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
天高氣爽,風裡帶著玉米熟了的甜香。連山居院角的海棠果子長大了些,青里透紅,掛在枝椏上,沉甸甸的。後院的玉米杆立得筆直,玉米棒鼓著苞,頂鬚髮黑了,再過些日子就能收。
張青蹲在廊下剝花生。竹筐放在腳邊,花生殼扔了一地,白花花的。她手快,剝得花生仁落在瓷碗裡,嘩啦響。
蘇棠坐在前廳看書。領口的鋼筆別得端正,書是《哀傷心理諮詢》,頁角折著,畫了好幾道線。可她看了半天,一頁都沒翻過去。
腦子裡還想著昨天來的那個孩子。
山門口傳來腳步聲。
雜,急。
還有男人壓低的說話聲,和女人小聲的嘆氣。
張青抬頭瞅。
進來三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她遠房表弟林建軍,三十出頭,臉黑,眉頭皺成個疙瘩。旁邊跟著他媳婦,眼睛紅紅的,像剛哭過。
中間夾著個半大孩子。
個子不高,瘦瘦的,像根沒長開的豆芽菜。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褲腿短了一截,露出細瘦的腳踝。書包帶磨破了邊,用線縫著。頭埋得低,下巴抵著胸口,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摳著書包帶。
左邊臉頰上,還有塊沒消的淤青,青紫色的,在蒼白的臉上很顯眼。
是林小磊。
鎮上讀初中。
「表姐!」林建軍看見張青,幾步走過來,聲音發急,「快,幫我找姜先生!這孩子,唉……」
張青趕緊站起來。
「別急別急,先進屋坐。姜老師在後院呢,我去叫。」
幾個人往裡走。
林小磊走在最後。
腳步輕,像怕踩疼了磚地。進門的時候,肩膀縮著,生怕碰到門框。
蘇棠放下書站起來。
看見孩子臉上的淤青,心裡揪了一下。
她走過去,蹲下身,儘量讓語氣溫柔。
「小磊,你好。我是蘇棠姐姐。」
孩子沒抬頭。
摳書包帶的手指,更用力了。指節發白。
「能跟姐姐說說,學校里發生什麼了嗎?」
沒反應。
頭埋得更低了。
肩膀微微抖。
林建軍嘆了口氣。
「蘇姑娘,別問了。他不說。問急了就哭。」
他搓了搓手,臉上又氣又疼。
「幾個頑皮學生。」
「他回家也不說。還是他媽媽洗衣服,看見臉上的傷,逼了半天才說緣由。」
「他不敢跟老師說,也不敢跟我們說,每天都怕去學校。」
「這陣子學都不想上了,天天躲在家裡。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好。人越來越蔫,問啥都不說。」
女人抹了抹眼淚。
「找老師,老師說孩子之間鬧著玩,批評兩句就完了。找對方家長,人家蠻不講理,說我們孩子自己太內向。」
「再這麼下去,孩子就毀了。」
蘇棠聽著。
眉頭皺得很緊。
她拿出筆記本。
想做個評估。
創傷後應激反應,低自尊,社交迴避,習得性無助。
這些詞在腦子裡轉。
她想做創傷干預,想做自信訓練,想教他放鬆技巧。
可看著孩子縮成一團的樣子,看著他死死盯著鞋尖、一言不發的樣子。
那些專業的方法,那些成套的話術,都堵在喉嚨里。
說不出口。
說了,也沒用。
孩子根本不會聽。
姜禾從後院進來了。
布衫袖口挽著,手上沾著點玉米葉的綠汁,褲腳沾著點泥。剛去後院掰了幾個嫩玉米。
他在對面坐下。
看了孩子一眼。
沒問傷情,也沒問緣由。
「走。」
他說。
「後山搬石頭去。」
林小磊抬起頭。
飛快地看了姜禾一眼。
眼睛裡全是怯。
又趕緊低下頭。
林建軍愣了一下。
「姜先生,搬石頭?」
「嗯。」
姜禾站起來。
往外走。
林小磊站在原地,沒動。
手摳著書包帶,摳得指尖發白。
他媽媽推了他一下。
「去吧,聽姜先生的。」
孩子慢慢挪著腳步,跟了上去。
蘇棠也跟在後面。
她想看看,搬石頭能有什麼用。
後山的坡上,堆著一堆碎石塊。
是以前修山路剩下的。
大大小小,堆在路邊。
大的幾十斤,小的幾斤重。
姜禾走到石堆旁。
彎腰,搬起一塊十來斤的石頭。
走到兩步外的空地上,放下。
「搬。」
他對林小磊說。
「從這邊,搬到那邊。」
林小磊站著不動。
抬頭看了看姜禾。
又看了看石頭。
嘴唇抿得緊緊的。
「搬不動。」
聲音很小,像蚊子叫。
「試試。」
姜禾聲音平。
孩子站了半天。
慢慢彎下腰。
雙手抱住石頭。
用力。
臉憋紅了。
石頭紋絲不動。
他鬆開手,直起腰。
頭又低下去。
「我說了,搬不動。」
聲音裡帶著點哭腔。
「我沒用。」
姜禾沒說話。
彎腰,挑了塊小的,兩三斤重。
放在他腳邊。
「搬這塊。」
林小磊看了看小石頭。
又彎下腰。
雙手搬起來。
很輕。
他抱著石頭,走到對面,放下。
「再搬。」
姜禾又挑了塊稍大的。
五斤。
孩子搬起來。
走過去,放下。
一塊,又一塊。
從小到大。
從兩三斤,到七八斤,再到十來斤。
一開始搬得輕鬆。
後來越來越沉。
額頭滲出了汗。
順著臉頰往下淌。
手掌磨紅了。
指尖蹭破了點皮,滲著血絲。
他咬著牙。
沒說話。
也沒說搬不動。
一塊一塊地搬。
從石堆這邊,搬到空地那邊。
石頭越堆越高。
像壘起一道矮牆。
蘇棠站在旁邊看著。
沒說話。
手裡的筆記本,一個字都沒寫。
風颳過山坡,帶著松針的氣。
遠處的二龍山,穩穩立著,一層疊著一層。
日頭往西斜。
影子越拉越長。
石堆搬空了大半。
對面的石頭,碼得整整齊齊。
林小磊坐在地上。
大口喘氣。
汗順著下巴往下滴,砸在泥土裡,洇出小小的濕痕。
手掌磨得通紅,沾著泥土。
校服袖子濕了大半。
可他的背,好像比來時直了一點。
姜禾走過去。
坐在他旁邊。
從口袋裡摸出紙巾,遞給他一張。
孩子接過來,擦了擦汗。
「手裡有東西。」
姜禾開口。
聲音不高,像風颳過石頭。
「心裡就有底。」
「人這一輩子。」
「不惹事。」
「但也絕不能怕事。」
他指了指對面碼好的石頭。
「你今天能搬起十斤的石頭。」
「明天就能搬起十五斤。」
「力氣是一點點長的。」
「底氣也是。」
「別人堵你,跟你要錢。」
「第一次你不敢說不。」
「第二次也不敢。」
「可你總得有一次,站定了,說不給。」
「有第一次。」
「後面就不怕了。」
林小磊低著頭。
看著自己的手。
通紅的,沾著泥,蹭破了皮。
可這雙手,剛才搬起了那麼多石頭。
他攥了攥拳頭。
指節發白。
沒說話。
但肩膀,不抖了。
坐了一會兒。
姜禾站起來。
「走吧。」
「回去了。」
林小磊也站起來。
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跟在姜禾後面,往山下走。
腳步穩了。
不再輕飄飄的。
也不再盯著鞋尖。
偶爾抬頭,看一眼前面的路。
回到連山居的時候,天快擦黑了。
林建軍夫妻倆趕緊迎上來。
看見孩子滿頭是汗,手掌通紅,嚇了一跳。
「姜先生,這是……」
「沒事。」
姜禾說。
「回去吧。」
林建軍夫妻倆還想問。
看看孩子的臉色,又把話咽回去了。
道了謝,領著孩子走了。
林小磊走在前面。
背還是有點駝。
但腳步很實。
蘇棠站在廊下。
看著他們的背影走遠。
「姜老師,」她輕聲問,「他……能行嗎?」
「男孩子。」
姜禾說。
「骨頭裡都有勁兒。」
「就是沒醒過來。」
他轉身往後院走。
「醒過來就好了。」
蘇棠站在原地。
風卷著玉米葉的香,吹過來。
她摸了摸口袋裡的量表。
紙頁光滑。
她沒拿出來。
接下來大半個月,都沒林小磊的消息。
張青天天念叨。
說也不知道孩子咋樣了,上學沒,那些壞孩子還欺負他不。
蘇棠也懸著心。
直到第三周的集日。
張青趕集回來,拎著一兜蘋果,紅通通的。
進門就嚷嚷。
「蘇棠姐!好消息!」
蘇棠趕緊放下手裡的書。
「咋了?小磊咋樣了?」
「好了!」
張青把蘋果往石桌上一放,眼睛亮得很。
「我今兒在集上碰見他媽媽了」
「小磊這次」
「站那兒,還說告訴老師,告訴派出所。」
「那幾個壞孩子本來就是欺軟怕硬,看他硬氣了,反倒慫了。罵了兩句,就走了。」
「孩子現在可精神了!上學也不躲了,下課還跟同學一起打球。回家也說話了,飯也吃得多了。」
「他媽媽說,整個人像換了個樣。以前蔫頭耷腦的,現在眼裡有光了。」
「特意讓我帶兜蘋果上來,給姜先生和你嘗嘗。說多虧了你們。」
蘇棠拿起一個蘋果。
紅彤彤的,帶著晨露。
她擦了擦,咬了一口。
甜,脆。
汁水很足。
她回前廳,翻開案例檔案冊。
找到林小磊那一頁。
前面只有一行字:
林小磊,習得性無助,社交迴避。
她拿起鋼筆。
在下面寫:
三周後隨訪,對方退縮。校園環境改善,情緒狀態好轉,社交恢復。自述「不怕了」。
寫完,她把筆帽按上。
「咔噠」一聲。
她看著窗外的二龍山。
山穩穩立著。
陽光灑在山頂,金閃閃的。
每個站著的人,腳下都有根。
轉天上午。
天陰著,像要下雨。
山門口傳來腳步聲。
扭扭捏捏的。
走兩步,停一下。
張青跑出去看。
「喲,桂蘭嫂!你咋來了?」
門口站著個胖女人。
四十多歲,身子圓滾滾的,藍布褂子繃在身上,扣子都快崩開了。臉上肉多,擠得眼睛都小了。
是村裡的王桂蘭,人稱胖嫂。
她扭扭捏捏地站在門口,手揪著衣襟,臉紅紅的。
「妹子,姜先生在不?」
「在呢在呢,快進來。」
王桂蘭磨磨蹭蹭往裡走。
進門先左右瞅了瞅,像怕被人看見。
壓低聲音。
「妹子,我……我有點事兒,想問問姜先生。」
「啥事兒啊?你說。」
王桂蘭臉更紅了。
聲音更小了。
「就是……我減肥。減了大半年了,越減越肥。」
「天天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就煩。飯也不想吃,覺也睡不著。」
「覺著自己咋這麼沒用,連個嘴都管不住。」
她搓了搓手。
「這事兒,又不好跟別人說。人家該笑話我了。」
「聽說姜先生啥都能說道說道,我就上來問問。」
蘇棠從前廳走出來。
看見王桂蘭圓滾滾的身子,看見她揪著衣襟、局促不安的樣子。
皺了皺眉。
又很快舒展開。
她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桂蘭嫂,先進屋坐。喝口茶,慢慢說。」
風從門口吹進來。
帶著雨前的潮氣。
院外的二龍山,隱在灰濛濛的雲里。
沉沉的,穩穩的。
像在等著每一個站不穩的人,慢慢找到自己的根。
第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