲音傳到十來步外,就散了,像叫山坡吸走了。
郝師傅說完,自己怔了一下,撓撓腦袋,壓著聲補了一句:「而且……越往上,越喊不響。」
車開到半山平台,再往上,只能走。
山路是新碾的,大車的轍印一道一道。路兩邊是挖開的山體,青灰色的石頭,麻點點的面,一層一層,像一本叫人撕爛了的書。
一開始,還有聲。
車聲落在身後,越來越遠。風聲在樹梢上,一陣一陣。小北舉著穩定器,邊走邊拍。這回陳野沒攔他,拍吧,反正拍出來也沒人信。他嘴裡還念叨著解說詞。
半山腰往下,一切如常。草叢裡有螞蚱蹦,遠處有雞叫,山腳下村子裡有人家剁餃子餡,咚咚咚的,隔著二里地都聽得清。
過了半山腰那塊寫著「作業區」的鐵牌子,聲就開始薄了。
先是雞叫聲沒了。然後剁餡聲沒了。再然後,草叢裡螞蚱照蹦,蹦起來,落下去,一點音都沒有。看得見,聽不見。
陳野彎腰,撿了塊石頭,丟出去。
石頭砸在山壁上,崩起來,滾下去。全程無聲。
像看一部啞劇。
走到半山腰,小北的聲音停了。
「哥。」他回頭,嘴唇在動,「你們聽。」
沒人聽見他說啥。
不是他聲音小。是聲音沒了。風還在吹,看得見樹梢在晃,可風聲沒有了。腳底下踩著碎石,咔嚓咔嚓的觸感從鞋底傳上來,可耳朵里,什麼都沒有。
陳野張了張嘴:「老秦。」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了,悶悶的,近在耳邊,像捂在棉被裡說話,傳不出一臂遠。
老秦應了一聲,那一聲也是悶的,近的,像貼著耳朵。
林晚的臉色變了,她下意識去摸手機,沒有信號,一格都沒有。
她衝著三米外的陳野喊了一聲。陳野看見她張嘴,看見她喉嚨動,一個字都沒聽見。林晚快步走過去,幾乎臉貼臉,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對方耳朵里回來:「我說,這地方不能待。」
「別慌。」老秦打手勢,讓四個人湊近了,圍成一圈,說話得貼著耳朵,「聲叫收走了。越往上越薄。咱們現在說話,只有湊近了才聽得見。這就是它吃飯的地方。」
小北哆哆嗦嗦打字:它吃飯?吃啥?
老秦看了,用手指頭蘸著唾沫,在自己手心上寫:聲。說話聲,腳步聲,喘氣聲。進了這座山,都是它的飯。
小北又打:那我們說話,它都聽見了?
老秦點點頭。
四個人都不說話了,山風颳過石頭,無聲無息。日頭明晃晃的,照著這座啞掉的山。
「什麼東西?」林晚問。
「收聲的。」老秦說,「老話里,山裡有個收聲的,專收人喊山的聲、放炮的聲、唱山歌的聲。它收聲不吃聲。收了,囤著,囤在山肚子裡,捂成它自己的聲。」
「囤夠了呢?」
老秦沒答。
小北忽然拽了拽陳野的袖子,把穩定器轉過來,屏幕對著大家。
直播還開著。山頂信號弱,畫面卡,可彈幕在滾動,四十萬人,安安靜靜地打字。
小北把手機音量開到最大,貼了貼耳朵,然後把手機遞給陳野,指著屏幕,嘴唇比劃:聽。
陳野把手機湊到耳邊。
直播間裡,四十萬人聽見的,跟他們四個人不一樣。手機收進去的,是沙沙的電流聲,電流聲底下,有一層極低的、極厚的嗡,像一整座山,在貼著麥克風,緩慢地呼吸。
彈幕滾過去一條:
「主播你們那邊什麼聲音?我戴著耳機,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又一條:
「像是山在打呼嚕。」
小北的臉白了,他把手機收回來,打了一行字,遞給陳野看:
「哥,我們聽不見的,它收走了。可手機里這個聲——它沒收走。為啥?」
陳野看著那行字,又抬頭看了看山頂。
青灰色的山體在晌午的太陽底下,安安靜靜的,一聲不響。
他忽然明白了。
「因為手機里的聲,不在山裡。」他貼著老秦的耳朵說,「它收的是山裡的聲——可它不知道,聲還能順著電,跑到山外去。」
老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一下子沉下去。
「壞了。」老頭說。
「咋?」
「它現在不知道。」老秦望著山頂,「可它吃了幾個月的聲,一天比一天精。等它弄明白,聲音能順著電波出這座山——」
「它就順著電波,下山了。」
(第六十六章·臥牛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