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鬥智鬥勇角力,古念橋的《廣陽皮革製造洗水廠》項目如願以償,基建工程可落地了。
心情好,黃昏,她去到了東江邊。
這裡也是爸爸古仕邦的牽掛。
台灣居家小區有條江,古仕邦閒暇江邊漫步,只要有家人陪伴,他就會抱怨:「這哪裡是江,溝!河溝。」
看到家人茫然:他解釋,分三段:
「你看你們看,那水清是清,流不動的,哪像源頭活水來的水,就是高山林地汩汩出的溪澗水。」
「比大陸廣陽的東江,一個天上江,一個地面溪。」
「還有……」
不待他講出三段,古念橋抬槓:
「可台灣人就是叫眼前這條河溝江的啊。」
「長居島上,何知天地間的寬敞喲!」
發出此通感慨,古仕邦會沉默好久:
似是回憶大陸的好山好水。
似是回到孩童時代,甚至青少年時代。
居家東江邊:他跟江水天然有緣:游水,划船,捕撈,學業……
都沾連著東江水。
水聚財,水生智。
古仕邦家因水而發,成為當地的富足戶。
古仕邦因水而起。
青少年時,別個還沒出過縣城,他糾集一幫同窗好友,乘船去省城,去港澳,甚至北上長江去闖蕩。
眼界學識成就了他的前半生。
沒有前半生,何來後半生。
由此,古仕邦生生念念記住了家鄉這條通江達海的大江。
古念橋來到的東江邊,只是傍城的南支流。
她不曉東江還有更大的北支流還有截流的運河還有發散的數條大河涌。
憑此,她感覺爸爸愛屋及烏,講大話了:這江只比台灣小區邊的江大滴滴訕,流速也不咋的,哪像源頭活水來的水,也不是清如許。
抱著疑惑她去到一塊豎立的導遊圖前。
圖中一個紅點,標示著她的站立點。
喲——這裡還不是東江呢,圖上標的是南支流,上游二十幾公里一片深藍水域偏偏斜斜標示東江兩個粗體字。
那裡確實海闊天空。
天色已晚,江邊公路的路燈亮起。
奇怪,明明兩邊都有路燈,只亮江岸的一邊燈,兼顧照亮公路和南支流江岸。
另一邊路燈沒亮。
岸堤下有一條人行棧道。
路燈一亮,遊人趨光而至。
燈亮的路邊江岸遊人如織有點擁擠了。
天完全黑了,恰恰又是陰天。
一路兩界,亮燈的路邊通亮,不亮燈的路邊黢黑。
黢黑的路邊挨著舊街,隱隱約約看到一些人家廳屋亮起了馬燈,煤油燈……
窗紙上映著孩童油燈下讀書寫字,大人搖著大蒲扇給孩童扇風驅蚊蟲的背影。
人間煙火,也是景致,台灣城市六七十年代的景致。
古念橋想去探探這股久違的煙火景致,帶回台灣去逗逗老爸。
你不是只說廣陽好嗎?還落後著哩。
電燈電話是有,缺電,天黑還要點油燈。
電話,給工地裝了一部,報裝費八千幾,大陸一個普通工人一年的薪水。
還有,你不是叫我買部代步車嗎,出了城路就不好走了,柏油路爛唧唧,泥沙路坑坑窪窪……
買也可以,給錢啊!大陸貨不好用,買部進口的軍用悍馬;你卻要我從投資款里扣:「扣你個……十幾萬美元哩,省省吧!我還是用這筆購車款多買幾畝地,多建棟廠房吧!」
廣陽尚未覺醒的工業用地便宜,一畝好地人民幣一萬幾,照廣陽時下的發展速度和本姑娘的直覺:近十年地價三年翻三倍,五年翻十倍是板上釘釘的事。
手中有了地,心中才不慌。
到時,說不定我不傍老爸你這棵大樹,搞廠房出租的啦!
束手束腳,總有一天姑娘要單幹或不跟你老爸乾的。
還有……
她走去了黢黑的一邊街井。
一路觀賞通亮邊的人流,傾聽街販的吆喝。
一路探尋黢黑邊的市井煙火。
不知不覺走出了城界,轉幾個彎,沒得街井,沒得路燈了。
兩邊通黑。
古念橋有點害怕,不敢向前走了。
正準備打迴轉。
「叮噹叮噹……」
她聽到了金屬的撞擊聲,黑暗中,看到一個黑影貓腰在路邊狂砸東西。
發泄什麼呢?不是醉漢嗎?西方,台灣街頭時常有這樣的漢子。
大陸少有見聞,畢竟喝醉酒還是少數人的奢侈。
黑麻麻,一個姑娘家獨自行走夜路不能多事,避而遠之吧。
可打迴轉她不曉得還有其它路,避無可避必經此處。
她只得壯著膽,放輕腳步,只想從砸東西的黑影身邊悄悄地溜過。
還是被黑影察覺了,看到有人來,他「咣當」丟下工具,撒腿就跑,一會不見了蹤跡。
我膽小,他更膽小,古念橋隱若看到飛跑去的人是個中年男人。
她放心些,站在男人丟下工具的地方看他剛才在搞什麼鬼。
路面一個黑洞洞的排水井,一個砸爛的井蓋,井蓋上橫著一根削尖的鋼釺。
盜井蓋賊?上午看到布告,城管正專項治理此弊,看來偷盜井蓋不是個案。
「可惡!人跑了,留著個黑洞洞的井口,黑麻麻人掉進去怎辦?害人麼?」古念橋嘀咕著,就想著法子來彌補。
再看路面井口,井蓋砸爛一小半擱在井口邊,碎片圍著井口撒一地。
完全修復不可能的了。
她著力將大半井蓋移去井口,遮斷一半,還有小半無蓋呢?汽車掉不進去的了,最多「咯噔」彈跳一下;單車呢?摩托車呢?掉不下去可要搞翻車的呀;還有人呢?一腳踏空可要摔斷腳手的呀,小孩子呢?掉下去可要吞沒的呀!
她去路邊尋到一些樹枝插到無蓋的小半井口,只望路人看到有個警醒。
還不放心,她又去到不遠處尋到一堆塊石,一塊一塊地將塊石搬到井口周邊圍了一圈……
十幾年了,打懂事讀書起,家裡把她富養,從來沒叫她幹過這樣子的體力活。
氣喘吁吁,熱汗津津,她想去到路邊抹把汗歇歇。
「小姐,你做的好事我都看到了,謝謝你,幫我彌補了罪過。」
「鬼?」古念橋僵在那裡了。
「這事我乾的,我再不做這種斷子絕孫的虧心事了!」
古念橋面前顫微微佇立著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壯漢。
不是鬼,是人。
她拍打著胸脯壓著驚,長舒一口氣問:
「你乾的?後悔了?」
「後悔了?你那麼好,我那麼惡,人在做,天在看,再怎麼說,我心還是熱的呀!不是餓了三天,我兩口子實在沒法活下去了,哪個來幹這種喪盡天良的缺德事。我就想偷個井蓋賣點錢,討口飯,討張車票回家,不餓死在異地他鄉的呀!」
「嗯!良心發現了?」
「是的,被你感化了。」
「跑了又回來,不怕我抓你去派出所?」
「你那麼好個姑娘,我又知罪悔改了,你怎麼會落井下石呢?賴皮也要賭你個善心噠!」
「看你健壯如牛,跑得飛快,怎麼討不到飯吃,去打工噠,非得干偷盜犯法的事,犯賤不?」
小姐你不曉得,當下找份工擠破腦袋的,我兩口子人生地不熟,只能求助中介,被他們騙了好幾次,身上的盤緾騙光了才走這條路的。剛起興(開頭)就被你撞到,真是人倒霉喝口水都嗆破喉。只求小姐不要報公安,給我拿回鋼釺走人……」
「蠻會求人的,你還想拿回鋼釺再干?」
「不不不!鋼釺借的,我只想討回還給人家,偷盜的事經此一嚇再不敢幹的了。」
「今兒是碰到好人,哪能天天碰到好人的,萬一被人逮著送進收容所,還有出頭之日嗎?小姐放心,經此次被你感化,我再不會幹這些咯污濁事的了。」
話還聽得下去,不過古念橋越聽眉頭鎖得越緊,她不討厭眼前這個男人了,是討厭他開口閉口叫她小姐。
廣陽稱姑娘小姐不是讚美,貶人的啦!只有卡啦OK廳的坐檯女,或是干那個的女子才叫小姐的。
他搞得她不爽,很不爽,可心裡還是憐憫他。
「找不到工作,下來兩口子還不是餓飯?這樣,我給你點錢,雇你在這裡守一夜,提醒過往的人,提醒踩單車,騎摩托的人避開井口。」
又加重語氣:「自做孽自己補,天亮快去買個新井蓋來蓋上。」
「感情好,謝謝小姐寬容接濟,我一定照辦!」
暗光里,古念橋只感到他要下跪了。
別節外生枝了,她趕緊從兜里摸出三百元錢甩到他面前走人了。
「謝謝!小姐叫么子名字,哪裡的?往後圖個報答。」身後漢子哽咽著在背後呼喊。
「不許叫我小姐,我叫古念橋,古代的古,紀念的念,立交橋的橋。」她生怕壯漢理解不清,多費了一些口舌。
太過用心良苦了,不想節外生枝,還是節外生枝。
一個星期後,壯漢從電視上看到古念橋廣陽皮革製造洗水廠的開工典禮,他找上門來了。
說是帶她去看看修復的井蓋,實是想到廠里謀份事做,不是一個,他和他老婆兩個。
古念橋派人跟他去看了破壞的井蓋,確實修復了。
此人尚可信,夫妻兩個綁定廠里,還可做個長期工。
壞事整成好事,古念橋收留了偷井蓋的壯漢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