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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潛山陰:下海破產老闆的隱居

2026-09-16 00:25:51 作者: 佚名

  四月的山霧重,天陰著,像扣了口灰鍋。李德順走在前面,褲腳沾了泥,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姜禾跟在中間,步子穩,蘇棠走在最後,手裡攥著文件夾,鞋面上沾了草屑。

  路是山坳里的土路,窄,兩邊長著齊膝的荒草。陳敬海的老房子在最裡頭,土坯牆,灰瓦頂,院門關著,門縫裡瞅不見光。自打去年冬天躲回來,這門就沒怎麼開過。

  「以前風光著呢。」李德順壓低聲音,伸手敲門,「九十年代就下海,在濟南搞建材,賺了幾百萬。前兩年跟風投了個廠子,趕上行情差,全賠進去了,還欠了一屁股債。媳婦帶著孩子走了,他就躲回這兒,半年沒露過面。家裡人急得沒法子,找我好幾回了。」

  他敲了三下,院裡沒動靜。

  又敲了三下,重了點,才聽見裡面傳來拖沓的腳步聲,慢,像拖著千斤重的東西。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半張臉。鬍子長,頭髮亂,眼窩陷著,顴骨凸出來,眼睛裡蒙著層霧,瞅見門外三個人,愣了愣,下意識就想關門。

  「敬海,是我,德順。」李德順伸手抵住門,「帶倆朋友過來看看你。」

  陳敬海沒說話,手還抵在門上,指節發白。僵持了半分鐘,他才鬆了勁,把門拉開半邊,側身讓三人進去,自己貼著牆根站,像個多餘的影子。

  院子裡荒著,去年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響。窗台上擺著幾盆花,早枯了,花盆裂了口,沒人管。堂屋門敞著,裡頭暗,一股潮味混著方便麵的調料味,飄出來。

  進了屋,蘇棠先打量了一圈。

  迎門牆上掛著張舊照片,是陳敬海早些年照的,穿西裝,打領帶,站在一棟辦公樓前,笑得敞亮。照片擦得乾淨,玻璃面亮,沒沾灰。

  八仙桌上擺著半碗涼粥,一碟鹹菜,旁邊放著個掉漆的黑色公文包,鼓鼓囊囊的。牆角堆著幾箱方便麵,箱口開著,露著紅色的包裝袋。

  炕沿疊著被子,疊得齊整,床單鋪得平,雖舊,卻不髒。

  這人沒垮透,就是把自己藏起來了。蘇棠心裡閃過這個念頭,翻開文件夾,拿出一張量表,遞過去:「陳叔,我先跟您聊幾句,您看看這些問題……」

  「我沒病。」

  陳敬海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他別過臉,不看那張紙,「我就是沒臉見人。不用給我測這個,我心裡有數。」

  「叔,這不是測病,就是簡單聊聊……」

  「不用。」他打斷蘇棠,語氣硬,帶著點狼狽的執拗,「我就是賠了錢,欠了債,沒臉見鄉里鄉親。不用你們開導,我自己待著挺好。」

  蘇棠還想說什麼,姜禾擺了擺手,示意她別說了。

  姜禾沒坐,也沒掏東西,就站在屋當中,掃了眼桌上的公文包,又看了看牆上的照片,開口問:「以前在濟南,生意做得挺大?」

  

  陳敬海抿著嘴,點頭,喉嚨動了動:「最紅火的時候,三個門店,手下二十多號人。出去吃飯,人家都喊我陳總。」

  「咋賠的?」

  「貪了。」他自嘲地笑了一聲,笑聲發澀,「覺得自己能耐大,別人投啥賺啥,我也能。把家底全砸進去,還借了錢,結果廠子剛建起來,行情就垮了。一夜之間,啥都沒了。」

  他說著,走到八仙桌旁,拉開公文包的拉鏈,掏出一沓紙,往桌上一放。

  是欠條。

  一張張,按著手印,摞得老高。最上面那張,數字最大,墨跡深,邊角都磨得起毛了,像是天天拿出來看。

  「天天瞅著這些,就睡不著。」陳敬海坐在炕沿上,雙手撐著膝蓋,背駝著,「以前出門,頭都仰著。現在倒好,聽見院外有人說話,我都得趕緊躲起來。怕人家問,怕人家笑,怕人家說,陳敬海也有今天。」

  「這輩子,怕是翻不了身了。」

  他說得慢,一句一句,像石頭砸在地上,沉得很。

  蘇棠合上文件夾,眉頭皺著。重度抑鬱,伴嚴重社交退縮,迴避行為明顯,社會功能受損嚴重。她在心裡快速評估,按照規範,這種情況得轉介就醫,配合藥物和系統心理治療。可她也知道,這話跟陳敬海說,他肯定聽不進去。

  果然,她剛開口提「去鎮上醫院看看」,陳敬海就搖了頭,斬釘截鐵:「我不去。我沒病,就是沒臉。去了醫院,更讓人笑話。」

  屋裡靜了下來。


  外面的風颳過樹梢,嗚嗚響,像有人在牆角哭。

  姜禾走到門口,掀了掀門帘,回頭說:「走,出去轉轉。」

  「不去。」陳敬海搖頭,「出去碰見人,麻煩。」

  「往山谷那邊走,沒人。」姜禾說,「去看看樹。」

  陳敬海抬頭看他,眼裡帶著疑惑,又帶著點茫然。僵持了幾秒,他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磨磨蹭蹭跟了出去。

  四個人往山坳深處走。

  路更窄了,草更深,露水打濕了褲腳。陳敬海走得慢,喘,走個百八十步就得扶著樹歇一歇。半年沒怎麼出門,身子虛了。沒人催他,就陪著慢慢走。

  走了約莫半個鐘頭,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山谷,長滿了落葉松,樹都不粗,直溜溜往天上長。葉子全落光了,枝椏光禿禿的,黑褐色,戳在灰沉沉的天上,看著蕭索得很。地上鋪著厚厚的松針,踩上去軟,沒聲。

  「都枯了。」陳敬海站在林邊,看著滿山谷的禿樹,低聲說了句,像說樹,也像說自己。

  姜禾蹲下來,伸手扒開表層的松針,露出底下的樹根。根是褐色的,粗,盤在土裡,硬邦邦的。

  「葉子落光了,根沒死。」他說,「冬天冷,樹就把葉子收了,養分都藏在根里。看著光禿禿的,像死了似的,其實底下在使勁兒,往深里扎。等開春一暖和,芽就冒出來了,比去年還旺。」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著滿山谷的樹:「山藏在深處,不顯眼,可根基紮實。人也一樣。低谷的時候,就好好歇著,藏著勁兒,別硬撐著出頭。越急著翻本,越容易栽得更深。」

  「潛著不是廢了,是蓄力。潛得越深,根扎得越牢,等勁兒攢夠了,再起來就穩。」

  風颳過樹林,枝椏晃了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陳敬海站在那兒,盯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沒說話。

  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也沒抬手捋。就那麼站著,像棵落了葉的樹,戳在風裡。

  站了很久,他長長地出了口氣,那口氣沉得很,像把半年堵在胸口的東西,都吐出來了一點。

  往回走的時候,他腳步還是慢,但比來時穩了點。

  路過自家院子,他沒像以前那樣趕緊躲進去,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的山,多站了兩分鐘。

  姜禾沒再多說,只臨走前撂下一句:「想干點啥就干點啥,不急著賺大錢。山裡有的是地方,養點啥,種點啥,慢慢來。」

  三人下了山,霧散了點,天還是陰著,沒出太陽。

  路上蘇棠跟姜禾說:「從症狀看,是重度抑鬱伴社交退縮,最好還是建議他就醫,配合藥物治療。這樣只靠談話,風險有點高。」

  「先讓他出門。」姜禾說,「能出門,能幹活,就垮不了。藥的事,等他願意了再說。」

  蘇棠沒再爭辯,低頭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筆尖划過紙,沙沙響。

  她以前總覺得,治療就得按規範來,評估、診斷、干預、隨訪,一步都不能少。可來了山里這些日子,她慢慢發現,有些時候,人先得能站在地上,才能談別的。

  過了有一個多月,張青去山坳那邊挖野菜,回來就跟蘇棠嘮:「哎,你還記得那個陳敬海不?就是躲在家裡不出門的那個老闆!」

  「記得。」

  「他變樣了!」張青眼睛亮,「我今兒看見他了,在自家後院搭雞棚呢,買了幾十隻土雞苗,黃乎乎的一群,可精神了。他戴個舊草帽,蹲在地上拌雞食,見了我還主動打招呼呢!鬍子颳了,頭髮也剪了,看著利索多了。」

  「真的?」

  「那還有假!」張青撇撇嘴,「他說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先養點雞,慢慢攢點本錢。也不著急賣大錢,雞下了蛋,就先往鎮上小賣部送點,夠吃飯就行。」

  「以前多風光的人啊,現在蹲在山裡養雞,換以前誰敢想?我瞅著他倒挺踏實,也不愁眉苦臉了。」

  蘇棠聽著,走到檔案櫃前,找出陳敬海的那份檔案。

  上次的評估記錄還在,「重度抑鬱」「社交迴避」「預後待觀察」,字寫得工工整整。她拿起筆,在後面補了兩行:

  主動外出,從事農業生產勞動,社交迴避行為減少,情緒狀態改善。

  寫完,她把檔案放回去,指尖在封面上停了停。


  她忽然想起山谷里那些落葉松。冬天看著光禿禿的,好像沒了生機,可根在土裡悄悄扎著,等時候到了,自然就發芽了。

  以前她總覺得,「治癒」得是看得見的好轉,量表分數降下來,症狀消失。現在慢慢懂了,有時候,人能重新站在地上,願意好好過日子,就是最好的好轉。

  又過了陣子,陳敬海挑著兩筐雞蛋上山,送到連山居。

  雞蛋是土雞蛋,殼上沾著點雞毛和雞屎,用稻草墊著,擺得齊整。他穿件舊迷彩服,褲腿卷著,沾著泥,臉上曬黑了,也結實了,眼神亮堂了不少,不像以前那樣蒙著霧。

  「姜大夫,蘇姑娘,一點雞蛋,自己家雞下的,嘗嘗。」他把筐放下,搓了搓手,有點不好意思,「多虧了你倆上次去看我。現在天天餵雞、撿蛋,忙忙叨叨的,也沒空瞎想了。」

  「養了多少只了?」李德順湊過來,拿起一個雞蛋瞅了瞅。

  「一百多隻了。」陳敬海笑了笑,「再過倆月,還得再添一批。我尋思著,以後就搞生態養殖,雞放山上跑,吃蟲子吃草,蛋品質好,能賣上價。不急,慢慢擴,穩著來。」

  他說得平靜,沒提以前的風光,也沒說以後要賺多少錢。就說眼前的雞,眼前的蛋,一步一步的,紮實。

  幾個人在前廳坐著喝茶,嘮著村裡的閒事。

  嘮著嘮著,陳敬海忽然嘆了口氣:「要說消沉,我還不算最厲害的。以前咱們村的老支書張萬才,張叔,你們還記得不?」

  「咋不記得。」李德順點頭,「老支書幹了三十多年,人正派,辦事公道。前幾年不是被人誣告貪了征地款嘛,查了大半年,查清楚是冤枉的,可支書也撤了,名聲也壞了。」

  「就是他。」陳敬海搖搖頭,「自打下台後,就沒出過家門,天天在家躺著,飯都吃得少。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比我那會兒還消沉。我前幾天去看他,人都脫形了。」

  「唉,那是個要強的人啊。」李德順也嘆氣,「一輩子清清白白,臨了被扣這麼個屎盆子,換誰也受不了。」

  屋裡靜了靜。

  窗外的風又起來了,吹得海棠枝晃了晃,落了幾片花瓣,飄在窗台上。

  潛山陰的日子,有人慢慢走出來了,有人還困在暗處,等著那股勁兒慢慢攢上來。

  山坳深,霧也重,可只要根沒死,總有雲開霧散的時候。

  (第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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