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台灣的妹妹來到大陸尋親尋到家了,古月興從國外見學考察回來,第一時間就回家會見古念橋。
兄妹相見,沒有血濃於水的親近,沒有郝夢暢期待的那種熱淚盈眶,熱情擁抱。
古月興一進家門,古念橋喜滋滋迎上去,古月興連連後退,推手示意她停住。
古念橋一楞,他眨巴眼問:「你是古念橋,古仕邦的親生女兒?」
「學究!電話里大媽跟你講了無數次台灣家世,電話里她跟他也稱兄道妹了,見面來質疑她的身份,什麼意思?」
熱臉貼冷屁股,哼!懶得理你了。
她悻悻然退到了郝夢暢身後。
郝夢暢抱不平了:上來指著古月興的臉罵:「你教授當傻了,親妹妹站在面前,還問她是不是你爹親生的。不是一家人,能進一家門嗎?過來,快叫妹妹,念橋妹妹。」
「可她不像古仕邦呀!基因疊代媽你懂不懂。」
「出趟國學到新詞兒啦,來教育媽,為難妹妹啦?你一歲半見過的爹,還曉得得他的基因?成仙了。媽告你讀書是要你長進,要你懂人情世故,食人間煙火的,不是要你變成書呆子的。」
「床頭不是有照片嗎?我是揣摸爹爹的照片模樣看眼前的妹子的。」
「照片能看出基因嗎?女孩隨母多滴嘞?我看你就不像我,能說你不是我親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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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媽這麼一講就通了。」
「書呆子,還不上前叫妹妹」郝夢暢把古念橋推到了古月興跟前。
「妹妹!」古月興輕輕地叫了一聲,上來拉著古念橋的手。似要彌補剛才的唐突不恭,他竟然伸手抹古念橋剛才激動掛在眼角的淚珠。
「哥!不要這樣子的啦!」
「妹,妹子!不要怪哥哥唐突,你長得太漂亮,可說精緻完美,我懷疑老爹的疊代基因變……」
古念橋「撲哧」一笑打斷他的話說:「哥!別說基因了,大媽聽到又要罵你書呆子了。我就想不明白,你一個生態環保專業的教授,幹嘛張口閉口基因,改行研究生命科學啦?」
說到專業,古月興來勁了,趕緊接住話頭:
「不是改行,是進修生命科學。就說污水處理吧,國內還在採用落後的物理、化學藥物處理,國外已經上到生物工程,採用微生物細菌處理啦。你說:微生物,細菌是什麼,是不是生命體?是不是微觀生命科學?此次我去國外見學考察,搞的就是這坨子。請妹子原諒,剛才我腦子還沒從這一坨子轉出來。」
''原諒!妹子理解哥,聽大媽說起過哥的過往。」
「是嗎?」
「是!」
古念橋能不原諒眼前這個哥嗎?
因古仕邦的牽扯,曾經的三十多年裡,他跟大媽郝夢暢一樣,要夾著尾巴做人。
古月興兩歲過生,他看到人家孩子沒好吃沒好穿至少有爹媽陪護,他哩,除著不敢大聲說話的媽媽,就是長年躺在床上叫喚「不吃藥了,死去算啦」的奶奶,還有悶頭抽菸,「咳咳」不停的爺爺。
爹爹呢?
模糊記憶里他是有爹爹的,爹爹抱著他騎馬;爹爹給他洗澡:不是在家裡的腳盆洗,是把他丟進好大好大的水裡洗,丟去水裡又抱起,抱起又丟去水裡的洗。
「好玩?」爹爹探身問他:
「玩!」嗆到哭他也要玩。
……
兒子慶生,郝夢暢還是按上海城裡人的做法,沒有蛋糕,她給古月興做了個大麥餅,餅上擺兩個荷包蛋,插兩根劃著名的火柴。
古月興不關心生日,只關心荷包蛋。
大餅一端上桌,他伸手去抓荷包蛋。
「啪——」
郝夢暢打開他的手:「等陣,荷包蛋媽會給你吃的。」
此情此景,躺在床上的奶奶看得真切,她眼淚肆流。
古佩全家的人過生哪有這樣子的,孫子搶先吃個荷包蛋討媽媽打的。
這日子怎麼過呀!
郝夢暢沒這樣子糾結,她對古月興說:「兒子,媽給你唱歌,你對著火柴大聲說句話,吹滅火柴就吃荷包蛋,好嗎?」
「好!」古月興咽下口水應著了。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
「我要爹爹,我要爹爹!媽媽,我可以吃荷包蛋了嗎?」
叫著喊著,他爬上桌,吹滅火柴,抓起一個荷包蛋塞進口裡,又抓起一個下桌跑了。
郝夢暢轉過身背著公公婆婆抹眼淚。
「撲通」婆婆一頭栽倒在床下,氣絕身亡。
兒子慶生喜事辦成喪事,鄰里都說古月興的命硬。
不久,公公也因病去世了。
半年報兩次喪。
郝夢暢何是搞?
好在族裡人沒歧視古佩全這個老地主,幫郝夢暢料理了二老後事。
謝過族人,郝夢暢帶著古月興跪在她跟古仕邦的結婚照前,訴說二老過身的事。
她說:「二老善終的;媽是吊著一口氣想見你,兒子一哭鬧,她老人家受不了,一頭栽下床去的;爹哩?思念媽,有病不治,也算老死吧。二老過身,緊要的是搭幫鄰里族人幫忙料理,不然,我一個飯都做不好的女人,何是搞?你要是還活著,記住古家的族佬,記住眾多的堂兄堂弟吧!汪汪汪……」
那一刻,古月興似乎一夜間長大,郝夢暢「汪汪汪……」他跟著「汪汪汪……」
母子哭醒了,郝夢暢教導兒子:
「興兒,下來只有媽和你了,日子還得過。你要聽話,不要老念著爹爹,老去跟人比爹爹,你要學會自己強大起來。」
「媽!我聽話,我要強大起來,告訴我要如何做?」
「讀書,你爹爹是讀書讀出去的,你要學你爹爹,讀書,狠勁地讀書,或許以後你會強過你爹爹。」
三歲,郝夢暢給古月興啟蒙了。
六歲,入學年齡,郝夢暢帶兒子去學校報名讀書,就古仕邦的影響,學校不收。
郝夢暢只得繼續在家教導兒子。
十歲,國家普及小學,古月興方入讀小學,連跳三級,十三歲小學畢業,恰逢國家普及初中,他趕上同齡孩子完成初中學業。
高中,還是受古仕邦的影響,政審不能過,古月興沒得資格考高中。
郝夢暢不甘心兒子只讀個初中,她去到公社找莊啟民,三十幾年,他一直呵護著她一家。
考高中莊啟民也做不了主,他以推薦尖子人才的名義找到教育局,教育局特批古月興參加了高中考試。
……
求學道路路曲折,讀書時日更是艱辛。
夏夜,古月興煤油燈下苦讀,郝夢暢一時茶水,一時夜宵的打點陪伴。
蚊蟲盯咬,古月興熬得住,郝夢暢難熬,她天生皮膚嬌嫩,招惹蚊蟲。
看到郝夢暢臉上身上的紅疙瘩和抓撓潰爛的腳手,古月興心痛,幾次要放棄讀書:
「媽媽,我讀書,你受罪,要這樣,這個書不讀了。」
「打你!不讀書,去做田?」
「現在城裡的人都下農村來做田了,我一個農村娃,天生就是做田的命,讀多書能改命嗎?」
「能改命,時勢變,有文化要知識的社會發展規律不會變,兒子,相信媽,你堅持苦讀的付出總有一天會得到回報的。」
「我相信媽,只是不忍媽跟著我受罪。」
「我不是受罪,是責任,你家祖上好幾代書香門第,到你這代斷了,我豈不成了古佩全家的罪人,你要讀書不成,我又有何面目見你的父親。」
「媽!您還相信古仕邦會回來嗎?」
「會的,浩浩世界,蕩蕩乾坤,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這樣?我相信媽,請您去睡,我要獨自堅守讀書改命的道道。」
「堅持得落嗎?」
「堅持得落!」
「好!兒子,你長大了,不要媽操心了,我不圍著你轉,睡覺去囉!」
高中畢業沒書讀了,古月興只得回鄉參加生產隊勞動,一天八工分,自食其力了。
農村高中畢業生沒幾個,在鹹水港大隊古月興算知識分子了,古認真支書推薦他當大隊會計。
會計可是正兒八經的大隊幹部呀!
郝夢暢覺得兒子在生產隊勞動之餘自學讀書比當大隊幹部好,他怕古月興當上大隊幹部家長里短事務多,把讀書的心搞散了。
「古支書,你的立場哪去啦?要搞古月興當會計,叫公社怎麼想?社員怎麼想?我曉得你是為興兒,為我好,謝謝!我不為難你了,你也不要操這份心,我在,古月興不會來當大隊會計的,你報公社批了,我也不准他來的。」
古認真曉得這個本家媳婦厲害,不好招惹她,再想用人,再想挖掘人才也不攬麻煩了,放棄吧!
這邊郝夢暢幫古月興擋斷仕途,那邊她照舊逼他讀書,高中的書讀無所讀了,她去舊書報攤,雜物店搜尋大學書籍供兒子讀。
讀書改命刻進了她骨子裡,潛移默化又刻進了古月興的骨子裡。
死讀書,讀死書,母子就這麼死磕。七八年古月興參加高考,高中廣陽榜首,上讀重點本科院校,大學畢業留校當老師,當助教,如今已是副教授了。
真的讀書改命了,於古月興是逆天改命。
如願以償,郝夢暢應該高興。
可她就是高興不起來。
古月興年過四十了,還沒成家,如果說過去出身不好,姑娘不好找,好姑娘更不好找。
可現在他成名成家,薪水超過了莊啟民書記,又在省城工作,還有不好找的對象嗎?
就這麼個讀書成才的高人,男女感情上卻是個矮子。
郝夢暢情何以堪。
難道老天的恩賜真的不能兩全;賜一半,留一半,讓你永遠去奔跑。
奔跑三十多年已經把兒子整得半傻了,還要把他整廢嗎?
你看你看,剛才他對同父異母的妹妹那個樣兒,怎能叫人不揪心。
念橋要是把剛才的情形告訴古仕邦,老頭子還不怪我把他的兒子……
杞人憂天,郝夢暢是理科生,大概沒有聽過這個故事,至少沒有認真研究過這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