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斜過灰瓦,落在院角的海棠枝上。
花謝盡了,枝椏間綴滿綠豆大的青果子,藏在掌形的綠葉底下。風掃過,葉子翻卷,青果子跟著晃一晃,又沉進葉影里。
張青蹲在廊下擇韭菜。韭菜是剛從後院畦里割的,根上沾著濕黃泥,葉梢掛著水珠,翠得扎眼。她擇得快,黃葉爛葉扔在腳邊的竹筐里,好的碼齊了,一把一把碼進竹籃,碼得整整齊齊,像碼地里的菜壟。
蘇棠坐在前廳櫃檯後,整理上周的案例檔案。白襯衫領口別著銥金鋼筆,筆帽擦得發亮。黑色檔案冊攤開,紙頁嘩啦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最上面壓著王德福的隨訪記錄,她剛寫完,字跡工整。
山里靜。
只有韭菜葉折斷的輕響,和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山門口傳來腳步聲。
輕,慢。
走兩步,停一停。像腳底下沾了膠,又像怕驚動院裡的人。
張青抬頭往山門瞅。
日頭底下站著個男人。
四十七八歲,灰夾克衫,左袖口磨起一圈毛邊,拉鏈拉到胸口。藍布長褲,膝蓋處泛著白,褲腳卷著邊。腳上一雙解放鞋,鞋幫沾著半乾的黃泥,鞋尖磨破了一點皮。
臉瘦,顴骨凸出來,兩頰陷下去,鬍子拉碴的,下巴上泛著青黑。眼窩陷得深,眼仁發澀,像蒙了層灰。右手攥著個軟塌塌的紅塔山煙盒,攥得皺巴巴的,四個角都卷了邊,指節攥得發白。
是村口開東北菜館的周建國。
村里人都叫他老周。
「叔,找人啊?」張青直起腰,手在藍布圍裙上蹭了蹭。
老周往前挪了兩步,站在山門的影子裡,往裡探了探頭。聲音壓得低,像怕被旁人聽見。
「姑娘,姜先生在不?我是村口開菜館的,周建國。」
「在呢在呢,您進來。」
蘇棠聞聲從櫃檯後站起來。
「周叔您先進來坐,姜老師在後院鬆土,我去叫他。」
老周磨磨蹭蹭往裡走。
左腳在門檻上蹭了兩下,蹭掉鞋幫上的泥,才邁進來。掃了一眼屋裡的青磚地,找了個靠門的長條板凳坐下,屁股只沾著半尺寬的邊。腰弓著,背駝著,像個被抽了筋的蝦。雙手放在膝蓋上,攥著那盒皺煙,攥緊了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姜禾跟著蘇棠從後院進來。
素色布衫,袖口挽到小臂,手上沾著新鮮的黃泥,虎口那塊茶漬還是深褐色的,洗不掉。褲腳沾著草屑,鞋上也沾著泥。剛給菜畦松完土。
他在老周對面的板凳上坐下。
伸手拿過條案上的粗陶壺,給老周倒了碗茶。五十年的熟普,茶湯紅濃,碗沿冒著細細的熱氣。
「喝口。」
兩個字,聲音沉,像石頭落進水裡。
老周端起碗。
手抖。
茶湯晃出來幾滴,落在他灰夾克的膝蓋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他像沒看見,湊到嘴邊抿了一口。燙,嘶地吸了口涼氣,趕緊把碗輕輕放在地上。
「姜先生……」他喉嚨發緊,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我那飯館,快撐不住了。」
蘇棠站在旁邊,掏出筆記本和鋼筆,筆尖懸在紙上。
「周叔,您慢慢說。飯館經營下滑多久了?除了經濟壓力,還有沒有其他困擾?睡眠、飲食情況怎麼樣?」
她習慣了結構化問診。
老周抬頭看了她一眼,澀澀地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
「疫情前還行。」他說,「那時候鍋包肉、地三鮮、殺豬菜,十里八鄉都愛吃。誰家辦個喜酒、壽酒,都上我那兒訂桌。廚子是東北請的老師傅,手藝地道,工資也高。」
「後來就不行了。」
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
「鎮上一下開了三家館子。川菜館、餃子城、還有個自助烤肉。裝修都比我好,價錢也壓得低。客人都被搶過去了。」
「廚子嫌生意差,工資發得不痛快,開春走了。我自己上手炒,炒不出那味兒。老客吃了一回,就不來了。」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
「年前進了一大批肉、菜、乾貨,想著過年能回點本。結果過年也沒人,冷冷清清。貨都砸手裡了,壞的壞,爛的爛,扔了半屋子。」
「欠了供貨商三萬塊。」
聲音更低了,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天天躲家裡不敢出門。大白天也拉著窗簾。有人敲門,不敢應聲。怕人家來要帳。」
「飯也吃不下。」他苦笑了一下,「一天喝兩口水就飽了。媳婦天天勸,勸也沒用。堵得慌,咽不下去。」
「我活了四十七歲。」他抬起頭,看著姜禾,眼神里全是灰,「守了半輩子飯館,臨了連個館子都守不住。我真是個廢物。」
話說完,他低下頭。
右手捂住臉。
指縫裡漏出粗重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
蘇棠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
中度焦慮狀態,伴軀體化症狀,食慾減退,自我評價過低,社會功能迴避,存在明顯現實誘因。
她放下筆,從抽屜里拿出焦慮自評量表和抑鬱自評量表,遞到老周面前。又遞過去一支原子筆。
「周叔,您先填一下這兩個量表。根據您的症狀表現,初步判斷是中度焦慮伴抑鬱情緒,我建議您接受系統的認知行為干預,每周兩次,堅持八到十二周,配合放鬆訓練,症狀會有明顯改善。」
老周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愣住了。
他把量表往回推了推。
擺了擺手。
「姑娘,我哪有那閒工夫。」他聲音發澀,「三萬塊帳壓在頭上,我天天睜眼就想著怎麼還錢。哪有空坐著跟你嘮這個。」
「嘮嗑也嘮不出錢來。」
蘇棠噎住了。
話卡在喉嚨里。
她想說心理狀態會影響決策效率,想說情緒紊亂會讓人陷在負面思維里出不來,想說先調整狀態才能更好地應對現實困境。
可看著老周那張蠟黃的、刻滿了「過日子難」的臉,看著他褲腳上的泥、磨破的鞋尖、攥皺的煙盒。
那些專業術語,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輕飄飄的。
落在實打實的日子上,像片雪花,沾地就化了。
姜禾一直沒說話。
他端著自己的茶碗,慢慢喝。茶湯的熱氣升上來,模糊了他的眉眼。
放下碗,他看著老周。
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不錯」。
「民以食為天。」
老周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飯館倒了不要緊。」
「人別倒。」
「先把自己的飯碗端穩。」
「吃飽了,才有力氣想辦法。」
幾句話,說得慢。
每個字都沉。
像一粒粒麥子,落在土裡。
老周張著嘴。
看著姜禾。
看了很久。
眼圈一點點紅了。
他低下頭,手抹了把臉。
肩膀抖。
沒哭出聲。
只有粗重的鼻音,悶在掌心裡。
姜禾沒勸。
也沒說話。
拿起粗陶壺,又給老周添了半碗茶。茶湯添到碗沿,穩穩停住。
老周就那麼低著頭,坐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手,抹了把鼻子。端起茶碗,一仰頭,半碗茶咕咚咕咚喝乾了。
喝得急,嗆了一下,咳嗽了兩聲。
他用袖子抹了抹嘴。
站起來。
腰還是弓著,但比進門時直了半寸。
「姜先生,我懂了。」
聲音還是啞,但穩了。
沒再說別的。
沖姜禾點了點頭,又沖蘇棠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腳步比來時沉實了些。
不再躲躲閃閃。
蘇棠送他到山門口。
看著他的背影沿著山路往下走,灰夾克的影子在日頭裡拉得很長,慢慢轉過山腳的槐樹,看不見了。
回到院裡,看見姜禾坐在石凳上,翻一本泛黃的舊冊子。冊子封皮磨得發亮,邊角卷著,上面用鋼筆寫著「守田手記」四個字,歪歪扭扭的。
是他爺爺姜守田留下的。
「姜老師,」蘇棠忍不住開口,「不用讓他再來複診嗎?他的焦慮症狀很明顯,還有軀體化反應,只靠一次談話,效果恐怕很難維持。」
姜禾合上冊子。
冊子放在石桌上,封皮對著天。
「他是開飯館的。」
「做了半輩子飯。」
「知道怎麼把日子過下去。」
他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蘇棠站在原地。
手伸進白大褂口袋,摸到那疊量表。
紙頁光滑,硌著手心。
她沒拿出來。
接下來兩天,蘇棠都留意著村口的動靜。
張青天天早上去趕集,回來總嘮村裡的閒話。嘮東頭老王家的母豬下了八隻崽,嘮西頭張老太的貓爬樹上不敢下來,嘮鎮上新開的自助烤肉衛生不合格,被市監局查了。
沒提老周。
第三天傍晚,張青拎著一兜黃瓜從外面回來,人還沒進山門,聲音先飄進來了。
「蘇棠姐!蘇棠姐!你猜我今兒在村口大槐樹底下看見啥了?」
她把黃瓜往石桌上一扔,拿起廊下的搪瓷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兩口水。抹了把嘴,眼睛亮得很。
「老周!周建國!」
「推個小推車,在樹底下賣涼皮呢!」
蘇棠抬起頭。
「真的?」
「那還有假!」張青湊過來,掰著手指頭說,「戴著個白帽子,繫著個白圍裙,還挺像那麼回事兒!車上玻璃柜子擦得鋥亮,裡面擺著涼皮、麵筋、黃瓜絲、香菜,調料瓶擺了一排,麻醬、辣椒油、蒜水,樣樣齊全。」
「我買了一份,味兒還真不錯!酸辣爽口,麵筋也筋道。比鎮上涼皮攤兒的還好吃!」
「他媳婦在旁邊幫忙,收錢遞袋子,倆人配合得還挺麻利。我站那一會兒工夫,賣了五六份。下地的、接孩子的,路過都買一份。」
蘇棠放下筆。
「他……氣色怎麼樣?」
「好多了!」張青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鬍子颳了,臉也不那麼蠟黃了。說話嗓門也亮了,還跟我開玩笑呢。」
「他媳婦跟我嘮,說老周從山上回去當天晚上,就挖了半盆面,發上了。第二天一早蒸了一大鍋白饅頭,就著醃蘿蔔條,一口氣吃了仨。」
「說姜先生說得對,民以食為天,先吃飽飯再說。天塌不下來。」
「吃完飯就把家裡閒置的小推車收拾出來了,擦得乾乾淨淨。又去鎮上批了涼皮、麵筋,支起了攤子。」
「說飯館先不開了,房租貴,也雇不起人。先賣涼皮,本小,利薄,但是穩當。慢慢幹著,攢點錢,先把帳還上。」
「說等以後緩過來了,再琢磨飯館的事兒。」
張青拿起一根黃瓜,在褲腿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大口。
「你別說,這涼皮賣得還真挺好。村里人都說味兒正,乾淨。比開飯館省心多了,也不用欠那麼多貨錢,天天睡得也踏實了。」
蘇棠聽著。
沒說話。
她轉身回前廳,翻開黑色的案例檔案冊,找到周建國那一頁。
頁面上半部分,是她當初寫的評估:
周建國,男,47歲,個體餐飲經營者。因經營失敗、債務壓力引發中度焦慮伴軀體化,食慾減退,迴避社交,自我否定。初步建議認知行為療法干預,療程8-12周,每周2次。
她拿起鋼筆。
筆尖懸了一會兒。
在下面寫下一行字:
三日後自行出攤售賣涼皮,食慾恢復,債務壓力仍在,自述「先吃飽飯再說」。社會功能恢復。
寫完,她把筆帽按上。
「咔噠」一聲輕響。
她看著那行字。
學了七年心理學。
認知重構,行為激活,暴露療法,正念減壓。幾十種技術,上百個量表,各種流派的理論背得滾瓜爛熟。
可解開老周心結的,不是這些。
是「先吃飽飯」。
四個字。
很簡單。
也很重。
重得能壓下所有的焦慮和慌。
太陽往西沉了沉。
山門口傳來自行車鈴鐺聲。
叮鈴鈴,叮鈴鈴。
張青跑出去看。
「李支書!你咋來了?」
李德順推著二八大槓進來了。
五十二歲,肚子微微發福,白襯衫扎在藏青褲子裡,褲腰上掛著一大串鑰匙,走路嘩啦嘩啦響。是張家村的村支書。
「來討碗茶喝。」李德順把自行車靠在牆根,從口袋裡摸出塊手帕,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姜禾在不?」
「在呢在呢。」張青往裡喊,「姜老師,李支書來了!」
姜禾從後院過來。
引著李德順在前廳坐下。
換了壺嶗山綠。
沸水衝下去,茶葉在碗裡翻卷,茶湯嫩綠,飄著清香氣。
李德順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大口。舒了口氣。
「這天兒,真悶。怕是要下雨。」
他放下碗,嘮起村裡的事兒。
嘮夏收的進度,嘮鄉村振興的光伏項目,嘮鎮上要修的環山支路,占了村里三畝多地,補償款快下來了。
嘮著嘮著,話頭一轉。
「對了,有個事兒,跟你念叨念叨。」
「村西頭老李,就是那個瓦工李長貴。你知道吧?幹了二十多年瓦工,手藝好,十里八鄉蓋房都找他。」
李德順嘆了口氣。
「前陣子給村東頭老王家蓋廂房,踩空了,從架子上摔下來了。」
「腰摔斷了。」
「在縣醫院住了半個月,回來了。醫生說以後重活肯定是幹不了了,能不能正常走路,還得看恢復。」
「這下可毀了。」他搖著頭,「天天在家躺著,唉聲嘆氣的。飯也不吃,覺也不睡。說自己廢了,成家裡累贅了,還不如摔死算了。」
「他媳婦天天哭,哭著找村委會,讓我給想想辦法。說再這麼下去,人就真廢了。」
李德順看著姜禾。
「我尋思著,不行過兩天我領他上來,你給說道說道?」
風從門口吹進來。
帶著海棠青果的青澀氣,還有後山松針的味兒。
院外的二龍山,在暮色里顯出層層疊疊的輪廓。
一座挨著一座,穩穩地立著。
姜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行。」
「讓他來吧。」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