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山風還涼,王桂蘭走了半里山路,額頭上就冒了汗。她扶著路邊的松樹喘氣,手按在肚子上,那圈肉隔著兩層布,鼓囊囊的,像揣了半袋面。
路是去年剛修的水泥路,平,可她走得費勁。腿沉,胸口也悶,走個百八十步就得歇一歇。換以前她是不上山的,村裡的閒話都聽不過來,哪敢往人多的地方湊。可這回實在熬不住了,夜裡睜著眼到天亮,摸著自己身上的肉,覺得活著都丟人。
連山居的門敞著,院角一棵海棠,剛打花苞,風一吹,枝椏晃兩下。張青在前廳擇菜,看見她進來,趕緊放下手裡的菜,拍了拍手上的土:「嫂子來了?快坐,我給你倒碗水。」
王桂蘭挪進去,揀了條最靠邊的板凳坐,屁股占了大半條凳,不敢往實里坐,怕壓壞了似的。她兩隻手攥著衣角,來回搓,布都搓起了毛。頭埋著,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著泥點,是上山的時候踩的。
「俺聽李支書說,這兒能嘮心裡的事。」她聲音很小,像蚊子叫,「俺也沒啥大事,就是……就是覺得活得憋屈。」
蘇棠從二進院出來,手裡拿著個藍色的文件夾,領口別著銥金鋼筆。她在王桂蘭對面坐下,翻開本子,先問年紀,問睡眠,問吃飯情況,聲音溫溫柔柔的。問了幾句,她拿出一張印滿字的紙,遞到王桂蘭跟前:「嫂子,你看看這些描述,符合你現在狀態的,就打個勾。」
王桂蘭盯著紙上的黑字,眼都花了。她認不得幾個字,勉強能認出自己的名字。她把紙往回推了推,臉有點紅:「姑娘,俺不認字。俺就直說了吧,俺胖,生完老二胖了五十斤,俺男人嫌俺,村里也有人笑話俺。俺天天瞅著自己就煩,節食節得頭暈,減肥藥吃了一堆,越減越胖,俺覺得……俺活著都丟人。」
她說完,頭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抖。
蘇棠把紙收回來,合上文件夾。她調整了一下語氣,儘量說得通俗:「嫂子,你這是體象認知偏差,不是你的錯。胖不代表你不好,人的價值不是靠體重衡量的。你要學著接納自己的身體,自我接納很重要。」
王桂蘭抬起頭,眨巴眨巴眼,沒太聽懂。
她知道「接納」是啥意思,可接納啥呢?接納自己一身肥肉,走到哪都被人戳脊梁骨?
她活了三十八年,從小就聽娘說,姑娘家要苗條,才好看,才好嫁。嫁過來之後,婆婆也說,女人要精幹,不能懶懶散散走了形。生完老大她很快就瘦回去了,老二是高齡產婦,坐月子補得狠,出了月子就像吹了氣似的,再也沒瘦下來。
家裡的穿衣鏡,她用布蒙了半年。偶爾掀開角看一眼,趕緊又蒙上,手都抖。
每頓飯只喝半碗粥,夾一筷子青菜,不敢碰肉。夜裡餓得翻來覆去,爬起來喝涼水,灌得肚子咕咕叫。
網上買的減肥藥,五顏六色的藥片,吃了心慌,手抖,蹲久了站起來眼發黑。她不敢停,總覺得再吃幾盒,就能瘦回去。
可沒用。越餓越饞,越減越胖。她男人晚上回來,瞅都不瞅她一眼,翻個身就睡,說瞅著她就膩歪。村口的老娘們湊一塊嘮嗑,看見她過來,就捂嘴笑,說她吃成了肥婆,連自己男人都拴不住。
這些話,她沒好意思全跟蘇棠說。
人家是城裡來的大學生,細皮嫩肉的,哪懂這些鄉下人的糟心事。
蘇棠還在說,說身體意象,說社會偏見,說不要被別人的評價綁架。王桂蘭聽著,句句都對,可落不到自己身上。別人的嘴堵不住,自己的肉減不下去,說啥接納,都是空話。
正說著,後院傳來腳步聲。
姜禾走了進來,褲腿卷到膝蓋,腳上沾著泥,手上也沾著泥點,像是剛從菜畦里出來。他手裡拎著半捆青菜,遞給張青,然後在旁邊的板凳上坐下,給自己倒了碗茶。
他沒插話,就坐著喝茶,聽王桂蘭斷斷續續地說。
等王桂蘭說完了,抹了抹眼角,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像嘮家常:「家裡兩個娃,都你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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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蘭愣了一下,點頭:「嗯,老大上小學,老二剛上幼兒園,早晚都得俺接送。」
「地里的活呢?」
「種著兩畝茶,春摘秋刨,都是俺的活。家裡餵了兩頭豬,一群雞,也都是俺管。」
「茶廠忙的時候,你也去打零工?」
「去,摘茶、炒茶,啥都干,一天能掙百八十塊。」
姜禾點點頭,把茶碗往桌上一放:「能幹活,能帶娃,能掙錢,這身子骨就是好身子。」
王桂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長這麼大,頭一回有人這麼說。所有人都說她胖,說她丑,說她懶,沒人說她身子骨好。
「身體是過日子的本錢,不是給別人看的。」姜禾說,「能扛事,能顧家,比啥都強。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把身子骨養結實了,比吃那些藥片、餓肚子強一萬倍。」
「別人說啥,那是別人的嘴。你日子過得好不好,娃帶得好不好,活幹得好不好,自己心裡有數。」
他話說得慢,一句是一句,沒啥大道理,全是大白話。
王桂蘭坐在那兒,聽著聽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不是委屈,也不是難過,就是忽然覺得,心裡堵了好幾年的那塊石頭,好像鬆了點。她以前總盯著自己身上的肉,總想著別人怎麼看她,忘了自己每天要干多少活,要操多少心。她胖是胖,可家裡家外哪一樣不是她撐著?男人在外打工,一年回不來幾次,娃是她帶,地是她種,老人是她伺候。她身子骨要是垮了,這個家就散了。
「減肥藥別吃了,傷身子。」姜禾又說,「飯該吃就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活幹得多了,身子骨結實了,肉自然就往下掉。不用盯著秤看,也不用盯著別人的臉看。日子是自己過的,不是過給別人看的。」
王桂蘭抹了把臉,用力點頭。
那天她在連山居沒坐多久,就下山了。走的時候腳步比上山時穩了點,風颳在臉上,也不覺得那麼涼了。
張青收拾碗筷的時候,跟蘇棠嘮:「你說姜哥也怪,沒說啥好聽的,三兩句大白話,人就聽進去了。你剛才講了那麼多專業詞,我都聽懵了,更別說桂蘭嫂子了。」
蘇棠沒說話,低頭翻著手裡的檔案夾。
她剛才確實準備了一整套認知干預的方案,想幫王桂蘭糾正體象偏差,結果姜禾三句話就把事說透了。她站在旁邊,看著王桂蘭從縮著肩膀到慢慢抬起頭,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她翻開筆記本,在王桂蘭的名字下面寫:體象焦慮,低自尊,社會評價壓力大。想了想,又在後面加了一句:勞動參與度高,家庭功能完整,自我認知偏差源於外部評價內化。
字寫得工工整整,像她以前所有的課題筆記一樣。
過了半個多月,張青去村口小賣部打醬油,回來就興沖沖地跟蘇棠說:「哎,你猜咋著?王桂蘭真去茶廠上班了!天天早早就去,摘茶摘得比誰都快,晌午回家給娃做飯,也不節食了,頓頓吃兩個饃,就著菜,吃得香著呢。」
「前兒我在茶廠門口碰見她,跟她打招呼,她都敢抬頭笑了!好像是瘦了點,臉沒那麼腫了,說話也敞亮了。」
「她男人還說啥?」蘇棠問。
「還能說啥?」張青撇撇嘴,「桂蘭現在一個月掙得不比他少,家裡活也沒落下,娃照顧得好好的,他還有臉嫌棄?再說了,桂蘭現在也不搭理他那套,該幹啥幹啥,再也不圍著他的臉色轉了。」
蘇棠聽著,點點頭,轉身回了二進院。
她打開檔案櫃,找出王桂蘭的那份檔案,翻到最後一頁。之前寫的干預計劃還在,她拿起筆,在下面補了一行:
隨訪:參與全日制體力勞動後,自我否定行為減少,飲食恢復正常,社會功能改善,情緒狀態穩定。
寫完,她把檔案合上,放回去。
抽屜里的一沓量表,她已經很久沒動過了。
日子一天天過,連山居的名氣慢慢從村里傳到了鎮上。
蘇棠的課題筆記寫了厚厚一本,開頭幾頁滿是「缺乏實證」「經驗主義」「樣本量不足」,越往後,這樣的詞越少,「有效」「邏輯自洽」「症狀改善」這樣的字越來越多。她不再天天把量表掛在嘴邊,有時候張青跟來訪者嘮嗑,她也會在旁邊安靜聽著,手裡的筆偶爾記兩句,記的不再全是專業術語,也會寫「今天吃了兩碗飯」「能下地幹活了」。
可山裡的日子不全是煙火家常,也有人主動躲進來,藏著一身落魄,不肯見光。
這天傍晚,李德順背著手上來,眉頭皺著,一屁股坐在前廳的板凳上,嘆了口氣。
張青給他倒了碗茶:「李支書這是咋了?愁眉苦臉的。」
「還能有誰,陳敬海唄。」李德順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就是前幾年下海發財的那個,陳老三家的老二。以前風光得很,開大車,住洋房,回村里都橫著走。這不,去年生意敗了,欠了一屁股債,媳婦也跟他離了。偷偷摸摸回了山里老房子,半年沒出門了,也不跟人說話,家裡人都急壞了,說人都快廢了。」
他說著,看向姜禾:「姜大夫,你看這事……能不能去看看?再這麼憋下去,非憋出病來不可。」
姜禾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個茶缸,看著院角的海棠樹。花苞已經開了幾朵,粉白粉白的,風一吹,落了幾片花瓣,飄在地上。
山立在地上穩當,人藏在山裡,未必都是壞事。
他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卷一的少陽艮宮到這兒就走到頭了。
山腳的日子,都是立住腳跟的小事。吃飯,幹活,過日子,把身子骨養好,把心氣兒放平,像山裡的樹,根扎穩了,就不怕風吹。
再往上走,就是山腰了。
沉在谷底的人,躲在暗處的人,跌下來摔疼了的人,都要在仲陽坎宮的霧裡,慢慢摸出一條路來。
天慢慢黑了,連山居的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從窗子裡透出來,落在院子裡,像鋪了一層暖融融的沙。
山風掠過海棠枝,沙沙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山裡的夜,長著呢。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