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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民陽父:喪子父親的執念

2026-09-16 00:24:51 作者: 佚名

  芒種過了。

  麥梢黃了,風一吹,地里滾著一層金浪。日頭毒,曬得麥稈發脆,踩上去咔嚓響。連山居後院的菜畦也旺,黃瓜藤爬滿架,垂著嫩綠色的瓜條,頂花帶刺。

  張青早上趕集回來,褲腳沾著麥芒。

  進門就嘆氣。

  「老趙媳婦在村口哭呢。」她把菜籃子往石桌上一放,「說老趙又一天沒吃飯了,把自己鎖在兒子房裡,坐那兒發呆,喊也不應。」

  蘇棠抬起頭。

  老趙是村頭的趙廣福,五十六歲。兩年前獨子出車禍沒了,二十三歲,剛大學畢業,還沒上班。

  那天夜裡王建軍攙著醉醺醺的老趙上山,嘴裡翻來覆去念「我兒啊」,哭得像個孩子。姜禾陪他在廊下坐了半宿,沒說話,只給他倒了一碗熱茶。

  後來就沒怎麼見過他。

  村里人說,老趙不出門了。天天在家待著,地里的活也荒了。

  「去看看。」

  姜禾放下手裡的鋤頭。

  剛松完土,手上沾著泥,褲腳卷著。他去井邊洗了洗手,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掉。

  蘇棠趕緊回屋拿筆記本。

  出門前,她翻了哀傷輔導的預案。五個階段,意義重構,陪伴式傾聽。她背了好幾遍,想著總能用上幾句。

  到老趙家的時候,院門虛掩著。

  推開門,院子裡荒著。

  草長了半尺高,夾雜著狗尾草和灰菜,一直漫到牆根。窗台上擺著幾盆花,枯了,花盆裂著縫,土幹得發白。沒人管。

  堂屋門開著。

  還沒進屋,先看見滿牆的獎狀。

  西牆整面牆,從頂到底,貼得滿滿當當。

  小學一年級的三好學生,紅紙,邊角卷得厲害,紙面擦得發白。

  初中的競賽獎,高中的獎學金,大學的優秀畢業生證書……一張挨一張,碼得整整齊齊,像砌了一面紙做的牆。

  

  紙邊都起了毛,有的地方磨破了一點,又用透明膠帶仔細粘好了。

  是天天擦,擦出來的。

  老趙媳婦站在屋門口,眼圈通紅,手在圍裙上蹭來蹭去。

  「姜先生,蘇姑娘。」她聲音啞,「你們可來了。他在東屋,坐一上午了,一句話不說。」

  東屋是兒子的房間。

  門沒鎖,虛掩著。

  推開門,一股塵土味混著舊書本的氣,撲面而來。

  炕頭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豆腐塊似的,上面擺著一件疊整齊的藍色運動服,是兒子生前常穿的。

  書桌上擺著半本沒寫完的習題冊,鋼筆插在筆帽里,放在冊子旁邊。還有半瓶藍墨水,瓶口落了層薄灰,瓶身擦得透亮。

  書架上的書,按大小碼得整整齊齊。專業書,小說,雜誌,一本挨著一本。

  沒人敢動。

  老趙不許。

  誰碰一下,他就跟誰急。

  老趙坐在床邊的小馬紮上。

  背對著門。

  背駝得厲害,像被抽走了脊梁骨。頭髮白了大半,亂糟糟的,後腦勺的頭髮沾著點草屑。手裡攥著一塊舊抹布,攥得皺巴巴的。

  就那麼坐著。

  盯著牆上的一張獎狀發呆。

  是兒子大學得的國家獎學金,紅底金字,最顯眼,貼在正中間。

  他坐了多久,就盯了多久。

  聽見動靜,沒回頭。

  肩膀也沒動一下。

  像半截栽在地里的枯樹。

  蘇棠站在門口。

  手裡攥著筆記本,指節發白。

  她準備了一肚子話。

  想說「我知道你很痛」,想說「哀傷是正常的」,想說「我們可以一起慢慢走出來」。

  可看著滿牆發白的獎狀,看著小馬紮上那個塌下去的背影,看著書桌上那半瓶落灰的藍墨水。

  那些話堵在喉嚨里。


  輕飄飄的。

  像片羽毛,落在實打實的兩年時光上,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她張了張嘴。

  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姜禾沒進屋。

  站在堂屋,掃了一眼滿牆的獎狀。

  又轉頭看向窗外。

  後山的方向,能看見一片深綠的樹影,在麥浪後面,穩穩立著。

  「後山那片核桃樹。」他開口,聲音不高,「是娃活著的時候種的?」

  老趙媳婦點頭。

  「嗯。高二那年,植樹節,跟班裡同學一起種的。十幾棵呢。那時候才拇指粗,現在都長碗口粗了,年年結果。」

  「娃以前放了學,就去給樹澆水、鬆土。說等樹長大了,結了核桃,給我們倆補身子。」

  她說著,聲音又哽咽了。

  「樹年年結果,人沒了。」

  屋裡的老趙,肩膀動了一下。

  還是沒回頭。

  姜禾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東屋門口。

  「走。」他說,「去看看樹。」

  老趙沒動。

  像沒聽見。

  姜禾也不催。

  就站在門口等著。

  風從院子裡吹進來,卷著點麥芒和草屑,落在地上。牆上的獎狀邊角輕輕晃了晃,又垂下去。

  屋裡很靜。

  只有老趙媳婦壓抑的呼吸聲,和遠處布穀鳥的叫聲。

  過了足足一刻鐘。

  老趙慢慢站起來。

  腿麻了,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了一把炕沿,穩住身子。

  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攥得很緊。

  他沒看姜禾,也沒看媳婦。

  低著頭,慢慢往外走。

  腳步沉,踩在地上,發悶。

  四個人往後山走。

  路不寬,兩旁長著草。老趙走在最前面,背駝著,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姜禾跟在後面,蘇棠和老趙媳婦走在最後。

  沒人說話。

  只有腳踩在草上的沙沙聲。

  走到核桃林的時候,日頭剛過正午。

  十幾棵核桃樹,都長得碗口粗了。枝葉撐開,連成片,遮出一大片陰涼。青核桃掛在枝椏上,圓圓的,裹著綠皮,藏在巴掌大的葉子底下。風一吹,葉子嘩啦響,青核桃跟著晃一晃。

  樹底下有塊青石板,磨得光滑。

  是以前兒子看書、歇涼的地方。

  姜禾走到石板邊坐下。

  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兩根。

  遞了一根給老趙。

  老趙愣了一下。

  慢慢伸出手,接過來。

  手指抖得厲害,菸捲在指間晃來晃去。

  姜禾劃了根火柴。

  火苗跳了一下。

  湊過去,給老趙點上。

  自己也點了一根。

  兩個人就坐在青石板上,抽菸。

  煙圈慢慢升起來,散在樹葉的陰涼里。

  老趙抽了一口。

  嗆得咳嗽起來。

  咳得腰都彎了,眼淚都出來了。

  咳完,又接著抽。

  一口,又一口。

  一下午。

  沒說幾句話。

  大多時候是沉默。

  風颳過樹葉,嘩啦嘩啦響。遠處地里,有人收麥子,吆喝聲飄過來,又飄遠。

  姜禾偶爾說一句。

  「樹長得旺。」

  「今年掛果不少。」

  「娃那時候,比這樹苗高不了多少。」


  老趙就嗯一聲。

  或者點一下頭。

  煙抽了一根,又一根。

  地上的菸蒂,慢慢多了起來。

  日頭往西斜。

  影子越拉越長。

  姜禾把最後一個菸蒂摁滅在石頭縫裡。

  「兒子走了。」

  他開口,聲音很平,像在說地里的莊稼。

  「可他種的樹,還在長。」

  「還在結果。」

  老趙低著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糙,布滿老繭,是種了一輩子地的手。以前牽著兒子的手,送他上學,看他一點點長高,比自己還高。

  現在,手裡只剩菸蒂的餘溫。

  「你把樹養好。」

  姜禾看著他。

  「把日子過下去。」

  「他這二十三年,就沒白活。」

  「你這個爹,就沒白當。」

  話說完。

  靜了很久。

  風停了一下。

  樹葉也不響了。

  老趙的肩膀,開始抖。

  先是輕微的顫。

  跟著,越抖越厲害。

  他捂住臉。

  哭聲從指縫裡悶出來。

  不是號啕。

  是壓了兩年的、沉沉的哭。像悶在水裡的石頭,終於浮上來,帶著滿身的沉。

  肩膀抖得厲害,背弓著,像個被揉皺的紙團。

  菸蒂燒到了手指。

  他都沒察覺。

  姜禾沒勸。

  坐在旁邊。

  看著遠處的二龍山。

  山穩穩立著,一層疊著一層,在夕陽里泛著金紅色。

  哭了很久。

  哭到日頭壓山,天邊染成暗紅色。

  哭聲慢慢停了。

  老趙放下手。

  臉上全是淚,還有灰。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臉。

  抹得滿臉都是。

  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沉得像壓了兩年。

  站起來的時候,他的腿麻了。

  晃了一下。

  但腰杆,好像比來的時候,直了一點點。

  「姜先生。」他聲音啞得厲害,「我懂了。」

  「樹得管。」

  「日子,也得過。」

  下山的路,走得比來時快了點。

  老趙還是走在前面。

  背還是駝著,但腳步穩了。

  走到村口,天已經擦黑了。

  老趙媳婦要留他們吃飯。

  姜禾擺了擺手。

  「不用。」

  「忙你的去吧。」

  回到連山居,月亮已經升起來了。

  銀白的月光灑在院子裡,海棠葉子泛著冷光。

  蘇棠坐在前廳的燈下。

  翻開筆記本。

  找到趙廣福那一頁。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那天王建軍送醉漢來的時候,她隨手寫的:

  趙廣福,56歲,獨子車禍離世兩年,複雜性哀傷,酗酒,社會功能退縮。

  她拿起筆。

  筆尖懸了很久。

  寫下一行字:

  當日同赴其子生前所植核桃林,靜坐半日。歸家後始打理果樹,自述「日子得過」。

  寫完,她把筆帽按上。

  「咔噠」一聲。


  在安靜的夜裡,很響。

  接下來大半個月,都沒怎麼見老趙。

  張青趕集回來,偶爾提一句。

  說看見老趙高坡上給核桃樹施肥了,扛著半袋化肥,走得慢,但穩。

  說看見他給樹打藥,戴著個草帽,手裡舉著噴霧器,動作還有點生疏。

  說他媳婦笑了,說家裡終於有熱飯了,老趙早上能喝一碗粥,中午能吃兩個饃。

  入秋的時候,核桃熟了。

  張青從集市回來,拎著一兜青皮核桃。

  「老趙給的!」她把核桃往石桌上一倒,嘩啦啦響,「說他種的樹,結的果,讓咱們嘗嘗。」

  青皮核桃,帶著綠皮,沾著點樹葉。

  「他現在可精神了。」張青坐在板凳上,拿石頭砸核桃,「天天泡在核桃林里,剪枝、施肥、除草,比伺候娃還上心。」

  「收了不少核桃。先給兒子房裡擺了一兜,剩下的,挨家挨戶送。送的時候就說,娃種的樹,結的果,大家嘗嘗。」

  「見了人也能打招呼了,臉上有笑模樣了。」

  「還是天天擦獎狀。但擦完就去地里轉,去核桃林轉,不再一坐坐一天了。」

  「他媳婦說,夜裡也不聽見他翻來覆去嘆氣了。能睡整覺了。」

  蘇棠拿起一個核桃。

  青皮已經有點發黑了。

  她剝開,裡面的核桃仁白白嫩嫩的。

  放進嘴裡,清甜,帶著點澀。

  是剛摘下來的味道。

  她回屋,在隨訪記錄里又添了一行:

  入秋,核桃掛果,已能主動打理林地,社交恢復。哀傷仍在,已可攜帶著正常生活。

  寫完,她合上本子。

  看向窗外。

  後山的核桃林,遠遠望去,深綠一片。

  風一吹,葉子晃。

  像兒子站在那裡,笑著。

  九月初的一天,天高氣爽。

  連山居的院門被推開了。

  進來一男一女,帶著個半大的孩子。

  男人是張青的遠房表弟,三十多歲,滿臉焦急。女人跟在旁邊,眼圈通紅。

  孩子十歲左右,瘦瘦小小的,低著頭,摳著衣角,不敢看人。左邊臉頰上,還有塊沒消的淤青。

  「表姐!」男人看見張青,像見了救星,「快,幫我們找姜先生看看!這孩子,在鎮上上學,被人欺負了!」

  張青趕緊迎上去。

  「咋回事啊?慢慢說。」

  「還能咋回事,霸凌唄!」男人急得直搓手,「幾個壞孩子,天天堵他,搶他錢,還打他。他回家也不說,藏著掖著。這臉上的傷,還是我媳婦洗衣服的時候發現的,問了半天才說。」

  「找老師,老師說小孩子打鬧,正常。找對方家長,人家不講理。孩子現在不敢去上學,天天躲在家裡,不說話,飯也吃不下。」

  女人抹了抹眼淚。

  「再這麼下去,孩子就毀了。聽說表姐這兒有個姜先生,會開導人,我們就趕緊過來了。」

  蘇棠從前廳走出來。

  看見孩子臉上的淤青,看見他縮著肩膀、不敢抬頭的樣子。

  眉頭一下就皺起來了。

  她蹲下身。

  想跟孩子說句話。

  孩子往後縮了縮,躲到媽媽身後。

  只露出半隻眼睛,怯生生的。

  蘇棠的心,一下就揪緊了。

  院外的天很藍。

  二龍山穩穩立著,在陽光下清清楚楚。

  可孩子的世界,好像蒙著一層灰。

  風卷著海棠葉,輕輕響了一聲。

  像一聲輕輕的嘆息。

  第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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