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繞著羊卓雍措一路前行,澄澈湖水映照著群山,萬頃湖光山色不斷變換。我與吳隱老師的旅途論道,仍在繼續。此前,我們以太陽系天體運行的客觀規律,拆解了天地萬物動態平衡的根本法則。順著這套自然系統的底層邏輯,我拋出心中積澱已久的疑問:「大天體主導、維繫依附其運轉的小天體,這套貫穿宇宙的動態平衡法則,映照在人間百態、世事人情之中,能為我們的立身行事、處世修行帶來哪些切實的啟示?」
「所謂大天體統攝小天體,本質是高階平衡系統主導、承載、約束次級系統,有序共生。如同太陽恆定維繫地球運轉,太陽沒有地球依然可存續,地球卻始終依託太陽引力,才能擁有穩定的公轉軌道與生存環境;地球孕育世間萬千生靈,即便人類文明歷經更迭,地球依舊遵循固有規律運轉不息,可人類一旦脫離地球的水土、空氣、自然資源,便失去生存的根基。從這層層遞進的系統依存關係中,可參悟出兩層立足世間、安身立命的核心啟示。」
「第一重啟示,做人之本,在於心懷家國。相較家庭和個人,國家便是守護億萬民眾的高階平衡系統,每個家庭、每個獨立個體,都根植、依存於國家這個宏大框架下繁衍生息、生存發展。唯有國家安定團結、秩序井然、普通百姓才能褪去動盪憂患,放開手腳深耕事業、施展抱負,真正實現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人人各盡其才、各得其所,擁有追逐理想、安穩度日、奔赴美好生活的底氣與空間。
當下許多年輕人出生成長於和平年代,自幼沐浴在國家全方位的守護與滋養之中,便容易下意識忽略家國的托舉之力,誤以為個人的財富積累、人生成就源於自身努力,無形中弱化、淡化了國家與時代的支撐價值。但若放眼世界,便能真切讀懂安穩和平的珍貴:諸多局勢動盪的地區,民眾終日流離失所、飽受生活疾苦,別說安穩工作、安居樂業、衣食無憂,能夠平安存續、護得家人周全,已非常不易。
「第二重啟示,人的生存發展,核心在於向外躬行探求,而非一味困於向內自省、空想悟道。地球得以穩定公轉的核心動力,源自太陽的引力,而非自身憑空生成;人類賴以生存的糧食物資、生活資源,全部取自廣袤的自然界,人體無法憑空創造任何維繫生命、支撐發展的物質。
同理,人的學識見識、人生閱歷、處事智慧與實踐能力,皆源自對外界的細緻觀察、主動學習、躬身實踐、總結復盤,再內化沉澱為自身的思維認知與處世底氣,絕非與生俱來、先天具足。初生嬰兒心智純白、懵懂無知,無任何成型認知與處世智慧,便是最直白的印證。
反觀大多心性學說與修行理念,認為人心先天具有智慧與良知,人生的煩惱困頓、認知偏差,皆是外物慾望遮蔽本心所致,故而倡導世人放下向外求知、停止躬身實踐,一味向內省察克制、固守本心。這套偏重內求的理念,存在先驗認知的局限,若片面偏執奉行、脫離現實土壤,極易讓人陷入心性空談、疏於實幹的誤區,滋生避世怠惰、脫離實務的弊病。」
聽完這番貼合天地大道、貼合人間煙火的深刻闡釋,我又生出新的困惑:「孔子學識淵博、通達萬物,一言一行皆合乎天地運行的正道,可他為何不隨意談論天道玄機、心性本源這類難以實證、玄奧莫測的事物?」
「這正是孔子治學立身、修身成事,最為珍貴的審慎格局與求實智慧。」吳隱放下手中水杯,細緻地解答我的疑惑,「上古先民受限於時代科技與認知水平,觀測天地萬物僅能依靠肉眼感知,無法洞悉星體運行的客觀真相。既不知地球懸浮於宇宙之間,日夜自轉、歲歲公轉,也不熟知星月輪轉、天體運行的固有軌跡。因此古人提出的部分天人理念、天地認知,多源於主觀感知與樸素猜想,缺乏客觀現實與科學規律的支撐,存在諸多認知局限與疏漏。
孔子通透洞察了時代的認知邊界,恪守務實求真、嚴謹治學的準則,留下諸多流傳千古的求實箴言:『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餘,則寡悔』『子不語怪、力、亂、神』『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智也』。
正因他對待未知玄奧、無法實證的事物始終慎之又慎、存疑不妄言,子貢才會感慨,很難聽到夫子談論人性與天道。少談玄理,絕非不懂大道。一句『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足以佐證孔子的智慧來源:依託腳踏實地的治學積累、日復一日的躬身實踐,循序漸進體悟萬物真理,暗合天地平衡的大道規律,只是不空談脫離現實、無法佐證的玄妙義理而已。」
車輛沿著羊卓雍措一路前行,清風拂面、湖景隨行,不多時便抵達LKZ縣城。為感謝吳隱老師一路傾囊相授,為我撥開迷霧、消解諸多心中困惑,我執意請吳老師吃午飯。入座後,我點選了當地特色的高原風味菜品,鮮嫩的羊卓雍措魚、醇香的高原氂牛肉,搭配軟糯地道的日喀則土豆,又開了兩小瓶青稞酒。
吳隱笑道:「真正能傳道解惑、啟迪人心的,從來不是我。天地為爐,萬物為師,山川日月、四時風物、世間百態,才是滋養人心、啟迪智慧的至高師長。」
我深深認同,倒出一小杯青稞酒,面朝太陽輕灑地面,以樸素的方式,致敬天地萬物、感恩自然饋贈。
淺酌小飲、閒談片刻,我拋出了一個問題:「千百年來,世人各執一詞、爭辯不休,人性究竟本善,還是本惡?」
「想要客觀分辨人性善惡,必先釐清人性的本源,立足客觀規律、拋開主觀臆斷。」吳隱放下酒杯,神色從容,層層剖析道,「人終歸是世間生靈,存續發展離不開生物共有的底層本能。告子一言道破人性本源:『食、色,性也。』人與世間萬千生靈同源共生,本能相通,皆需飲食滋養維繫個體生命,依靠血脈繁衍延續族群根基。生存與發展,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需求。這裡的發展,既指代個人的成長立業、逐夢前行,也包含組建家庭、養育後代、延續血脈的人間常態。
歷來諸多學者對告子的理念多有探討,認為其側重人的生物本能,未能全面涵蓋人的社會屬性。但深究本質便可明晰:人類所有的社會規則、倫理道德、社交秩序,歸根結底,都是為了守護人類整體的生存發展、維繫族群安定向好,生物本能是一切社會屬性的根基與源頭。飲食存續、血脈繁衍,是眾生共通的底層剛需,基於這份剛需,生靈自然生出本能好惡:利於生存發展、安穩存續的境遇,便心生親近;阻礙成長進步、危及存續安穩的困境,便心生排斥,這是貫穿萬物、亘古不變的共通天性。
落地到人類社會,拋開每個人具體的個體性格差異,只論全人類共通的普遍本性,孔子早已給出通透精準的概括:『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去之,不去也。』嚮往富足安穩的生活、厭惡困頓卑賤的境遇,是跨越時代、不分地域、人人共有的普遍人性。」
我順勢追問心中疑惑:「若世人本性皆嚮往安穩富足、入世有為,那為何佛陀捨棄尊榮、放下浮華,潛心歸隱修行?這是否與世人普遍的人性規律相悖?」
「世間萬物的普遍規律,從不排斥小眾特例,研判大道真理、總結處世法則,絕不能以個別特例否定全,普遍規律。」吳隱淡然解惑,「世間絕大多數人珍愛生命、敬畏無常、深耕生活,卻依舊有極少數人選擇放棄生命。因此,一些人選擇出世修行、追求精神極致,並不意外。研討世間大道,必須立足整體、縱觀全局、遵循普遍規律,若執著揪著小眾特例辯駁糾纏、以偏概全,便是抬槓。孔子畢生倡導世人順應天地正道、堅守人間煙火、踐行入世擔當,正是立足絕大多數人的本性與人間常態,給出的幹事創業、安身立命準則。
從人間入世、擔當盡責的視角來看,部分極致出世的修行戒律,與普通人成家立業、履職盡責、守護家庭、報效家國的主流人生路徑,存在明顯的差異。部分嚴苛的出世修行準則,倡導離塵獨居、隔絕俗世情緣、摒棄勞作實務、克制世俗欲求,追求絕對清淨的獨處修行境界。這類極致的修行方式,僅適合極少數專注心靈修行、追求精神解脫的小眾群體,並不適合普羅大眾安身立命、養家盡責、深耕事業、回饋社會、建設家國的日常人生。
世人常有認知誤區,認為常年靜坐內觀、潛心修行之人,必然通透世事、勘破人生真諦,實則很多人陷入了重內輕外、重空輕實的認知偏差,本末倒置、捨本逐末。倘若一味枯坐冥思、空談世事無常,執著於閉門體悟、虛境解脫,妄圖脫離現實歷練、捨棄探索實踐,便能習得通透智慧、勘破大道真理,本質是認知錯位、修行偏航。
世間真正的智慧,不是閉門空想、向內執念所得。唯有恪守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的修身正道,主動向外觀察世界、躬身歷練世事、積極實踐求索,在真實的生活煙火、具體的實務瑣事中沉澱閱歷、修正認知、錘鍊心性,再將習得的經驗、悟得的道理內化於心、完善自我,方能修成踏實通透、貼合現實、經世致用的真知與智慧。」
我繼續追問:「既然諸多偏於虛靜、側重內求的傳統理念存在脫離現實、疏於實幹的局限,為何千百年來,依然有無數人傾心求索、潛心信奉?世人追尋精神信仰,定然是從中獲得了心靈的慰藉與精神的寄託,尋得了專屬的人生意義吧?」
「想要理清這層疑惑,首先要讀懂何為真正的人生意義。」吳隱抬眼望向窗外連綿巍峨的雪域群山,目光澄澈悠遠,「百人百態,每個人對人生意義的解讀各有不同,很難用一句話籠統概括。我們依舊循著天地平衡的自然規律,以太陽為喻,便能通透理解。太陽存在的意義是什麼?太陽在宇宙中恆久燃燒、釋放光熱,於自身而言,本無所謂意義;但對地球萬物、世間生靈而言,太陽不可或缺、至關重要。地球依託其引力穩固存續,萬物依託其光熱生生不息。由此可提煉出人生的核心真諦:被需要,便是存在的核心意義。
人生的價值,皆在依存與奉獻中彰顯。人生的意義,從來不是自我定義的空想,而是源於被家國需要、被社會需要、被家人需要,同時被自己需要。被越多群體信賴、依靠、需要,生命的價值便越璀璨,人生就越是有意義。
我們常見許多中年人,身擔家庭與社會的重任,奔波勞碌、身心疲憊,卻始終咬牙堅守、絕不輕言放棄,不願躺平懈怠、辜負所愛,正是因為身負被需要的責任:家中有長輩待贍養、有晚輩待撫育、有家人待守護,這份被需要、被依靠、被牽掛的羈絆,便是支撐人砥礪前行的最大動力,也是人生的意義。
很多人求索人生價值,一味向內探尋、糾結個人情緒與自我感受,本質是找錯了方向。脫離了社會聯繫、家國擔當、倫理義務,不被任何人、任何集體需要,個體的存在便失去重量、流於虛無;唯有努力付出、主動擔當,被家國、被社會需要,人生才有篤定的方向與真切的價值。
建國初期百廢待興、百業待舉,國家亟需大量人力,彼時出生即意義;後續國內物資匱乏、資源有限,國家出台人口調控政策,這也是貼合時代國情的務實之舉,遠比盲目生育、無力撫養、辜負生命更具溫度、更顯擔當。
傳統文化思想,各有其時代價值與精神功用,適配人生不同階段、不同境遇的人生需求,為世人提供多元的心靈滋養。一般說來,如果正值青春壯年,就需要儒家思想和理念來幹事創業、立志立業、承擔社會責任;人遭遇事業低谷、身心疲憊,或退休賦閒,就需要道家順其自然、平和豁達、清靜不爭的智慧,以便撫平焦慮、慰藉身心、維護健康;若人生遭遇重大變故、身陷困頓逆境、晚年孤寂無依之時,就需要佛家看淡得失、包容釋懷、消解苦痛的思想,以幫助人們放下執念、寬慰心靈。
與此同時,佛、道文化具有的空靈意境,也為中華傳統文學、藝術創作提供了靈感,讓華夏文明更加豐富多彩。奔波勞碌的人生、空虛孤寂的靈魂,有時需要傳統心性文化作為臨時的精神慰藉、情緒調劑,幫助人走出困頓、平和心境。
孔子思想能夠跨越兩千餘年、歷久彌新、滋養世人,核心在於其立足於世間煙火、貼合人類發展規律、適配世代立身成事的需求;歷代為國為民、捨身奉獻的英雄豪傑能夠名留青史、被世人銘記,核心在於他們心懷家國、甘於奉獻,被時代需要、被國家需要、被億萬人民需要。
人生的價值,可清晰分為多重層次:既能被家國社會需要、擔當時代使命,又能被家庭親人需要、守護人倫溫情,同時實現自我成長、達成自我認同,是最充實圓滿、溫暖幸福的人生;一心為公、默默奉獻,只為家國社會盡責、造福大眾,縱使個人歷經辛勞、難得順遂,依舊擁有厚重崇高的人生價值;看淡世事、獨善其身,潛心修身養心,雖不被社會和家庭需要,只要內心自洽、安穩平和,亦是安然無憾的人生;最令人痛心的人生,是徹底失去聯結、毫無羈絆,既不被他人與社會需要,也無法自我接納,終日深陷內耗、自我否定,在困頓與絕望中消磨人生。
由此可見,人生的意義從來不是先天自帶、憑空而生,而是依託外在的社會關係、家國義務、責任擔當逐步構建而成。對國家、社會、人民的奉獻越多,承擔的責任越重,被大眾需要的程度越深,人生的意義便愈發厚重深遠、歷久彌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