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風涼。
王張氏拄著棗木拐杖,挪到連山居門口。拐杖戳在土路上,咚咚響,像敲在人心上。
張青跑去開門,門吱呀一聲拉開,先看見一頭花白的頭髮,亂蓬蓬的,像沾了霜的草。老太臉瘦得陷下去,眼窩青黑,嘴唇乾得起了皮,兩隻手攥著拐杖柄,指節發白。看見張青,嘴一撇,帶著哭腔:「閨女啊,快讓姜大夫給俺看看,俺家撞邪了!」
張青嚇得一縮脖子,趕緊往後面躲,手抓住蘇棠的胳膊,指尖都涼了。蘇棠扶住老太,往裡讓:「大娘先進來,坐下來慢慢說。」
堂屋的燈亮著,昏黃的光,落在老太身上,拖出個瘦長的影子。她坐在板凳上,屁股只沾了半邊,身子往前傾,聲音壓得低,像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俺家老頭子,走了三十年了。這半個月,天天夜裡來。」
「就坐在床邊,看著俺,跟俺說話。說家裡的雞該餵了,說院角的柴劈得不夠。聲音跟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還有腳步聲,半夜裡,堂屋到灶房,來來回回走,吱呀吱呀的,跟他以前穿的布鞋一個聲兒。」
她說著,身子往板凳里縮了縮,眼睛往門口瞟,像怕身後站著人。
「俺嚇得不敢關燈,屋裡所有燈都開著,亮一宿。白天也不敢關門,敞著門,有人氣兒才敢待。這才半個月,瘦了六斤。飯也吃不下,一閉眼就是他站在床邊。」
張青躲在蘇棠身後,聽得大氣不敢出,手越抓越緊。蘇棠拍了拍她的手,轉向老太,語氣溫和:「大娘,您這不是撞邪。是年紀大了,睡眠不好,出現的幻視。您最近是不是總熬夜,想事兒多?」
「啥幻視?」老太搖頭,「俺看得真真的!穿的還是那件藍布褂子,菸袋別在腰上,錯不了!」
蘇棠還想解釋,姜禾從裡屋走了出來。他手裡端著茶碗,剛沏的茶,冒著熱氣。他在對面板凳坐下,沒提撞邪,也沒說幻覺,只看著老太懷裡鼓鼓囊囊的藍布包,問:「揣的啥?」
老太愣了愣,下意識按住懷裡的布包,有點侷促:「是……是老頭子的照片,還有他的舊菸袋。俺怕,揣在身上壯膽。可揣著也沒用,該來還是來。」
「拿出來看看。」姜禾說。
老太遲疑了一下,慢慢解開布包的扣子。裡面裹著一張黑白照片,泛黃,邊角卷得厲害,用玻璃紙小心包著。還有個銅菸袋,煙鍋磨得發亮,煙杆上包著漿,是常年摩挲的緣故。
照片上是個中年男人,穿藍布褂,推著輛二八大槓自行車,站在村口老槐樹下,笑得敞亮。
老太指尖摸著照片上的人臉,指腹蹭了又蹭,聲音慢慢低下去,帶著點念叨的勁兒:
「這是六八年照的。他剛從公社掙工分回來,推了輛新車,美得不行,非要去鎮上照張相。」
「那時候窮,家裡就這一張像樣的照片。他走了之後,俺就壓在箱底,不敢看,看了就難受。」
「這半個月不知咋了,總夢見他,醒了就覺得他在屋裡。俺嚇得把照片翻出來,又不敢擺,就揣懷裡……」
她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砸在照片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不是怕的淚,是憋了三十年的念想,順著這股「撞邪」的勁兒,全湧上來了。
姜禾拿起菸袋,掂了掂,銅煙鍋沉,煙杆潤。他放下菸袋,看著老太:
「他跟了你一輩子,養家餬口,拉扯孩子,沒害過你吧?」
老太趕緊搖頭:「沒有!他脾氣好,一輩子沒跟俺紅過臉。」
「那你怕啥?」姜禾說,「想你了,回來看看,又不是來害你。人老了念舊,他念你,你也念他,很正常。」
「幽冥有知,心存敬畏。」他說得慢,一句是一句,「對走了的人,存著念想,懷著敬重,就夠了。活著的時候不虧心,走了之後不虧禮,就沒什麼可怕的。」
「別藏著掖著。想他了,就把照片擺出來,每天說說話,給他倒杯水,裝袋煙。大大方方的,比啥都強。越藏,越怕;越怕,越胡思亂想。」
堂屋靜下來。
燈影晃了晃,窗外的風颳過海棠枝,沙沙響。
老太坐在板凳上,手裡攥著照片,眼淚還掛在臉上,眼神卻慢慢定住了,不像剛進來時那樣慌裡慌張。
她琢磨著姜禾的話,琢磨了半天,長長地出了口氣,那口氣沉得很,像把堵了半個月的石頭,吐出來了。
「是這個理兒。」她喃喃地說,「俺就是……太久沒敢想他了。總覺得人走了,再想不好。」
那天老太坐了很久,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老伴生前的事。說他愛抽旱菸,說他會編筐,說他當年攢了半年錢,給她買了塊銀鐲子,現在還戴在手上。
說著說著,就不哭了,嘴角甚至帶了點笑。
等她下山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她把照片小心包好,揣在懷裡,腳步比來時穩了些,拐杖戳在地上,聲音也不那麼發飄了。
張青關上門,拍著胸口說:「嚇死我了,我還以為真有鬼呢。姜哥,你說大娘真的是想老伴想的?」
「是念想。」姜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憋太久了,就成了心魔。」
蘇棠站在旁邊,沒說話。她原本準備了一整套關於睡眠障礙、入睡前幻視的解釋,還想建議老太去醫院做腦部CT,排除器質性病變。可姜禾三言兩語,陪著翻了會兒舊照片,老太的慌勁兒就散了。
她翻開筆記本,在上面寫:老年喪偶,哀傷未處理,伴睡眠障礙及幻視症狀。情緒宣洩後,焦慮水平下降。
寫著寫著,她把「幻視」兩個字,又輕輕劃掉了一點。
有些東西,不是光靠醫學術語就能說清的。念想這東西,藏得深了,就會變成影子,你越躲,它越追。大大方方擺出來,曬曬太陽,反倒安生了。
過了有十幾天,張青去村里給老太送蜂蜜,回來就跟蘇棠嘮:
「哎,王奶奶好利索了!」
「真的假的?」
「那還有假!」張青坐在門檻上,剝著花生,「我今兒去她家,堂屋八仙桌上,正兒八經擺著她老伴的照片,前面放著個小杯子,天天換水。旁邊還擺著那個銅菸袋,每天裝一袋煙擱那兒。」
「她說現在夜裡也不開燈了,躺那兒,想老頭子了就念叨兩句,念叨念叨就睡著了。再也沒說看見人影、聽見腳步聲。」
「飯也吃得香了,今早還蒸了饃,給隔壁小孩送了倆。人都胖了點,臉上有肉了,也不咋慌慌張張的了。」
「她還說,以前總覺得人走了再想,是打擾人家。現在才知道,老夫老妻的,哪有啥打擾不打擾的。心裡記著,就跟還在身邊似的。」
蘇棠聽著,走到檔案櫃前,找出王張氏的檔案。
初診記錄還在:「夜間幻視,恐懼情緒明顯,睡眠障礙,體重下降」。她拿起筆,在後面慢慢補:
直面哀傷後,恐懼情緒緩解,睡眠改善,社會功能恢復。
寫完,她把檔案合上,放回去。
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院角的海棠樹上,葉子晃啊晃,光影在地上挪。
她以前總覺得,「幻覺」是病,得治,得用科學的方法糾正。現在慢慢懂了,有些所謂的撞邪,不過是沒處放的念想,沒說出口的話。把念想擺到明面上,把話說出來,心結就鬆了。
心存敬畏,不虧不欠,心裡坦蕩蕩,就沒什麼可怕的。
這天下午,山路上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王建軍走在前面,警服外套敞著,風風火火的。他身後跟著個男人,三十來歲,低著頭,衣服破了好幾個洞,褲腿上沾著泥和草屑,鞋也磨破了,露出腳趾頭。男人縮著肩膀,眼神躲躲閃閃,像只受驚的獸。
「姜禾!」王建軍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到了,「給你送個人過來。」
進了院,他往旁邊讓了讓,指著身後的男人:「躲債逃進山的,在山洞裡蜷了三天,被護林員發現了。問啥都不說,就說沒臉回家。看著怪可憐的,先帶你這兒緩緩,總不能真讓他在山裡餵狼。」
男人還是低著頭,手指摳著衣角,摳得起了毛。
山風從門口吹進來,帶著點野蒿的味道。
暗處的人,藏著的事,一個接著一個,像山坳里的草,割了一茬,又長一茬。
仲陽坎宮的路,才走了一半。
(第1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