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師,後世對孔子的評價出現一些不同的聲音,您如何看待?」
「儒家思想流傳千載,在漫長的傳承與演變中,經歷了不同時代的解讀與發展,體系不斷豐富,也難免在流傳過程中出現理解偏差與認知固化,這也是後世出現不同評價的根本原因。
孔子創立的原始儒學,核心在於修身立德、崇禮向善、仁愛待人、處世有度,倡導人與人、人與社會的和諧共生,是極為珍貴的中華傳統文化智慧。
隨著時代更迭,歷代學人結合當下社會環境,不斷闡釋、延伸儒學內涵,讓傳統文化適配不同時期的社會發展。在長期流傳過程中,部分後世固化的解讀、教條化的禮法認知,漸漸脫離了原始儒學溫潤中正、雙向自省的核心本義。
近代社會快速變革,大眾思想不斷革新,人們開始反思傳統認知中僵化、保守的部分,由此產生了諸多討論與爭議。世人所探討和反思的,是流傳過程中被固化、教條化的傳統禮教形式,並非孔子最初倡導的儒學正道與修身大義。
世人熟知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核心本義是各司其職、各安本分、雙向盡責。上位者守德行、盡責任,下位者守本分、有操守;長輩慈愛寬厚,晚輩謙恭孝順,是相互對應的德行修養,是維繫社會秩序、家庭和睦的平衡之道。
任何時代的社會發展,都需要良性的秩序體系與責任分工。萬物有序、世事有規,是自然與社會運行的常態。孔子所推崇的中庸之道,核心是適度、平衡、擔當與自省,倡導權責對等、彼此成全,絕非刻板束縛與單向苛求。
時至今日,我們以辯證、理性的視角回望傳統文化,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孔子思想中崇文尚禮、修身濟世、厚德篤行的精神內核,穿越千年依舊曆久彌新,是涵養民族品格、滋養人心世道的寶貴精神財富,始終具有恆久的文化價值與現實意義。」
「吳老師,踐行孔子思想,孔門諸多弟子當中,哪一位做得最好?」
「綜合德行、行事、功業與傳承貢獻來看,子貢當做得最好。顏回悟性極高,對夫子義理領會最為透徹,然而領悟精深不等於實踐圓滿。顏回安於清貧,做到了『貧而樂道』,更多屬於『窮則獨善其身』;子貢則是『富而好禮』,真正做到了達則兼濟天下。
如果說顏回是一位純粹的思想學者,子貢則集外交家、政治家、社會活動家、實業家於一身。《鹽鐵論》記述子貢『富者交焉,貧者贍焉』,時常接濟貧苦,便是仁道的實踐。當年魯國頒布法令,國人在外贖回淪為奴隸的同胞,可以向國庫申領補償。子貢贖人歸來,不肯接受官府賞金,雖被孔子批評,認為此舉會抬高道德門檻,反倒不利於更多人行善,但他心底的仁愛是無可否認的。
孔子師徒周遊列國十餘載,旅途浩大的開支,很大一部分來自子貢的資助。孔子離世之後,眾弟子於墓旁築廬守孝三年,日常開銷,同樣有賴子貢供給。正是守墓這三年,弟子們追憶、匯集、研討夫子生前言語,若無這段時光,這些珍貴口述記錄很可能就此散佚,後世也就很難讀到《論語》。倘若顏回不是英年早逝,以他通透的體悟,《論語》的思想格局或許會更為宏闊深邃。
《史記》記載:『故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除此之外,他亦成就自身事業。預判吳國伐齊,會大量徵購絲綿為軍士禦寒,子貢便提前囤貨,銷往吳國。對王室貴族取厚利,對普通百姓則低價售賣,兼顧商事收益與民生體恤,不愧為儒商之祖,正應了孔子對他的評價:『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
子貢內守儒者本心,外行商賈之事,誠信經營、義利並舉,留下流傳後世的『端木遺風』。三年集體守孝期滿,他又獨自再守墓三年。之後出仕經商,遍歷諸侯列國,不斷傳揚孔子的學說。司馬遷曾直言:『夫使孔子名布揚於天下者,子貢先後之也。』仁、義、禮、智、信集於一身,子貢不愧為孔門的驕傲,更是儒學傳承之大幸。」
「孔子思想和老子思想,核心差別體現在哪裡?」
「孔子所傳之道,是合乎天道的中庸之道,隨世事變化靈活調整,引導個體與社會向著良善求取動態平衡。老子所言的常道,則是崇尚不加人為干涉的自然之道,倡導無為而治,聽憑萬物自然演化。
孔子以仁、義、禮、智、信教化世人,以此構建和睦有序的人間社會。而老子提出『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他心中的理想社會,近乎上古原始形態,也就是小國寡民、結繩記事,追求絕聖棄智、絕仁棄義、絕巧棄利,人人虛心實腹、無知無欲。
諸如『後其身而身先』『不敢為天下先』『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柔弱勝剛強』這類論斷,偏向一隅,落實到現實之中往往難以施行,容易流於空談。至於『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更是顛倒了因果本末。
對比孔子『無適無莫,義之與比』的權變中庸,以及『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那份心繫人間的情懷,老子的學說便顯得偏於消極、被動、冷漠,淡化了人世責任。世道危難之時,與其袖手旁觀靜待萬物自化,不如挺身而出,『亟拯斯民於水火,切扶大廈之將傾』。
當然,人生總有諸多無可奈何,老子的順其自然、清靜無爭,可以用來調適心境,安頓精神,卻並不適合單獨拿來治理國家。
漢初的黃老之學,並不能等同於老子思想,它博採眾長,融匯部分儒家、法家理念,推行與民休息、輕徭薄賦、順勢而為,這是不妄為,絕非全然不作為。黃老之學讓漢初社會得以休養恢復,可面對諸侯王坐大、中央權威不足、邊境侵擾不斷的困局,卻無力化解。於是漢武帝採納董仲舒建言,獨尊儒術,黃老思想就此退出政治舞台中心。」
「不少學者稱莊子擁有絕頂智慧,您是否認同?」
「如果把老子比作『小國寡民』理想之中的君主,莊子便如同那片天地之中的百姓,奉行『互不干涉,獨善己身』,沉浸於自我的精神天地。莊子繼承老子順任自然的常道,嚮往徹底掙脫束縛的逍遙,排斥人為教化。
他的文章辭藻瑰麗,想像奇詭,文采斐然。可這套思想適合清談玩味,卻很難安頓現實人生,更無法用於治國理政。若是效法莊子,首先要擁有安於清貧、遠離世事紛爭的強大定力,不然,就很容易落得如王衍、嵇康、何晏、禰衡一般的悲劇結局。
《晉書・王衍傳》記載:王衍作為西晉太尉,位列三公,喜清淡,不務政事。被石勒抓住後,辯解說自己少時就不參與政事,希望免於處置,並趁機勸石勒稱帝。石勒大怒說:『君名蓋四海,身居重任,少壯登朝,至於白首,何得言不豫世事邪!破壞天下,正是君罪。』甚至覺得殺這種人簡直髒了刀,『使人夜排牆填殺之』。王衍臨死前感嘆:『嗚呼!吾曹雖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虛,戮力以匡天下,猶可不至今日。』追求活得輕鬆,最後換來的是死得輕賤,然後才明白『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目送歸鴻,手揮五弦』的浪漫,終究抵不過現實的殘酷。」
「那莊子的思想,為何很難落地現實?」
「莊子有言:『巧者勞而知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敖游,泛若不系之舟。』可現實里莊子的日子,遠沒有文字寫的那般逍遙自在。他短暫出任漆園吏,過得並不順遂,很快便辭官歸隱,居於陋巷,依靠編草鞋、垂釣、捕獵、借貸、講學維持生計。
他鄙棄名利,覺得名利滋生煩惱,卻忽略物質保障可以消解生存層面最大的困苦。《論語》講『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戒除主觀臆斷,可莊子行文之中,常常虛構寓言故事,藉故事貶抑他人、抬高自身,並不十分看重史實真偽,只為闡發義理。
譬如《秋水》篇,編造惠施懼怕莊子搶奪相位,在國都之內大肆搜捕他。惠施久居魏國相位,一向舉賢重才,營造善待士人的風氣,真會做出這般舉動?正史之中並無相關記載,多半出於文學虛構。惠施與莊子相交,深知二人道不同難以共事,縱然憐惜友人窘迫,也不便將政務託付於他。同樣,楚王聘請莊子為相的典故,也只見於莊子書中,不見於其他史料。
『處於材與不材之間』,被很多人奉為至高處世謀略。然而有用無用,總是依環境、時機、立場不斷變化。一棵大樹就算不宜打造器物,倘若樹皮可入藥,依舊會被採伐;大雁取捨,也不單單看鳴叫與否,還要看繁育、食用等實際價值。遊走在材與不材的夾縫,現實之中往往進退兩難。
膾炙人口的濠梁之辯,莊子的辯駁,更多屬於邏輯上的巧辯,未必算得上真正的論理勝利。他排斥省力的器械,認為機械會滋生機心;反對馴服牛馬,覺得違背天性,其中便摻雜著迂闊的成分。妻子離世,莊子鼓盆而歌,固然勘破生死,卻少了人間溫情。反觀顏回逝去,孔子痛哭『天喪予!天喪予!』,那份真切的人情溫度,更令人動容。
司馬遷於《史記》評述莊子:『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也……皆空語,無事實。』莊子的著作飽含靈感與哲思,同樣混雜偏頗糟粕,閱讀之時必須懂得分辨取捨;若是全盤接納,反而會帶來負面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