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
連山居的灰瓦上凝著露水,一滴一滴順著瓦當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砸出圓圓的濕痕。風一夜沒停,院角那棵海棠落了半院花,粉白的花瓣沾著露水,重,貼在磚縫裡,風掃過就滾兩滾,滾到門檻邊,停住了。
張青拎著鐵皮水桶往後院走,褲腳挽到膝蓋,小腿肚上沾著新鮮泥點。她是張家村的,衛校畢業沒去鎮上醫院,來連山居當前台,管迎來送往,也管後院兩畦青菜。
前廳的窗支著。
蘇棠坐在櫃檯後面整理檔案。白襯衫熨得平整,領口別著一支銥金鋼筆,筆帽擦得發亮。她面前攤著一沓列印紙,最上面是匹茲堡睡眠質量指數量表,紙邊翻得發毛。
她是BJ來的,心理學碩士,進山做民間心理療愈的實證課題。正統學院派出身,信數據,信量表,信標準化干預流程。
山里靜。
只有筆尖划過紙的沙沙聲,和後院張青哼的茂腔,跑調跑得厲害,順著風飄進來,拐個彎又飄出去。
山門口傳來腳步聲。
慢,沉。
每一步都像腳底下墜了秤砣,踩在石板上發悶。
蘇棠抬頭。
門口站著個老漢。
六十三四歲的樣子,背駝著,像秋後被日頭曬蔫的豆角。肩上搭著根竹扁擔,磨得發亮,兩頭纏著黑膠布。扁擔兩頭掛著竹筐,筐里碼著半滿的青菜,菜葉上還沾著晨露。臉是黑紅色,常年在日頭底下曬出來的,皮膚糙,溝壑深。眼下浮著兩片烏青,像被人揍了兩拳,眼窩陷得更深了。
是張家村種菜的王德福,村里人都叫他王老漢。
「姑娘……」老漢聲音啞,像砂紙磨木頭,「姜先生在不?」
蘇棠合上檔案冊站起來。
「大爺您先進來坐。姜老師在後院,我去叫他。」
她轉身往裡走,手下意識摸向口袋。口袋裡揣著焦慮自評量表和抑鬱量表,紙頁硬硬的硌著手。按照她的工作流程,訪客進門先做基線評估,數據出來再制定干預方案。
王老漢沒往裡走。
他把扁擔輕輕靠在牆根,竹筐慢慢放在地上,怕碰髒了青磚地。手在粗布褲子上蹭了蹭,蹭掉指縫裡的泥,蹭了一遍,又蹭一遍。
姜禾跟著蘇棠從後院進來。
素色布衫,布扣寬袖,洗得軟塌塌的。褲腳卷著,沾著新鮮的黃泥,手上也沾著泥,虎口處還有塊洗不掉的茶漬。他剛澆完菜,手裡還拎著半隻銅瓢,瓢沿往下滴水,砸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濕圈。
「坐。」
他只說了一個字。
聲音不高,沉,像山澗里的石頭落進水裡。
王老漢侷促地坐下,屁股只沾著板凳邊。雙手按在膝蓋上,攥著褲縫,指節發白。
姜禾把銅瓢放在牆角,轉身去條案邊沏茶。粗陶壺,裡面燜著五十年的熟普,茶湯紅濃,倒在粗瓷碗裡,冒著細細的熱氣。他推了一碗到老漢面前。
「喝口。」
老漢端起碗。
手抖。
茶湯晃出來一點,灑在他手背上。他像沒察覺似的,湊到嘴邊喝了一大口。燙,吸了口涼氣,又把碗輕輕放下了。
「姜先生……」他喉嚨發緊,「俺睡不著。」
蘇棠站在旁邊,掏出筆記本和鋼筆,筆尖懸在紙上。
「大爺,您失眠多長時間了?每天大概能睡幾個小時?有沒有心慌、胸悶或者頭暈的情況?」
她習慣了結構化問診。
王老漢愣了愣,看著她,像沒聽懂這些詞。
「啊?就……睡不著唄。」
「您先填一下這個量表吧,我評估一下您的睡眠程度。」蘇棠把印著題目的紙遞過去,又遞了支筆。
老漢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臉一下子漲紅了。
「姑娘,俺不認字。種了一輩子地,就會寫個自己名字。」
蘇棠噎住了。
紙和筆懸在半空,遞也不是,收也不是。
她忘了。山裡的老人,很多沒讀過書。她想照著題目念,可「入睡潛伏期」「日間功能障礙」這些詞,念出來老漢也聽不懂。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您吃飯香不香?」
老漢愣了愣,點頭。
「香。一頓倆玉米面饃,就著醃蘿蔔,能吃撐。」
蘇棠沒法子了,把紙和筆收回來,臉頰有點發燙。
姜禾一直沒說話。
他端著自己的茶碗,慢慢喝。茶湯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
放下碗,他抬了抬下巴,指向窗外。
「你看那二龍山。」
王老漢和蘇棠都順著他指的方向轉頭。
窗外不遠就是二龍山。不高,一座挨著一座,層層疊疊羅列著,像地里擺好的地瓜壟。晨霧還沒散盡,軟乎乎纏在山腰,山尖露出來,青黑色的,穩穩立在天光里。
「你打小就在這山根底下長大吧。」姜禾說。
「嗯吶。」老漢點頭,「十來歲就上山割草、撿柴。」
「這山,什麼時候長高過?」
老漢懵了。
「啊?山哪能長高啊,自古就這麼高。」
「那什麼時候塌過?」
老漢更懵了,搖著頭笑了一下,笑得很澀。
「塌?好好的山,咋會塌。打俺爺爺那輩起,就立在那兒。」
姜禾收回目光,落在他臉上。聲音很平,像在說種地的尋常事。
「菜貴的時候,山不長高。菜賤的時候,山也不塌。」
「你種了四十年菜。豐年有,歉年也有。」
「年景好,多賣倆錢,給孩子多添件衣裳。年景差,少賣倆錢,就省著點過。」
「腳踩在地里,飯吃進肚裡。」
「日子,就垮不了。」
話說完,屋裡靜了。
只有風颳過海棠枝的聲音,沙沙的。
王老漢張著嘴,看著姜禾。看了一會兒,又轉頭去看窗外的山。
就那麼看著。
看了很久。
喉結上下滾了兩滾。
沒說話。
他端起茶碗,把剩下的半碗茶一口喝乾了。茶湯燙,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放下碗,他站起來。
「姜先生,俺懂了。」
聲音不那麼啞了。
他挑上扁擔,竹筐里的青菜晃了晃,露水往下掉。
「這菜是今早上剛割的,鮮。給你們留著吃。」
他倒出半筐青菜,碼得整整齊齊靠在牆根。挑著剩下的半筐,轉身往外走。
腳步比來時穩了。
也不那麼沉了。
蘇棠送他到山門口。
看著老漢的背影沿著山路往下走,背還是駝著,但一步一步,踩得很實。
回到院裡,看見姜禾蹲在牆根,正整理那堆青菜。菜葉上的露水沾了他一手,指甲縫裡都是泥。
「姜老師,」蘇棠忍不住開口,「不用安排後續跟進嗎?按照認知行為療法的規範,單次干預的效果維持時間有限,至少需要三周的鞏固。」
姜禾抬頭看她一眼。
「他種了四十年菜。」
「道理都懂。」
「就是一時蒙住了。」
他抱起青菜,往廚房走。
蘇棠站在原地。
手伸進口袋,摸著那疊皺巴巴的量表。
她學了七年心理學。
各種流派,各種技術,各種量表,背得滾瓜爛熟。
可剛才那幾句關於山和種菜的話,簡單得不像治療。
她不確定有沒有用。
接下來幾天,蘇棠都在等王老漢複診。
按照她的經驗,失眠伴隨焦慮,不可能一次就好,肯定還會再來。
可王老漢沒來。
張青天天早上去村口趕集,回來就嘮村裡的閒話。嘮張家的貓生了三隻崽,嘮李家的黃牛跑了半座山,嘮村支書李德順又去鎮上開鄉村振興會了。
沒提王老漢。
第五天傍晚,張青拎著一兜剛摘的黃瓜回來,進門就咋咋呼呼。
「蘇棠姐!你猜我今兒在地頭碰見誰了?」
「誰?」
「王德福老漢!」張青把黃瓜往石桌上一扔,拿起一根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大口,「就在他家南坡地埂上蹲著呢!抽著菸袋鍋子,曬著夕陽,悠哉得不行!」
蘇棠走過去。
「他失眠……好了?」
「好多了唄。」張青嚼著黃瓜,含糊不清地說,「他媳婦跟我一塊兒趕集,說的。說以前啊,天天天不亮就爬起來,跑到村頭大喇叭底下等著菜價播報。聽完要是價低,臉拉得老長,一天都不說話,飯都吃不下。」
「現在不了。」
「每天澆完地、拔完草,就蹲田埂上抽袋煙。看著地里的菜長,看著日頭往山後面落。」
「說菜價高低,又不是他一個種菜的說了算。該澆水澆水,該施肥施肥。菜長好了,總有人要。」
張青把黃瓜把兒扔給院角的雞。
「覺也睡踏實了。他媳婦說,現在頭沾枕頭就打呼嚕,震天響。安定都減成一片了。還說呢,等過幾天油菜下來,挑最嫩的給咱送過來。」
蘇棠聽著。
沒說話。
她回到前廳,翻開黑色的筆記本。
扉頁上寫著:民間心理療愈方法實證研究——以嶗山連山居為例。
她翻到王德福那一頁。
上面寫著:王德福,男,63歲,種菜農戶,因經濟壓力引發廣泛性焦慮伴睡眠障礙,初步建議認知行為療法干預,療程3-4周。
她看著這句話。
拿起筆,在後面畫了一道長長的橫線。
沒寫別的。
下午,劉長貴來送茶。
劉長貴是山澗茶社的老闆,五十八歲,臉膛黑,皺紋深得像刀刻的。年輕時跑過長途運輸,走南闖北見過世面,後來回山里種茶開茶館。
拎著一包新炒的嶗山綠,進門就吆喝。
「姜禾!新茶下來了,嘗嘗鮮!」
姜禾在後院翻地。鋤頭刨在土裡,噗嗤噗嗤響。
「放石桌上。」
劉長貴把茶放下,自己摸了個板凳坐下,掏出銅菸袋鍋子,裝上菸絲,劃根火柴點著。
吧嗒抽了一口。
「聽說王老漢那事兒了?」他吐了口煙,煙圈慢慢散在風裡,「村里人都傳開了,說你三言兩語就給治好了。神了。」
姜禾沒停手裡的活。鋤頭一下一下刨著土,土塊翻過來,帶著潮氣。
「他自己想通的。」
「拉倒吧。」劉長貴笑,露出兩顆被煙燻黃的牙,「以前村頭那個跳大神的李婆子,給他跳了兩次大神,收了兩百塊,也沒見好。到你這兒,一碗茶几句話,就踏實了。」
他磕了磕菸袋鍋子,菸灰落在地上。
「人啊,就愛自己嚇唬自己。」
「屁大點事兒,擱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大,最後像座山似的壓在胸口,喘不過氣。」
「其實呢?真的山就在那兒擺著,幾千年都沒動過。」
「天塌不下來。」
蘇棠站在廊下,聽著他倆說話。
山風颳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還有海棠花最後一點淡香。
她摸了摸領口的鋼筆。
鋼筆殼涼冰冰的。
她忽然想起爺爺。爺爺是江南的老中醫,總說「藥不治假病,酒不解真愁」,很多人心裡的病,不是藥能治的。
以前她覺得是經驗主義,不科學。
現在忽然有點懂了。
又過了三天。
大清早,山門又響了。
王老漢挑著滿滿兩筐油菜來了。
油菜綠油油的,棵棵飽滿,帶著亮晶晶的露水,看著就嫩。
老漢精神頭明顯不一樣了。臉上有了笑模樣,眼下的烏青淡了大半,腰也直了些。
「姜先生,蘇姑娘。」
他放下擔子,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剛割的油菜,鮮著呢。給你們嘗嘗。」
姜禾給他倒了碗熱茶。
老漢坐下來,捧著茶碗,嘮起家常。
說孫子剛滿百天,會笑了,胖嘟嘟的,跟他兒子小時候一模一樣。
說兒子上周打電話來,說單位漲了點工資,房貸壓力沒那麼大了。
說這兩天菜價回了點,漲到六毛了。
「漲也好,跌也好。」他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俺都想通了。把菜種好就行。別的,愁也沒用。愁到天亮,菜價也漲不上去。」
坐了小半刻鐘,喝完茶,老漢挑著空筐下山了。
腳步輕快。
張青蹲在地上收拾油菜。
油菜嫩得能掐出水來。
她一邊擇黃葉一邊跟蘇棠嘮。
「蘇棠姐,你知道村口開東北菜館的老周不?」
蘇棠搖頭。
「就鎮東頭那家,鍋包肉做得賊地道。以前生意可火了,中午晚上都坐滿,還得排隊。」張青把一片黃葉子扔到一邊,「最近也愁得整宿整宿睡不著,比王老漢當初還厲害。」
「咋了?」
「還能咋,生意不行了唄。」張青撇撇嘴,「今年鎮上一下開了三家飯館,什麼川菜館、餃子館,把客人都搶了。老周年前進了好多貨,都砸手裡了,還欠了供貨商好幾萬塊錢。」
「他媳婦昨天來趕集,跟我念叨半天,說老周現在天天後半夜坐院子裡喝悶酒,一瓶接一瓶。人瘦了一大圈,再這麼熬下去,飯館關門是小事,人再垮了可咋整。」
張青把擇好的油菜放進竹籃里。
「你說,他會不會也上山來找姜老師啊?」
蘇棠沒應聲。
她走到院門口,看向山下。
山路蜿蜒著,一圈一圈繞到山腳。山風順著路往上吹,帶著油菜的清香氣。
遠處的二龍山,清清楚楚立在晨光里。
一座挨著一座,層層疊疊,羅列在大地上。
穩穩的。
像站了千年,萬年。
還會一直站下去。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