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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民臣力:工地瓦工的腰傷心病

2026-09-16 00:23:58 作者: 佚名

  夜裡下了場雨。

  天亮時停了。

  連山居的青石板地潤得發黑,踩上去軟乎乎的。院角的海棠葉子洗得透亮,青果子掛在葉底,沾著水珠,沉甸甸的。後院的菜畦吸飽了水,泥土翻著腥氣,韭菜、油菜竄得快,綠得扎眼。

  張青拎著掃帚掃院門口的積水。掃帚划過石板,發出嘩啦嘩啦的響。她褲腳挽著,腳上一雙膠鞋,鞋上沾著泥點。

  蘇棠站在廊下,看著遠處的二龍山。

  雨霧還沒散,一層薄紗似的裹著山腰,山尖露出來,青黛色,穩穩立在雲里。

  她領口的鋼筆別得端正,手裡沒拿量表。

  這兩天她很少掏量表了。

  山腳下傳來腳步聲。

  雜,慢。

  好幾個人的腳步,踩在泥路上,撲哧撲哧響。

  張青直起腰,手搭涼棚往山下瞅。

  「哎,蘇棠姐你看!李支書領著人上來了!」

  蘇棠走過去。

  山路上走著三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李德順,白襯衫挽著袖子,褲腳沾著泥。後面跟著個女人,五十來歲,藍布褂子,頭髮花白了一半,臉上掛著淚跡。她攙著個男人。

  男人五十二三歲,個子高,肩寬,可腰弓著,像被抽了脊梁骨。每走一步都咬一下牙,左手扶著腰,右手被女人攙著,腳步虛浮。臉黑,是常年在日頭底下曬的,可這會兒泛著灰黃。嘴唇乾裂,眼窩陷著,眼神直勾勾盯著腳底下的路,像沒了魂。

  是村西頭的瓦工李長貴。

  村里人都叫他老李。

  「李支書,這是咋了?」張青趕緊跑下台階。

  李德順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喘著氣。

  「老李。」他朝身後偏了偏頭,「我領他上來,找姜禾說道說道。」

  老李媳婦眼圈紅著,聲音啞。

  「姑娘,麻煩跟姜先生說一聲,俺家老李……唉……」

  話說一半,哽咽住了。

  「快進來快進來。」張青側身讓開路,「姜老師在後院呢,我去叫。」

  

  幾個人慢慢往裡走。

  老李走得慢。

  每邁一步,腰都抽一下。額頭上滲著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他咬著牙,不吭聲。

  進了前廳,他不肯坐板凳。

  「坐不了。」他聲音粗,像砂紙磨,「腰疼,坐不下。」

  就那麼站著,手撐著牆,腰弓著,像半截栽在地里的枯樹。

  姜禾從後院進來了。

  布衫上沾著泥點,褲腳濕了一截,鞋上也沾著泥。剛在菜畦里忙活。

  他看了老李一眼。

  沒問病情,也沒遞量表。

  「能走不?」他問。

  「能挪兩步。」老李悶聲說。

  「走,後院轉轉。」

  姜禾轉身往後院走。

  老李媳婦趕緊攙著老李,慢慢跟上去。李德順和蘇棠也跟在後面。

  後院菜畦邊,有塊青石板。

  姜禾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兩根。

  遞了一根給老李。

  老李愣了一下。

  慢慢鬆開扶著媳婦的手,顫巍巍接過來。

  姜禾劃了根火柴,給他點上。

  自己也點了一根。

  兩個人就蹲在菜畦邊,抽菸。

  煙圈慢慢升起來,散在雨後的空氣里。

  泥土的腥氣混著煙味。

  老李抽了一口煙。

  嗆得咳嗽了兩聲。

  腰跟著疼,他咧了咧嘴。

  「姜先生,我廢了。」

  他悶聲說。

  聲音很低,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幹了二十八年瓦工。」他說,「掄瓦刀,砌磚牆,蓋房子。十里八鄉,誰不誇我手藝好。」


  「這下好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腰。

  「從架子上摔下來,腰斷了。」

  「重活幹不了了。瓦刀都掄不動了。」

  「兒子還在濟南上大學,一年學費生活費好幾萬。家裡頂樑柱塌了。」

  他狠狠抽了口煙。

  菸蒂燒到了指縫。

  「我就是個廢人。」

  「活著給家裡添麻煩。」

  話說完,他低下頭。

  看著菜畦里的泥。

  雨水泡過的泥,軟乎乎的。

  蘇棠站在後面,心裡揪了一下。

  她想上前,想做評估,想告訴他這是創傷後抑鬱,是自我價值感喪失,可以做心理疏導,可以做康復訓練。

  可看著老李那副半截入土的樣子,那些專業術語,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她悄悄掏出筆記本,在上面寫:

  李長貴,男,52歲,瓦工。高處墜落致腰椎損傷,勞動能力喪失。創傷後抑鬱狀態,自我價值感完全喪失,存在消極觀念。

  筆停住了。

  她寫不下去干預方案。

  按照規範,應該做認知重構,做意義療法,做家庭支持系統干預。

  可她知道,沒用。

  老李聽不進去。

  果然。

  她剛往前走了半步,想開口。

  老李抬了抬頭,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全是灰。

  「姑娘,別費那勁了。」他說,「我就是個廢人。看也沒用。」

  「治得了腰,治不了命。」

  蘇棠站住了。

  話咽了回去。

  姜禾一直沒說話。

  蹲在地上,慢慢抽菸。

  煙抽了一半,他彈了彈菸灰。

  菸灰落在泥里,很快濕了。

  「力氣不是只有掄瓦刀一種。」

  他開口了。

  聲音很平,像在說地里的莊稼。

  老李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你幹了二十八年瓦工。」姜禾說,「手巧,眼神准,腦子清楚。」

  「瓦刀掄不動了。」

  「手還能動。」

  「腦子還沒壞。」

  「能幹的活,多著呢。」

  他指了指菜畦邊的水泵。

  「那水泵壞了,一般人修不了。你能修不?」

  老李看著水泵。

  看了幾秒。

  「能。」他下意識說,「拆開看看,線圈沒燒就能修。」

  說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姜禾又指了指院角的舊鋤頭,木柄鬆了。

  「那鋤頭柄掉了,能裝好不?」

  「能。」老李說,「楔個木楔子,砸實了,比新的還結實。」

  姜禾看著他。

  「你看。」

  「手還能用。」

  「本事還在身上。」

  「憑本事吃飯的人。」

  「換個飯碗,也硬氣。」

  幾句話,說得慢。

  每個字都沉,像一塊塊磚,碼在老李心上。

  老李張著嘴。

  看著姜禾。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糙,布滿老繭,指關節粗大,虎口處磨著厚厚的繭子。是掄了二十八年瓦刀的手。

  他動了動手指。

  手指還靈活。

  他沒說話。

  狠狠抽了兩口煙。

  煙抽完了,菸蒂摁在泥里。

  摁得很深。

  「姜先生。」

  他聲音發顫。

  「我懂了。」

  姜禾沒說話。

  又遞給他一根煙。

  老李接過來,沒點。

  攥在手裡。

  攥得很緊。

  又蹲了一會兒。

  老李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

  腰還是疼,他皺了皺眉。

  但腰杆,比來時直了一點。

  「走了。」他說。

  老李媳婦趕緊過來攙他。

  他擺了擺手。

  「不用。我自己慢慢走。」

  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

  腳步慢,但穩。

  李德順跟在後面,沖姜禾使了個眼色,嘆了口氣,也跟著走了。

  蘇棠站在廊下,看著幾個人的背影慢慢走下山路。

  雨霧散了些。

  二龍山的輪廓越來越清楚。

  一座疊著一座,穩穩的。

  她回頭,看見姜禾還蹲在菜畦邊。

  手裡捏著半根煙。

  看著地里的菜。

  煙圈慢慢升起來,散了。

  「姜老師,」蘇棠走過去,「他……能好嗎?」

  姜禾把菸蒂摁滅在泥里。

  「手藝人。」

  「本事刻在手上。」

  「丟不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

  拿起旁邊的鋤頭,接著鬆土。

  鋤頭一下一下刨進泥里,噗嗤,噗嗤。

  聲音沉實。

  接下來幾天,都沒老李的消息。

  張青天天去趕集,回來嘮八卦。

  嘮老周的涼皮攤生意越來越好,嘮王老漢的油菜賣了好價錢,嘮鎮上又開了家水果店。

  沒提老李。

  蘇棠心裡有點懸。

  她想上門隨訪,又怕戳人家痛處。

  直到第五天傍晚。

  張青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半袋新摘的杏子,黃澄澄的。

  進門就嚷嚷。

  「蘇棠姐!你猜我今兒碰見誰了?」

  「誰?」

  「老李!李長貴!」

  蘇棠趕緊放下手裡的檔案。

  「他怎麼樣?」

  「好多了!」張青把杏子放在石桌上,「我今兒去村東頭他表弟家,正碰見老李在那兒呢!」

  「他表弟不是修家電的嘛。老李跟著他學修家電呢!」

  「坐在小馬紮上,腰上墊著個厚褥子,手裡拿著個舊收音機,正拆著看呢。戴著個老花鏡,眉頭皺著,看得可認真了。」

  「他表弟說,老李手是真巧。教了兩遍,就會拆收音機了。哪兒壞了,一摸就准。比他徒弟學得還快。」

  「現在村里誰家收音機壞了、手電筒壞了、水泵壞了,都找他。他先免費給人修,練手。修好了,人家給個塊八毛的,他也收。」

  「人也開朗多了。」張青拿起一個杏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以前見人都低著頭,不說話。現在見了人,還能主動遞根煙,嘮兩句。」

  「他媳婦說,飯也能吃了,覺也睡得著了。就是腰還不利索,不能久坐。坐一會兒就得站起來活動活動。」

  「說等再練熟點,就支個小攤子,在村口修家電。本錢小,也不用出大力。慢慢干,供兒子上學沒問題。」

  張青嚼著杏子,含糊不清地說。

  「你別說,手藝人就是手藝人。幹啥像啥。以前瓦刀掄得好,現在修家電也厲害。村里人都說,老李手藝真不是吹的。」


  蘇棠聽著。

  慢慢露出一點笑意。

  她回前廳,翻開黑色的案例檔案冊。

  找到李長貴那一頁。

  前面的評估還在:創傷後抑鬱,自我價值感喪失,社會功能受損,預後待觀察。

  她拿起鋼筆。

  在後面寫:

  五日後隨訪,跟隨親屬學習家電維修,已能獨立處理簡單故障。食慾睡眠改善,自我評價回升。自述「憑手吃飯,換個活法也行」。

  寫完,她把筆帽按上。

  「咔噠」一聲。

  她看著窗外的二龍山。

  山穩穩立著。

  雨後的天,很藍。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

  口袋裡的量表,很久沒掏出來過了。

  紙頁有點潮。

  第二天上午,張青趕集回來。

  拎著一兜青菜,還拎著半斤乾貨。

  進門就嘮。

  「蘇棠姐,你知道集市上賣乾貨的老孫不?」

  「孫守義?」蘇棠有點印象,「知道啊,賣木耳、香菇、黃花菜的。」

  「就是他。」張青把乾貨往櫃檯上一放,撇了撇嘴,「最近可邪性了。」

  「咋了?」

  「天天跟人吵架。」張青說,「生意也不好好做,顧客問兩句,他就不耐煩,說不了三句就嗆起來。生意越做越差。」

  「前兒跟一個外鄉人吵了一架,挺凶的。好像是騙了人家一回,稱上做了手腳,多收了人家錢。」

  「這兩天就坐立不安的。天天在攤子後面轉悠,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穩。跟丟了魂似的。」

  「有人說,他是虧心事做多了,心裡不踏實。」

  張青湊過來,壓低聲音。

  「你說,他會不會也上山來找姜老師啊?」

  風從門口吹進來。

  帶著集市上的煙火氣,還有後山的松濤聲。

  院角的海棠葉子晃了晃。

  青果子藏在葉底,穩穩的。

  蘇棠沒說話。

  她看向窗外。

  二龍山連綿著,一座挨著一座。

  像列著隊,站在大地上。

  站了千年,萬年。

  還會一直站下去。

  第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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