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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民兵器:被霸凌少年的懦弱

2026-09-16 00:25:10 作者: 佚名

  入了秋。

  天高氣爽,風裡帶著玉米熟了的甜香。連山居院角的海棠果子長大了些,青里透紅,掛在枝椏上,沉甸甸的。後院的玉米杆立得筆直,玉米棒鼓著苞,頂鬚髮黑了,再過些日子就能收。

  張青蹲在廊下剝花生。竹筐放在腳邊,花生殼扔了一地,白花花的。她手快,剝得花生仁落在瓷碗裡,嘩啦響。

  蘇棠坐在前廳看書。領口的鋼筆別得端正,書是《哀傷心理諮詢》,頁角折著,畫了好幾道線。可她看了半天,一頁都沒翻過去。

  腦子裡還想著昨天來的那個孩子。

  山門口傳來腳步聲。

  雜,急。

  還有男人壓低的說話聲,和女人小聲的嘆氣。

  張青抬頭瞅。

  進來三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她遠房表弟林建軍,三十出頭,臉黑,眉頭皺成個疙瘩。旁邊跟著他媳婦,眼睛紅紅的,像剛哭過。

  中間夾著個半大孩子。

  個子不高,瘦瘦的,像根沒長開的豆芽菜。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褲腿短了一截,露出細瘦的腳踝。書包帶磨破了邊,用線縫著。頭埋得低,下巴抵著胸口,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摳著書包帶。

  左邊臉頰上,還有塊沒消的淤青,青紫色的,在蒼白的臉上很顯眼。

  是林小磊。

  鎮上讀初中。

  「表姐!」林建軍看見張青,幾步走過來,聲音發急,「快,幫我找姜先生!這孩子,唉……」

  張青趕緊站起來。

  「別急別急,先進屋坐。姜老師在後院呢,我去叫。」

  幾個人往裡走。

  林小磊走在最後。

  腳步輕,像怕踩疼了磚地。進門的時候,肩膀縮著,生怕碰到門框。

  蘇棠放下書站起來。

  看見孩子臉上的淤青,心裡揪了一下。

  她走過去,蹲下身,儘量讓語氣溫柔。

  「小磊,你好。我是蘇棠姐姐。」

  孩子沒抬頭。

  

  摳書包帶的手指,更用力了。指節發白。

  「能跟姐姐說說,學校里發生什麼了嗎?」

  沒反應。

  頭埋得更低了。

  肩膀微微抖。

  林建軍嘆了口氣。

  「蘇姑娘,別問了。他不說。問急了就哭。」

  他搓了搓手,臉上又氣又疼。

  「幾個頑皮學生。」

  「他回家也不說。還是他媽媽洗衣服,看見臉上的傷,逼了半天才說緣由。」

  「他不敢跟老師說,也不敢跟我們說,每天都怕去學校。」

  「這陣子學都不想上了,天天躲在家裡。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好。人越來越蔫,問啥都不說。」

  女人抹了抹眼淚。

  「找老師,老師說孩子之間鬧著玩,批評兩句就完了。找對方家長,人家蠻不講理,說我們孩子自己太內向。」

  「再這麼下去,孩子就毀了。」

  蘇棠聽著。

  眉頭皺得很緊。

  她拿出筆記本。

  想做個評估。

  創傷後應激反應,低自尊,社交迴避,習得性無助。

  這些詞在腦子裡轉。

  她想做創傷干預,想做自信訓練,想教他放鬆技巧。

  可看著孩子縮成一團的樣子,看著他死死盯著鞋尖、一言不發的樣子。

  那些專業的方法,那些成套的話術,都堵在喉嚨里。

  說不出口。

  說了,也沒用。

  孩子根本不會聽。

  姜禾從後院進來了。

  布衫袖口挽著,手上沾著點玉米葉的綠汁,褲腳沾著點泥。剛去後院掰了幾個嫩玉米。


  他在對面坐下。

  看了孩子一眼。

  沒問傷情,也沒問緣由。

  「走。」

  他說。

  「後山搬石頭去。」

  林小磊抬起頭。

  飛快地看了姜禾一眼。

  眼睛裡全是怯。

  又趕緊低下頭。

  林建軍愣了一下。

  「姜先生,搬石頭?」

  「嗯。」

  姜禾站起來。

  往外走。

  林小磊站在原地,沒動。

  手摳著書包帶,摳得指尖發白。

  他媽媽推了他一下。

  「去吧,聽姜先生的。」

  孩子慢慢挪著腳步,跟了上去。

  蘇棠也跟在後面。

  她想看看,搬石頭能有什麼用。

  後山的坡上,堆著一堆碎石塊。

  是以前修山路剩下的。

  大大小小,堆在路邊。

  大的幾十斤,小的幾斤重。

  姜禾走到石堆旁。

  彎腰,搬起一塊十來斤的石頭。

  走到兩步外的空地上,放下。

  「搬。」

  他對林小磊說。

  「從這邊,搬到那邊。」

  林小磊站著不動。

  抬頭看了看姜禾。

  又看了看石頭。

  嘴唇抿得緊緊的。

  「搬不動。」

  聲音很小,像蚊子叫。

  「試試。」

  姜禾聲音平。

  孩子站了半天。

  慢慢彎下腰。

  雙手抱住石頭。

  用力。

  臉憋紅了。

  石頭紋絲不動。

  他鬆開手,直起腰。

  頭又低下去。

  「我說了,搬不動。」

  聲音裡帶著點哭腔。

  「我沒用。」

  姜禾沒說話。

  彎腰,挑了塊小的,兩三斤重。

  放在他腳邊。

  「搬這塊。」

  林小磊看了看小石頭。

  又彎下腰。

  雙手搬起來。

  很輕。

  他抱著石頭,走到對面,放下。

  「再搬。」

  姜禾又挑了塊稍大的。

  五斤。

  孩子搬起來。

  走過去,放下。

  一塊,又一塊。

  從小到大。

  從兩三斤,到七八斤,再到十來斤。

  一開始搬得輕鬆。

  後來越來越沉。

  額頭滲出了汗。

  順著臉頰往下淌。

  手掌磨紅了。

  指尖蹭破了點皮,滲著血絲。

  他咬著牙。

  沒說話。

  也沒說搬不動。

  一塊一塊地搬。

  從石堆這邊,搬到空地那邊。

  石頭越堆越高。

  像壘起一道矮牆。

  蘇棠站在旁邊看著。

  沒說話。

  手裡的筆記本,一個字都沒寫。


  風颳過山坡,帶著松針的氣。

  遠處的二龍山,穩穩立著,一層疊著一層。

  日頭往西斜。

  影子越拉越長。

  石堆搬空了大半。

  對面的石頭,碼得整整齊齊。

  林小磊坐在地上。

  大口喘氣。

  汗順著下巴往下滴,砸在泥土裡,洇出小小的濕痕。

  手掌磨得通紅,沾著泥土。

  校服袖子濕了大半。

  可他的背,好像比來時直了一點。

  姜禾走過去。

  坐在他旁邊。

  從口袋裡摸出紙巾,遞給他一張。

  孩子接過來,擦了擦汗。

  「手裡有東西。」

  姜禾開口。

  聲音不高,像風颳過石頭。

  「心裡就有底。」

  「人這一輩子。」

  「不惹事。」

  「但也絕不能怕事。」

  他指了指對面碼好的石頭。

  「你今天能搬起十斤的石頭。」

  「明天就能搬起十五斤。」

  「力氣是一點點長的。」

  「底氣也是。」

  「別人堵你,跟你要錢。」

  「第一次你不敢說不。」

  「第二次也不敢。」

  「可你總得有一次,站定了,說不給。」

  「有第一次。」

  「後面就不怕了。」

  林小磊低著頭。

  看著自己的手。

  通紅的,沾著泥,蹭破了皮。

  可這雙手,剛才搬起了那麼多石頭。

  他攥了攥拳頭。

  指節發白。

  沒說話。

  但肩膀,不抖了。

  坐了一會兒。

  姜禾站起來。

  「走吧。」

  「回去了。」

  林小磊也站起來。

  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跟在姜禾後面,往山下走。

  腳步穩了。

  不再輕飄飄的。

  也不再盯著鞋尖。

  偶爾抬頭,看一眼前面的路。

  回到連山居的時候,天快擦黑了。

  林建軍夫妻倆趕緊迎上來。

  看見孩子滿頭是汗,手掌通紅,嚇了一跳。

  「姜先生,這是……」

  「沒事。」

  姜禾說。

  「回去吧。」

  林建軍夫妻倆還想問。

  看看孩子的臉色,又把話咽回去了。

  道了謝,領著孩子走了。

  林小磊走在前面。

  背還是有點駝。

  但腳步很實。

  蘇棠站在廊下。

  看著他們的背影走遠。

  「姜老師,」她輕聲問,「他……能行嗎?」

  「男孩子。」

  姜禾說。

  「骨頭裡都有勁兒。」

  「就是沒醒過來。」

  他轉身往後院走。

  「醒過來就好了。」

  蘇棠站在原地。

  風卷著玉米葉的香,吹過來。

  她摸了摸口袋裡的量表。

  紙頁光滑。


  她沒拿出來。

  接下來大半個月,都沒林小磊的消息。

  張青天天念叨。

  說也不知道孩子咋樣了,上學沒,那些壞孩子還欺負他不。

  蘇棠也懸著心。

  直到第三周的集日。

  張青趕集回來,拎著一兜蘋果,紅通通的。

  進門就嚷嚷。

  「蘇棠姐!好消息!」

  蘇棠趕緊放下手裡的書。

  「咋了?小磊咋樣了?」

  「好了!」

  張青把蘋果往石桌上一放,眼睛亮得很。

  「我今兒在集上碰見他媽媽了」

  「小磊這次」

  「站那兒,還說告訴老師,告訴派出所。」

  「那幾個壞孩子本來就是欺軟怕硬,看他硬氣了,反倒慫了。罵了兩句,就走了。」

  「孩子現在可精神了!上學也不躲了,下課還跟同學一起打球。回家也說話了,飯也吃得多了。」

  「他媽媽說,整個人像換了個樣。以前蔫頭耷腦的,現在眼裡有光了。」

  「特意讓我帶兜蘋果上來,給姜先生和你嘗嘗。說多虧了你們。」

  蘇棠拿起一個蘋果。

  紅彤彤的,帶著晨露。

  她擦了擦,咬了一口。

  甜,脆。

  汁水很足。

  她回前廳,翻開案例檔案冊。

  找到林小磊那一頁。

  前面只有一行字:

  林小磊,習得性無助,社交迴避。

  她拿起鋼筆。

  在下面寫:

  三周後隨訪,對方退縮。校園環境改善,情緒狀態好轉,社交恢復。自述「不怕了」。

  寫完,她把筆帽按上。

  「咔噠」一聲。

  她看著窗外的二龍山。

  山穩穩立著。

  陽光灑在山頂,金閃閃的。

  每個站著的人,腳下都有根。

  轉天上午。

  天陰著,像要下雨。

  山門口傳來腳步聲。

  扭扭捏捏的。

  走兩步,停一下。

  張青跑出去看。

  「喲,桂蘭嫂!你咋來了?」

  門口站著個胖女人。

  四十多歲,身子圓滾滾的,藍布褂子繃在身上,扣子都快崩開了。臉上肉多,擠得眼睛都小了。

  是村裡的王桂蘭,人稱胖嫂。

  她扭扭捏捏地站在門口,手揪著衣襟,臉紅紅的。

  「妹子,姜先生在不?」

  「在呢在呢,快進來。」

  王桂蘭磨磨蹭蹭往裡走。

  進門先左右瞅了瞅,像怕被人看見。

  壓低聲音。

  「妹子,我……我有點事兒,想問問姜先生。」

  「啥事兒啊?你說。」

  王桂蘭臉更紅了。

  聲音更小了。

  「就是……我減肥。減了大半年了,越減越肥。」

  「天天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就煩。飯也不想吃,覺也睡不著。」

  「覺著自己咋這麼沒用,連個嘴都管不住。」

  她搓了搓手。

  「這事兒,又不好跟別人說。人家該笑話我了。」

  「聽說姜先生啥都能說道說道,我就上來問問。」

  蘇棠從前廳走出來。

  看見王桂蘭圓滾滾的身子,看見她揪著衣襟、局促不安的樣子。

  皺了皺眉。

  又很快舒展開。


  她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桂蘭嫂,先進屋坐。喝口茶,慢慢說。」

  風從門口吹進來。

  帶著雨前的潮氣。

  院外的二龍山,隱在灰濛濛的雲里。

  沉沉的,穩穩的。

  像在等著每一個站不穩的人,慢慢找到自己的根。

  第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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