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過了。
麥梢黃了,風一吹,地里滾著一層金浪。日頭毒,曬得麥稈發脆,踩上去咔嚓響。連山居後院的菜畦也旺,黃瓜藤爬滿架,垂著嫩綠色的瓜條,頂花帶刺。
張青早上趕集回來,褲腳沾著麥芒。
進門就嘆氣。
「老趙媳婦在村口哭呢。」她把菜籃子往石桌上一放,「說老趙又一天沒吃飯了,把自己鎖在兒子房裡,坐那兒發呆,喊也不應。」
蘇棠抬起頭。
老趙是村頭的趙廣福,五十六歲。兩年前獨子出車禍沒了,二十三歲,剛大學畢業,還沒上班。
那天夜裡王建軍攙著醉醺醺的老趙上山,嘴裡翻來覆去念「我兒啊」,哭得像個孩子。姜禾陪他在廊下坐了半宿,沒說話,只給他倒了一碗熱茶。
後來就沒怎麼見過他。
村里人說,老趙不出門了。天天在家待著,地里的活也荒了。
「去看看。」
姜禾放下手裡的鋤頭。
剛松完土,手上沾著泥,褲腳卷著。他去井邊洗了洗手,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掉。
蘇棠趕緊回屋拿筆記本。
出門前,她翻了哀傷輔導的預案。五個階段,意義重構,陪伴式傾聽。她背了好幾遍,想著總能用上幾句。
到老趙家的時候,院門虛掩著。
推開門,院子裡荒著。
草長了半尺高,夾雜著狗尾草和灰菜,一直漫到牆根。窗台上擺著幾盆花,枯了,花盆裂著縫,土幹得發白。沒人管。
堂屋門開著。
還沒進屋,先看見滿牆的獎狀。
西牆整面牆,從頂到底,貼得滿滿當當。
小學一年級的三好學生,紅紙,邊角卷得厲害,紙面擦得發白。
初中的競賽獎,高中的獎學金,大學的優秀畢業生證書……一張挨一張,碼得整整齊齊,像砌了一面紙做的牆。
紙邊都起了毛,有的地方磨破了一點,又用透明膠帶仔細粘好了。
是天天擦,擦出來的。
老趙媳婦站在屋門口,眼圈通紅,手在圍裙上蹭來蹭去。
「姜先生,蘇姑娘。」她聲音啞,「你們可來了。他在東屋,坐一上午了,一句話不說。」
東屋是兒子的房間。
門沒鎖,虛掩著。
推開門,一股塵土味混著舊書本的氣,撲面而來。
炕頭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豆腐塊似的,上面擺著一件疊整齊的藍色運動服,是兒子生前常穿的。
書桌上擺著半本沒寫完的習題冊,鋼筆插在筆帽里,放在冊子旁邊。還有半瓶藍墨水,瓶口落了層薄灰,瓶身擦得透亮。
書架上的書,按大小碼得整整齊齊。專業書,小說,雜誌,一本挨著一本。
沒人敢動。
老趙不許。
誰碰一下,他就跟誰急。
老趙坐在床邊的小馬紮上。
背對著門。
背駝得厲害,像被抽走了脊梁骨。頭髮白了大半,亂糟糟的,後腦勺的頭髮沾著點草屑。手裡攥著一塊舊抹布,攥得皺巴巴的。
就那麼坐著。
盯著牆上的一張獎狀發呆。
是兒子大學得的國家獎學金,紅底金字,最顯眼,貼在正中間。
他坐了多久,就盯了多久。
聽見動靜,沒回頭。
肩膀也沒動一下。
像半截栽在地里的枯樹。
蘇棠站在門口。
手裡攥著筆記本,指節發白。
她準備了一肚子話。
想說「我知道你很痛」,想說「哀傷是正常的」,想說「我們可以一起慢慢走出來」。
可看著滿牆發白的獎狀,看著小馬紮上那個塌下去的背影,看著書桌上那半瓶落灰的藍墨水。
那些話堵在喉嚨里。
輕飄飄的。
像片羽毛,落在實打實的兩年時光上,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她張了張嘴。
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姜禾沒進屋。
站在堂屋,掃了一眼滿牆的獎狀。
又轉頭看向窗外。
後山的方向,能看見一片深綠的樹影,在麥浪後面,穩穩立著。
「後山那片核桃樹。」他開口,聲音不高,「是娃活著的時候種的?」
老趙媳婦點頭。
「嗯。高二那年,植樹節,跟班裡同學一起種的。十幾棵呢。那時候才拇指粗,現在都長碗口粗了,年年結果。」
「娃以前放了學,就去給樹澆水、鬆土。說等樹長大了,結了核桃,給我們倆補身子。」
她說著,聲音又哽咽了。
「樹年年結果,人沒了。」
屋裡的老趙,肩膀動了一下。
還是沒回頭。
姜禾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東屋門口。
「走。」他說,「去看看樹。」
老趙沒動。
像沒聽見。
姜禾也不催。
就站在門口等著。
風從院子裡吹進來,卷著點麥芒和草屑,落在地上。牆上的獎狀邊角輕輕晃了晃,又垂下去。
屋裡很靜。
只有老趙媳婦壓抑的呼吸聲,和遠處布穀鳥的叫聲。
過了足足一刻鐘。
老趙慢慢站起來。
腿麻了,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了一把炕沿,穩住身子。
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攥得很緊。
他沒看姜禾,也沒看媳婦。
低著頭,慢慢往外走。
腳步沉,踩在地上,發悶。
四個人往後山走。
路不寬,兩旁長著草。老趙走在最前面,背駝著,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姜禾跟在後面,蘇棠和老趙媳婦走在最後。
沒人說話。
只有腳踩在草上的沙沙聲。
走到核桃林的時候,日頭剛過正午。
十幾棵核桃樹,都長得碗口粗了。枝葉撐開,連成片,遮出一大片陰涼。青核桃掛在枝椏上,圓圓的,裹著綠皮,藏在巴掌大的葉子底下。風一吹,葉子嘩啦響,青核桃跟著晃一晃。
樹底下有塊青石板,磨得光滑。
是以前兒子看書、歇涼的地方。
姜禾走到石板邊坐下。
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兩根。
遞了一根給老趙。
老趙愣了一下。
慢慢伸出手,接過來。
手指抖得厲害,菸捲在指間晃來晃去。
姜禾劃了根火柴。
火苗跳了一下。
湊過去,給老趙點上。
自己也點了一根。
兩個人就坐在青石板上,抽菸。
煙圈慢慢升起來,散在樹葉的陰涼里。
老趙抽了一口。
嗆得咳嗽起來。
咳得腰都彎了,眼淚都出來了。
咳完,又接著抽。
一口,又一口。
一下午。
沒說幾句話。
大多時候是沉默。
風颳過樹葉,嘩啦嘩啦響。遠處地里,有人收麥子,吆喝聲飄過來,又飄遠。
姜禾偶爾說一句。
「樹長得旺。」
「今年掛果不少。」
「娃那時候,比這樹苗高不了多少。」
老趙就嗯一聲。
或者點一下頭。
煙抽了一根,又一根。
地上的菸蒂,慢慢多了起來。
日頭往西斜。
影子越拉越長。
姜禾把最後一個菸蒂摁滅在石頭縫裡。
「兒子走了。」
他開口,聲音很平,像在說地里的莊稼。
「可他種的樹,還在長。」
「還在結果。」
老趙低著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糙,布滿老繭,是種了一輩子地的手。以前牽著兒子的手,送他上學,看他一點點長高,比自己還高。
現在,手裡只剩菸蒂的餘溫。
「你把樹養好。」
姜禾看著他。
「把日子過下去。」
「他這二十三年,就沒白活。」
「你這個爹,就沒白當。」
話說完。
靜了很久。
風停了一下。
樹葉也不響了。
老趙的肩膀,開始抖。
先是輕微的顫。
跟著,越抖越厲害。
他捂住臉。
哭聲從指縫裡悶出來。
不是號啕。
是壓了兩年的、沉沉的哭。像悶在水裡的石頭,終於浮上來,帶著滿身的沉。
肩膀抖得厲害,背弓著,像個被揉皺的紙團。
菸蒂燒到了手指。
他都沒察覺。
姜禾沒勸。
坐在旁邊。
看著遠處的二龍山。
山穩穩立著,一層疊著一層,在夕陽里泛著金紅色。
哭了很久。
哭到日頭壓山,天邊染成暗紅色。
哭聲慢慢停了。
老趙放下手。
臉上全是淚,還有灰。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臉。
抹得滿臉都是。
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沉得像壓了兩年。
站起來的時候,他的腿麻了。
晃了一下。
但腰杆,好像比來的時候,直了一點點。
「姜先生。」他聲音啞得厲害,「我懂了。」
「樹得管。」
「日子,也得過。」
下山的路,走得比來時快了點。
老趙還是走在前面。
背還是駝著,但腳步穩了。
走到村口,天已經擦黑了。
老趙媳婦要留他們吃飯。
姜禾擺了擺手。
「不用。」
「忙你的去吧。」
回到連山居,月亮已經升起來了。
銀白的月光灑在院子裡,海棠葉子泛著冷光。
蘇棠坐在前廳的燈下。
翻開筆記本。
找到趙廣福那一頁。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那天王建軍送醉漢來的時候,她隨手寫的:
趙廣福,56歲,獨子車禍離世兩年,複雜性哀傷,酗酒,社會功能退縮。
她拿起筆。
筆尖懸了很久。
寫下一行字:
當日同赴其子生前所植核桃林,靜坐半日。歸家後始打理果樹,自述「日子得過」。
寫完,她把筆帽按上。
「咔噠」一聲。
在安靜的夜裡,很響。
接下來大半個月,都沒怎麼見老趙。
張青趕集回來,偶爾提一句。
說看見老趙高坡上給核桃樹施肥了,扛著半袋化肥,走得慢,但穩。
說看見他給樹打藥,戴著個草帽,手裡舉著噴霧器,動作還有點生疏。
說他媳婦笑了,說家裡終於有熱飯了,老趙早上能喝一碗粥,中午能吃兩個饃。
入秋的時候,核桃熟了。
張青從集市回來,拎著一兜青皮核桃。
「老趙給的!」她把核桃往石桌上一倒,嘩啦啦響,「說他種的樹,結的果,讓咱們嘗嘗。」
青皮核桃,帶著綠皮,沾著點樹葉。
「他現在可精神了。」張青坐在板凳上,拿石頭砸核桃,「天天泡在核桃林里,剪枝、施肥、除草,比伺候娃還上心。」
「收了不少核桃。先給兒子房裡擺了一兜,剩下的,挨家挨戶送。送的時候就說,娃種的樹,結的果,大家嘗嘗。」
「見了人也能打招呼了,臉上有笑模樣了。」
「還是天天擦獎狀。但擦完就去地里轉,去核桃林轉,不再一坐坐一天了。」
「他媳婦說,夜裡也不聽見他翻來覆去嘆氣了。能睡整覺了。」
蘇棠拿起一個核桃。
青皮已經有點發黑了。
她剝開,裡面的核桃仁白白嫩嫩的。
放進嘴裡,清甜,帶著點澀。
是剛摘下來的味道。
她回屋,在隨訪記錄里又添了一行:
入秋,核桃掛果,已能主動打理林地,社交恢復。哀傷仍在,已可攜帶著正常生活。
寫完,她合上本子。
看向窗外。
後山的核桃林,遠遠望去,深綠一片。
風一吹,葉子晃。
像兒子站在那裡,笑著。
九月初的一天,天高氣爽。
連山居的院門被推開了。
進來一男一女,帶著個半大的孩子。
男人是張青的遠房表弟,三十多歲,滿臉焦急。女人跟在旁邊,眼圈通紅。
孩子十歲左右,瘦瘦小小的,低著頭,摳著衣角,不敢看人。左邊臉頰上,還有塊沒消的淤青。
「表姐!」男人看見張青,像見了救星,「快,幫我們找姜先生看看!這孩子,在鎮上上學,被人欺負了!」
張青趕緊迎上去。
「咋回事啊?慢慢說。」
「還能咋回事,霸凌唄!」男人急得直搓手,「幾個壞孩子,天天堵他,搶他錢,還打他。他回家也不說,藏著掖著。這臉上的傷,還是我媳婦洗衣服的時候發現的,問了半天才說。」
「找老師,老師說小孩子打鬧,正常。找對方家長,人家不講理。孩子現在不敢去上學,天天躲在家裡,不說話,飯也吃不下。」
女人抹了抹眼淚。
「再這麼下去,孩子就毀了。聽說表姐這兒有個姜先生,會開導人,我們就趕緊過來了。」
蘇棠從前廳走出來。
看見孩子臉上的淤青,看見他縮著肩膀、不敢抬頭的樣子。
眉頭一下就皺起來了。
她蹲下身。
想跟孩子說句話。
孩子往後縮了縮,躲到媽媽身後。
只露出半隻眼睛,怯生生的。
蘇棠的心,一下就揪緊了。
院外的天很藍。
二龍山穩穩立著,在陽光下清清楚楚。
可孩子的世界,好像蒙著一層灰。
風卷著海棠葉,輕輕響了一聲。
像一聲輕輕的嘆息。
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