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著。
二龍山裹在霧裡,山尖藏得嚴嚴實實,露半截山腰,灰濛濛的,像被誰用髒布抹了一把灰。風裹著潮氣往領子裡鑽,涼絲絲的,沾在皮膚上,半天不干。
連山居的院門虛掩著。
蘇棠坐在前廳擦玻璃杯,杯子擦得透亮,一個一個倒扣在條案上,碼得整整齊齊。領口的鋼筆別得端正,黑色檔案冊攤在手邊,頁角壓得平整。張青在後院擇油菜,竹籃放在腳邊,菜葉上沾著晨露,水珠滾下來,砸在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濕痕。
山門口傳來腳步聲。
輕,虛。
像踩在泡軟的泥里,走兩步,停一下,喘口氣。
蘇棠抬頭。
門口站著個女人。
三十五歲上下,可看著像四十多。藍布褂子,洗得發白,領口磨得起了毛邊,肘彎處補著兩塊灰布補丁,針腳密,縫得紮實。黑布褲子,褲腳卷著,沾著半乾的黃泥。腳上一雙解放鞋,鞋幫裂了道小縫,用粗棉線縫著,線結露在外面。
人瘦,肩窄,像根被日頭曬蔫的玉米杆。臉黃,沒血色,顴骨凸著,兩頰陷下去。嘴唇乾得起皮,裂著細碎的口子,滲著點血痂。眼睛空,像兩口枯井,陷在深眼窩裡,看人的時候,半天不轉一下。
頭髮梳得整齊,在腦後挽了個髻,用黑網子網著,鬢角露著幾根白絲,在灰天裡顯眼。
是村東頭的陳秀蓮。
「秀蓮姐?你咋來了?」蘇棠趕緊站起來,往外迎。
秀蓮往前挪了兩步,站在門檻外,手揪著衣襟,搓來搓去。聲音小,像蚊子叫。
「妹子,姜先生在不?我……我想問問。」
「在呢在呢,快進來。」蘇棠側身讓開路,「外面冷,進屋喝口熱水。」
秀蓮磨磨蹭蹭邁進來。
腳在門檻上蹭了兩下,蹭掉鞋面上的泥,才往裡走。找了個靠門的板凳坐下,屁股只沾著個邊,腰弓著,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摳著褲縫,摳得布面起了毛。
蘇棠給她倒了杯熱水,放在她面前。玻璃杯壁上凝著水霧,朦朦朧朧的。
「秀蓮姐,先暖暖手。」
秀蓮點了點頭,沒說話。
伸手去端杯子。
手抖。
指尖碰著杯壁,燙了一下,縮回去,又慢慢伸過去,雙手捧著。
熱水的溫度傳過來,她的手好像穩了一點。
就那麼坐著。
坐了足足一刻鐘。
沒說話。
只有杯子裡的熱氣,慢慢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臉。
眼淚先掉下來的。
一滴,砸在杯沿上,順著杯壁滑下去。
跟著第二滴,第三滴。
她沒哭出聲。
肩膀抖,一下,一下,像被風吹得晃的草。頭埋得低,額前的碎發垂下來,擋住眼睛。
眼淚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一片,又一片。
蘇棠坐在旁邊。
手裡攥著紙巾,遞過去一張。
秀蓮接過來,按在眼睛上。
紙巾很快濕了。
蘇棠想開口。
想問她睡眠怎麼樣,情緒持續多久了,有沒有消極觀念。
想問她是不是長期處於高壓照料環境,存在情感耗竭。
可話到嘴邊,看著她抖得厲害的肩膀,看著她濕了大半的衣襟。
那些專業術語,堵在喉嚨里。
輕飄飄的。
落在實打實的日子上,像片雪花,沾地就化了。
她把話咽了回去。
又遞過去一張紙巾。
就那麼陪著坐。
前廳很靜。
只有後院張青擇菜的輕響,和秀蓮壓抑的、細弱的呼吸聲。
姜禾從後院進來的時候,秀蓮還在哭。
布衫袖口挽著,手上沾著新鮮的黃泥,虎口那塊茶漬還是深褐色的。剛給菜畦松完土,褲腳沾著草屑。
他沒說話。
在對面的板凳上坐下。
拿起粗陶壺,給自己倒了碗涼茶。茶湯紅濃,冒著細弱的涼氣。
端著碗,慢慢喝。
等著。
又過了半個時辰。
秀蓮的哭聲漸漸停了。
她用袖子抹了把臉,鼻子抽了抽。
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紅通通的。
「姜先生。」
她聲音啞,像砂紙磨過。
「我男人,出去打工,三年了。」
「過年都沒回來。」
「一開始還月月寄錢,後來越來越少。這半年,就寄了五百塊。問他,就說工地上沒活,掙不著錢。」
她咽了口唾沫。
「家裡倆娃。大的八歲,上小學,天天得接送。小的三歲,離不了人。」
「婆婆癱在床上,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天天挑刺,說我飯做硬了,說我水倒燙了,說我伺候得不用心。天天罵,隔著牆鄰居都能聽見。」
「還有三畝地。春種秋收,全靠我一個人。農忙的時候,天不亮就下地,摸著黑才回家。」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糙,布滿裂口,指關節粗大,手背上長著斑。是常年洗衣、做飯、種地、伺候人磨出來的。
「我也想過離婚。」
聲音更低了,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可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說我男人在外頭掙錢,我在家不安分。說我撇下娃和老人,心狠。」
「不離婚……」
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這日子,沒個頭。」
「我天天夜裡躺著,睜著眼到天亮。覺著自己像盞燈,油快熬幹了。」
「姜先生,你說……我這日子,還有熬出頭的那天嗎?」
話說完,她又低下頭。
眼淚砸在手背上。
砸在乾裂的口子裡,沙得疼。
蘇棠坐在旁邊,鼻子發酸。
她攥著筆。
筆記本攤開著,一個字都沒寫。
她學過哀傷輔導,學過家庭治療,學過女性創傷干預。
可在這個女人面前,在這三年沒日沒夜的熬面前。
所有的技術,都顯得那麼無力。
說「你要關注自我關懷」?
說「你需要建立社會支持系統」?
太輕了。
輕得像陣風,吹過就沒了。
姜禾放下茶碗。
碗放在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他看著秀蓮。
聲音很平,像在說地里的莊稼該施肥了。
「家不是一個人撐的。」
「活也不是你一個人的活。」
「你把自己熬垮了,娃沒了媽,老人沒人管,這個家才真散了。」
他頓了頓。
「溫厚不是受氣。」
「不是憋著委屈,硬扛著所有事。」
「是把自己的日子過順了。」
「你順了,家才有溫度。」
幾句話,說得慢。
每個字都沉。
像一塊塊土坯,碼在牆根,穩當。
秀蓮抬起頭。
看著姜禾。
眼神里的空,慢慢散了點。
像霧被風吹開了一道縫。
「可……婆婆癱著,沒人管啊。」她聲音發顫,「小叔子在外頭安家了,不管。」
「該誰擔的責,誰就得擔。」姜禾說,「兒子都有贍養的份。輪著養,一家一個月。天經地義。」
「那……地里的活……」
「種不動,就租出去。收點租金,比累死累活強。」
「娃……」
「娃大了,能搭把手。放學回家,能看會兒弟弟,能燒壺水。」
他看著她。
「你先顧好你自己。」
「手裡有倆錢,飯能吃上熱的,覺能睡踏實。」
「比啥都強。」
秀蓮張著嘴。
看著姜禾。
看了很久。
眼淚又流下來。
這一回,不是悶著哭。
是長出了一口氣,帶著哭音,像把堵了三年的鬱氣,吐出來了一半。
她用袖子抹了把臉。
重重地點了點頭。
「姜先生,我懂了。」
「我……我回去試試。」
她站起來。
腰還是弓著,但比進門時直了半寸。
沖姜禾和蘇棠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腳步比來時穩了。
不再輕飄飄的。
蘇棠送她到山門口。
霧散了點。
山腰露出來,青黛色的,一層疊著一層。
秀蓮的背影沿著山路往下走,藍布褂子的影子在霧裡晃了晃,慢慢走遠了。
回到院裡,看見姜禾坐在石凳上,翻那本《守田手記》。泛黃的紙頁,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得很慢。
「姜老師,」蘇棠走過去,輕聲問,「她……能撐過來嗎?」
姜禾合上冊子。
「過日子的人。」
「知道怎麼把路走寬。」
他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蘇棠站在原地。
手伸進抽屜。
摸到那疊量表。
紙頁光滑。
她沒拿出來。
接下來幾天,都沒秀蓮的消息。
張青天天去趕集,回來嘮八卦。
嘮老孫的乾貨攤生意越來越紅火,嘮李長貴修家電收了個徒弟,嘮老周的涼皮攤準備加肉夾饃。
沒提秀蓮。
直到第七天傍晚。
張青從村東頭回來,拎著半袋新摘的桃子,粉嘟嘟的。
進門就嚷嚷。
「蘇棠姐!你猜我今兒看見誰了?」
「誰?」
「秀蓮姐!」
張青把桃子往石桌上一扔,拿起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兩口水。抹了把嘴,眼睛亮。
「你都不知道,她變化多大!」
「她把婆婆送去小叔子家了!說好了兄弟倆輪著養,一家一個月。小叔子一開始不願意,秀蓮姐直接找了村支書李德順,又找了族裡的長輩。擺道理,說贍養老人是兒子的義務,不能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最後小叔子沒辦法,接走了。」
「三畝地也租出去了,租給村里種大棚的,一年租金兩千塊。不多,但省心。」
「她去山腳下的茶廠上班了!炒茶,揀茶葉。一個月能掙兩千多,管中午一頓飯。」
「手裡有錢了,腰杆也硬了。前兒她男人打電話來,還想數落她把婆婆送走,秀蓮姐直接懟回去了,說你三年不回家,一分錢不拿,我沒跟你離婚就不錯了。你要是再不管家,就回來辦手續。」
張青坐在板凳上,掰著手指頭說。
「她男人反倒軟了。現在三天兩頭打電話,問娃,問家裡,還說下個月發了工資就往家寄錢。」
「人也精神了。胖了點,臉上有血色了。見了人也主動說話,笑盈盈的。不像以前,低著頭,見了人就躲。」
「你說邪性不?以前她啥都自己扛,熬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現在分出點活去,自己掙上錢了,日子反倒順了。」
蘇棠聽著。
慢慢露出一點笑意。
她回前廳,翻開黑色的案例檔案冊,找到陳秀蓮那一頁。
頁面上半部分,空白著。
那天她一個字都沒寫。
她拿起鋼筆。
筆尖懸了一會兒。
寫下一行字:
陳秀蓮,女,35歲,留守婦女。長期照料壓力伴婚姻疏離,重度情緒耗竭。七日後隨訪,已安排老人輪養,土地出租,進入茶廠務工。經濟獨立,家庭關係改善,自述「日子有奔頭了」。
寫完,她把筆帽按上。
「咔噠」一聲輕響。
她看著那行字。
學了七年心理學。
知道女性主義療法,知道敘事療法,知道家庭系統排列。
可讓秀蓮的日子亮起來的,不是這些。
是「先顧好你自己」。
六個字。
很簡單。
也很重。
重得能撐起一個家。
天擦黑的時候,起風了。
院角的海棠葉子嘩嘩響。
山裡的夜,來得早。
蘇棠剛把前廳的燈拉亮,山門口就傳來砰砰的拍門聲。
重,急。
還有男人粗啞的吆喝聲。
張青趕緊跑出去開門。
門一拉開,一股酒氣撲面而來。
王建軍攙著個男人站在門口。
王建軍四十歲,片警,警服扣子解開兩顆,額頭上淌著汗。
他攙著的男人,五十多歲,個子不高,渾身酒氣,站都站不穩。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麼,嗚嗚咽咽的,像哭。
是村頭的老趙。
「姜禾在不?」王建軍嗓門大,「老趙又喝多了,在家哭著鬧著要尋短見,攔都攔不住。我尋思著,送你這兒來醒醒酒,順帶給說道說道。」
他把老趙往院裡攙了兩步。
老趙腿一軟,差點栽地上。
嘴裡念叨著。
「我兒啊……」
「我的兒啊……」
哭聲混著酒氣,在夜裡飄得很遠。
風卷著霧,又漫上來了。
二龍山隱在夜色里,沉沉的,像座巨大的影子。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