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後山,荊條花開得漫山遍野,紫乎乎一片,風一吹,香得發膩。蜂群嗡嗡地繞著花枝轉,聲音悶沉沉的,像埋在風裡的雷。
蘇野蹲在蜂箱跟前,戴著手套,手裡捏著個木框,慢慢刮上面的蜂蠟。他戴黑框眼鏡,鏡腿斷過一次,用透明膠帶纏著,粘得歪歪扭扭。臉曬得發紅,顴骨那兒脫了層皮,手背上有三四個蜂蟄的紅印,腫得發亮。
他租了兩畝山坳地,搭了間簡易板房,住了快一個月。板房門口擺著個白色塑料桶,裝著半桶新搖的蜜,稠得發亮,能拉出細絲。旁邊靠牆角放著個舊行李箱,拉鏈壞了半拉,露出裡面疊得整齊的白襯衫,還有幾本卷了邊的考研參考書,書脊上的字磨得發白。
蘇棠沿著土路走過來,白球鞋上沾了草屑。她在離蜂箱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先喊了一聲:「蘇野同學?」
蘇野回頭,看見她,愣了愣,趕緊把手套摘下來,有點侷促地搓了搓手:「你是……連山居的?」
「嗯,我叫蘇棠。」蘇棠笑了笑,往前走了兩步,「聽張青說你在這兒養蜂,過來看看。」
蘇野把木框放回蜂箱,蓋好蓋子,領著她往板房走。步子放得慢,刻意跟她錯開半步。板房裡簡陋,一張行軍床,一張摺疊桌,桌上擺著個電磁爐,一口小鍋,還有半袋掛麵。床頭上壓著幾張紙,最上面那張露著個角,印著「個人簡歷」四個字。
他給蘇棠倒了杯水,用的是一次性紙杯,水倒得滿,溢出來一點,他趕緊用袖子擦了擦桌沿。
「坐。」他說,聲音很輕,帶點南方口音,軟乎乎的,「條件有點差。」
「沒事。」蘇棠坐下,掃了一眼屋裡的陳設,目光在那幾本考研書上停了停,又移開,「來山里多久了?習慣嗎?」
「快一個月了。」蘇野坐在床沿,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直,像上課回答問題的學生,「還行,就是……蜂不太好養,蟄了好幾次。」
蘇棠跟他聊了會兒養蜂的事,他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眼睛總盯著自己的鞋尖。聊到以後的打算,他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褲縫,摳得起了毛。
「不知道。」過了半天,他低聲說,「先在這兒躲一陣。」
他二十六歲,上海一所大學畢業,考了兩年研,每次都差幾分。去年再敗,找工作又處處碰壁,投出去的簡歷石沉大海,好不容易面上兩個,幹了沒倆月就被辭了。處了三年的對象也分了手,說看不到盼頭。
「覺得自己一事無成。」他說,聲音壓得更低,「同學要麼讀了研,要麼找著好工作,就我,躲到山裡來,像個逃兵。」
「天天躺著也不是,養蜂也像瞎折騰。感覺自己在荒廢人生,可又不知道該幹啥。」
他說著,頭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縮著,像株被霜打了的草。
蘇棠拿出筆記本,筆尖頓了頓。
典型的畢業即低谷,自我認同危機,伴隨逃避行為和職業迷茫。按規範,應該做職業興趣評估,幫他梳理優勢,制定短期目標,重建自我效能感。
她試著跟他講職業規劃,講怎麼調整心態,講低谷期的自我接納。說了半天,蘇野只是聽著,偶爾點點頭,手指還在摳褲縫,沒接話。
桌上放著個玻璃罐,裝著半罐蜂蜜。他伸手過去,拿勺子攪,攪得蜂蜜打旋,勺子碰著罐壁,發出噹噹的輕響,在安靜的板房裡格外清晰。
蘇棠忽然就說不下去了。
她那些專業術語,像飄在半空的雲,落不到這滿是蜂蠟味的板房裡。人家飯都沒心思好好吃,哪聽得進去什麼「自我效能感」。
正僵著,門外傳來腳步聲。姜禾走了進來,褲腿沾著草屑,手裡拎著個布袋子,裝著剛采的野菜。他掃了屋裡一眼,把袋子放在牆角,看向蘇野:「走,去山坳那邊看看。」
「啊?」蘇野愣了一下。
「看野花。」姜禾說,轉身往外走,「蜂采蜜的地方。」
蘇野遲疑了一下,還是站起來跟了出去。蘇棠也跟在後面。
三個人往山坳深處走,路越來越寬,走著走著,眼前豁然開朗。
一大片曠野,鋪在山腳下,長滿了荊條花、洋槐花,還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小黃花、小紫花,密密麻麻,一直鋪到遠處的山根。蜂群在花叢里飛,嗡嗡聲連成一片,風颳過,花浪晃,像鋪了塊五彩的氈子。
「這地方荒了好些年。」姜禾站在坡上,指著下面的花地,「以前有人想種莊稼,種了兩年,收成都不好,就撂下了。大夥都說這地沒用,長不出糧食。」
「可你看,野花開得旺。蜂就喜歡這地方,蜜源足,釀出來的蜜,香。」
他轉頭看蘇野:「曠野看著空,看著荒,可它寬,能裝得下草,能裝得下花,也能養得了蜂。不是只有種莊稼才算有用。」
「人也一樣。走到低處了,別把心困得窄巴巴的,別總盯著別人的路走。你現在養蜂,不是荒廢。把蜂養好,把蜜釀好,把眼前這點事做紮實,路慢慢就寬了。」
「心要像曠野一樣,舒展點,別擰巴。從容做事,本分做人,在哪都能立住腳。」
風颳過花地,捲起一陣花香,撲在人臉上,甜絲絲的。
蘇野站在坡上,看著下面漫無邊際的野花,看著蜂群飛來飛去,沒說話。
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眼鏡片上沾了點黃色的花粉,他也沒擦。就那麼站著,肩膀慢慢鬆了點,不像剛才那樣縮著了。
站了很久,他長長地吐了口氣,那口氣很輕,散在風裡,像把堵在胸口的東西,慢慢吐了出來。
往回走的時候,他話還是不多,但腳步穩了點。路過蜂箱,他停下來,掀開一個蓋子看了看,動作比之前熟練了些。
姜禾沒再多說,跟蘇棠一起下了山。
路上蘇棠說:「按評估,他是適應障礙伴職業迷茫,需要系統的職業輔導。不過……好像他現在更需要先把眼前的事做下去。」
「先落地。」姜禾說,「腳站穩了,再談別的。」
蘇棠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筆尖划過紙,沙沙響。她沒再寫「認知調整」「職業重構」那些詞,只寫了:參與生產勞動後,焦慮情緒緩解,目標聚焦於當下事務。
過了有兩個多月,張青去後山收蜂蜜,回來就跟蘇棠嘮:
「哎,那個養蜂的小蘇,現在可厲害了!」
「咋了?」
「人家專門買了書研究養蜂技術,什麼時節取蜜,怎麼防治蜂蟎,門兒清。現在他的蜜比別人的都稠都香,鎮上小賣部都搶著要。」
張青眉飛色舞:「還開了個網店,叫啥『野山蜂場』,天天打包發貨,忙不過來,還雇了村里兩個婦女幫忙裝瓶貼標籤。」
「人也變樣了!以前見了人就躲,現在下山買東西,碰見誰都主動打招呼。眼鏡也換了新的,不纏膠帶了。黑是黑了點,可精神多了,看著穩當。」
「前兒我問他,還回上海不?他說先不著急,先把蜂場弄好,還想多養幾箱,帶動村里幾家一起養。你瞅瞅,這才倆月,跟換了個人似的。」
蘇棠聽著,走到檔案櫃前,找出蘇野的那份檔案。
剛接觸時的記錄還在:「社會退縮,自我否定,職業迷茫,逃避現實」。她拿起筆,在後面慢慢補:
專注於養蜂生產後,社會功能恢復,自我價值感提升,職業方向逐漸清晰。
寫完,她把檔案合上,放回去。
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院角的海棠樹上,葉子綠得發亮。
她想起那天山坳里的曠野,漫山的野花,還有姜禾說的那句話。
心要像曠野一樣,舒展點。
以前她總覺得,人得按既定的軌道走,讀書,工作,升職,一步都不能錯。錯了就是失敗,就是荒廢。現在慢慢懂了,人生不是只有一條路。曠野看著荒,也能長出花,也能養出蜜。人走到低處,只要心不侷促,慢慢走,總能走出自己的路。
這天傍晚,天剛擦黑,連山居的門被拍得咚咚響。
張青跑去開門,門口站著王老太,七十多歲,拄著個拐杖,頭髮花白,臉上帶著慌,一看見張青,就拍著大腿說:
「閨女啊,快叫姜大夫出來!俺家出邪事了!」
「俺夜裡總看見死去的老頭子站床邊,直勾勾瞅著俺,嚇得俺不敢閉眼,好幾宿沒睡了!你說是不是撞邪了啊?」
老太太聲音大,帶著哭腔,拐杖戳得地面咚咚響。
院裡的風忽然就涼了點,海棠樹的影子晃了晃,落在地上,歪歪扭扭的。
山坳里的事剛落定,陰私里的東西,又跟著來了。
(第1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