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下了場雨。
天亮時停了。
連山居的青石板地潤得發黑,踩上去軟乎乎的。院角的海棠葉子洗得透亮,青果子掛在葉底,沾著水珠,沉甸甸的。後院的菜畦吸飽了水,泥土翻著腥氣,韭菜、油菜竄得快,綠得扎眼。
張青拎著掃帚掃院門口的積水。掃帚划過石板,發出嘩啦嘩啦的響。她褲腳挽著,腳上一雙膠鞋,鞋上沾著泥點。
蘇棠站在廊下,看著遠處的二龍山。
雨霧還沒散,一層薄紗似的裹著山腰,山尖露出來,青黛色,穩穩立在雲里。
她領口的鋼筆別得端正,手裡沒拿量表。
這兩天她很少掏量表了。
山腳下傳來腳步聲。
雜,慢。
好幾個人的腳步,踩在泥路上,撲哧撲哧響。
張青直起腰,手搭涼棚往山下瞅。
「哎,蘇棠姐你看!李支書領著人上來了!」
蘇棠走過去。
山路上走著三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李德順,白襯衫挽著袖子,褲腳沾著泥。後面跟著個女人,五十來歲,藍布褂子,頭髮花白了一半,臉上掛著淚跡。她攙著個男人。
男人五十二三歲,個子高,肩寬,可腰弓著,像被抽了脊梁骨。每走一步都咬一下牙,左手扶著腰,右手被女人攙著,腳步虛浮。臉黑,是常年在日頭底下曬的,可這會兒泛著灰黃。嘴唇乾裂,眼窩陷著,眼神直勾勾盯著腳底下的路,像沒了魂。
是村西頭的瓦工李長貴。
村里人都叫他老李。
「李支書,這是咋了?」張青趕緊跑下台階。
李德順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喘著氣。
「老李。」他朝身後偏了偏頭,「我領他上來,找姜禾說道說道。」
老李媳婦眼圈紅著,聲音啞。
「姑娘,麻煩跟姜先生說一聲,俺家老李……唉……」
話說一半,哽咽住了。
「快進來快進來。」張青側身讓開路,「姜老師在後院呢,我去叫。」
幾個人慢慢往裡走。
老李走得慢。
每邁一步,腰都抽一下。額頭上滲著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他咬著牙,不吭聲。
進了前廳,他不肯坐板凳。
「坐不了。」他聲音粗,像砂紙磨,「腰疼,坐不下。」
就那麼站著,手撐著牆,腰弓著,像半截栽在地里的枯樹。
姜禾從後院進來了。
布衫上沾著泥點,褲腳濕了一截,鞋上也沾著泥。剛在菜畦里忙活。
他看了老李一眼。
沒問病情,也沒遞量表。
「能走不?」他問。
「能挪兩步。」老李悶聲說。
「走,後院轉轉。」
姜禾轉身往後院走。
老李媳婦趕緊攙著老李,慢慢跟上去。李德順和蘇棠也跟在後面。
後院菜畦邊,有塊青石板。
姜禾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兩根。
遞了一根給老李。
老李愣了一下。
慢慢鬆開扶著媳婦的手,顫巍巍接過來。
姜禾劃了根火柴,給他點上。
自己也點了一根。
兩個人就蹲在菜畦邊,抽菸。
煙圈慢慢升起來,散在雨後的空氣里。
泥土的腥氣混著煙味。
老李抽了一口煙。
嗆得咳嗽了兩聲。
腰跟著疼,他咧了咧嘴。
「姜先生,我廢了。」
他悶聲說。
聲音很低,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幹了二十八年瓦工。」他說,「掄瓦刀,砌磚牆,蓋房子。十里八鄉,誰不誇我手藝好。」
「這下好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腰。
「從架子上摔下來,腰斷了。」
「重活幹不了了。瓦刀都掄不動了。」
「兒子還在濟南上大學,一年學費生活費好幾萬。家裡頂樑柱塌了。」
他狠狠抽了口煙。
菸蒂燒到了指縫。
「我就是個廢人。」
「活著給家裡添麻煩。」
話說完,他低下頭。
看著菜畦里的泥。
雨水泡過的泥,軟乎乎的。
蘇棠站在後面,心裡揪了一下。
她想上前,想做評估,想告訴他這是創傷後抑鬱,是自我價值感喪失,可以做心理疏導,可以做康復訓練。
可看著老李那副半截入土的樣子,那些專業術語,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她悄悄掏出筆記本,在上面寫:
李長貴,男,52歲,瓦工。高處墜落致腰椎損傷,勞動能力喪失。創傷後抑鬱狀態,自我價值感完全喪失,存在消極觀念。
筆停住了。
她寫不下去干預方案。
按照規範,應該做認知重構,做意義療法,做家庭支持系統干預。
可她知道,沒用。
老李聽不進去。
果然。
她剛往前走了半步,想開口。
老李抬了抬頭,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全是灰。
「姑娘,別費那勁了。」他說,「我就是個廢人。看也沒用。」
「治得了腰,治不了命。」
蘇棠站住了。
話咽了回去。
姜禾一直沒說話。
蹲在地上,慢慢抽菸。
煙抽了一半,他彈了彈菸灰。
菸灰落在泥里,很快濕了。
「力氣不是只有掄瓦刀一種。」
他開口了。
聲音很平,像在說地里的莊稼。
老李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你幹了二十八年瓦工。」姜禾說,「手巧,眼神准,腦子清楚。」
「瓦刀掄不動了。」
「手還能動。」
「腦子還沒壞。」
「能幹的活,多著呢。」
他指了指菜畦邊的水泵。
「那水泵壞了,一般人修不了。你能修不?」
老李看著水泵。
看了幾秒。
「能。」他下意識說,「拆開看看,線圈沒燒就能修。」
說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姜禾又指了指院角的舊鋤頭,木柄鬆了。
「那鋤頭柄掉了,能裝好不?」
「能。」老李說,「楔個木楔子,砸實了,比新的還結實。」
姜禾看著他。
「你看。」
「手還能用。」
「本事還在身上。」
「憑本事吃飯的人。」
「換個飯碗,也硬氣。」
幾句話,說得慢。
每個字都沉,像一塊塊磚,碼在老李心上。
老李張著嘴。
看著姜禾。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糙,布滿老繭,指關節粗大,虎口處磨著厚厚的繭子。是掄了二十八年瓦刀的手。
他動了動手指。
手指還靈活。
他沒說話。
狠狠抽了兩口煙。
煙抽完了,菸蒂摁在泥里。
摁得很深。
「姜先生。」
他聲音發顫。
「我懂了。」
姜禾沒說話。
又遞給他一根煙。
老李接過來,沒點。
攥在手裡。
攥得很緊。
又蹲了一會兒。
老李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
腰還是疼,他皺了皺眉。
但腰杆,比來時直了一點。
「走了。」他說。
老李媳婦趕緊過來攙他。
他擺了擺手。
「不用。我自己慢慢走。」
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
腳步慢,但穩。
李德順跟在後面,沖姜禾使了個眼色,嘆了口氣,也跟著走了。
蘇棠站在廊下,看著幾個人的背影慢慢走下山路。
雨霧散了些。
二龍山的輪廓越來越清楚。
一座疊著一座,穩穩的。
她回頭,看見姜禾還蹲在菜畦邊。
手裡捏著半根煙。
看著地里的菜。
煙圈慢慢升起來,散了。
「姜老師,」蘇棠走過去,「他……能好嗎?」
姜禾把菸蒂摁滅在泥里。
「手藝人。」
「本事刻在手上。」
「丟不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
拿起旁邊的鋤頭,接著鬆土。
鋤頭一下一下刨進泥里,噗嗤,噗嗤。
聲音沉實。
接下來幾天,都沒老李的消息。
張青天天去趕集,回來嘮八卦。
嘮老周的涼皮攤生意越來越好,嘮王老漢的油菜賣了好價錢,嘮鎮上又開了家水果店。
沒提老李。
蘇棠心裡有點懸。
她想上門隨訪,又怕戳人家痛處。
直到第五天傍晚。
張青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半袋新摘的杏子,黃澄澄的。
進門就嚷嚷。
「蘇棠姐!你猜我今兒碰見誰了?」
「誰?」
「老李!李長貴!」
蘇棠趕緊放下手裡的檔案。
「他怎麼樣?」
「好多了!」張青把杏子放在石桌上,「我今兒去村東頭他表弟家,正碰見老李在那兒呢!」
「他表弟不是修家電的嘛。老李跟著他學修家電呢!」
「坐在小馬紮上,腰上墊著個厚褥子,手裡拿著個舊收音機,正拆著看呢。戴著個老花鏡,眉頭皺著,看得可認真了。」
「他表弟說,老李手是真巧。教了兩遍,就會拆收音機了。哪兒壞了,一摸就准。比他徒弟學得還快。」
「現在村里誰家收音機壞了、手電筒壞了、水泵壞了,都找他。他先免費給人修,練手。修好了,人家給個塊八毛的,他也收。」
「人也開朗多了。」張青拿起一個杏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以前見人都低著頭,不說話。現在見了人,還能主動遞根煙,嘮兩句。」
「他媳婦說,飯也能吃了,覺也睡得著了。就是腰還不利索,不能久坐。坐一會兒就得站起來活動活動。」
「說等再練熟點,就支個小攤子,在村口修家電。本錢小,也不用出大力。慢慢干,供兒子上學沒問題。」
張青嚼著杏子,含糊不清地說。
「你別說,手藝人就是手藝人。幹啥像啥。以前瓦刀掄得好,現在修家電也厲害。村里人都說,老李手藝真不是吹的。」
蘇棠聽著。
慢慢露出一點笑意。
她回前廳,翻開黑色的案例檔案冊。
找到李長貴那一頁。
前面的評估還在:創傷後抑鬱,自我價值感喪失,社會功能受損,預後待觀察。
她拿起鋼筆。
在後面寫:
五日後隨訪,跟隨親屬學習家電維修,已能獨立處理簡單故障。食慾睡眠改善,自我評價回升。自述「憑手吃飯,換個活法也行」。
寫完,她把筆帽按上。
「咔噠」一聲。
她看著窗外的二龍山。
山穩穩立著。
雨後的天,很藍。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
口袋裡的量表,很久沒掏出來過了。
紙頁有點潮。
第二天上午,張青趕集回來。
拎著一兜青菜,還拎著半斤乾貨。
進門就嘮。
「蘇棠姐,你知道集市上賣乾貨的老孫不?」
「孫守義?」蘇棠有點印象,「知道啊,賣木耳、香菇、黃花菜的。」
「就是他。」張青把乾貨往櫃檯上一放,撇了撇嘴,「最近可邪性了。」
「咋了?」
「天天跟人吵架。」張青說,「生意也不好好做,顧客問兩句,他就不耐煩,說不了三句就嗆起來。生意越做越差。」
「前兒跟一個外鄉人吵了一架,挺凶的。好像是騙了人家一回,稱上做了手腳,多收了人家錢。」
「這兩天就坐立不安的。天天在攤子後面轉悠,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穩。跟丟了魂似的。」
「有人說,他是虧心事做多了,心裡不踏實。」
張青湊過來,壓低聲音。
「你說,他會不會也上山來找姜老師啊?」
風從門口吹進來。
帶著集市上的煙火氣,還有後山的松濤聲。
院角的海棠葉子晃了晃。
青果子藏在葉底,穩穩的。
蘇棠沒說話。
她看向窗外。
二龍山連綿著,一座挨著一座。
像列著隊,站在大地上。
站了千年,萬年。
還會一直站下去。
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