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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陰物獸:躲債逃進山裡的男人

2026-09-16 00:27:03 作者: 佚名

  六月的山風裹著潮氣,吹得人後背發黏。王建軍走在前面,警服袖子卷到胳膊肘,腳步踩得土路咚咚響。他身後跟著個男人,頭埋得低,肩膀縮著,像只被追慌了的野物。

  男人叫周虎,三十七歲。三天前護林員在後山山洞裡發現的他,蜷在一堆乾草上,身邊放著半袋野果,還有個豁口的塑料瓶,裝著半瓶山泉水。問啥都不說,只搖頭,問急了就往山洞深處躲。護林員沒轍,報了警,王建軍去了,連哄帶勸才把人帶出來。

  連山居的門敞著,院角的海棠落了大半,葉子長得旺,遮出半院陰涼。張青正蹲在台階上擇菜,抬頭看見人,趕緊站起來:「王警官來了?快進來坐。」

  王建軍領著人進了院,往堂屋讓:「姜禾在不?給你送個人。」

  周虎站在門檻外,不往裡進,腳蹭著地面的土,蹭出兩道淺溝。他穿件灰短袖,破了兩個洞,袖口磨得起毛,褲腿沾著泥和草屑,鞋頭開了膠,露出半個腳趾頭。頭髮亂蓬蓬的,沾著草籽,臉瘦得顴骨凸出來,眼窩陷得深,鬍子拉碴,像剛從土裡刨出來的。

  姜禾從裡屋出來,掃了周虎一眼,沒多問,只說:「先坐。」

  蘇棠端了碗水過來,放在周虎跟前的桌上。碗是粗瓷碗,水滿,晃了晃,濺出來一點。周虎盯著碗,喉結動了動,沒伸手。

  「喝吧。」姜禾說。

  周虎才慢慢伸出手,端起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乾了。碗底碰著桌面,發出當的一聲輕響。他用袖子抹了抹嘴,聲音啞得像砂紙磨:「謝謝。」

  「咋回事,說說吧。」王建軍點了根煙,往椅背上一靠。

  周虎頭又低下去,手指摳著褲縫,摳得起了毛。摳了半天,才從懷裡掏出個皺巴巴的塑膠袋,一層層打開,露出一沓紙。

  是欠條。

  一張張,按著手印,金額有大有小,摞在一起,邊角都磨得起毛了。最上面那張,寫著三十八萬,字跡潦草,指印紅得發黑。

  「深圳開加工廠的。」他聲音很低,像悶在瓮里,「前兩年行情好,賺了點,就想擴大規模,借了錢,貸了款。結果去年訂單黃了,原料又漲價,一下就垮了。」

  「催債的天天堵門,潑油漆,砸玻璃,還去老家找我爹媽。我沒辦法,就跑了。繞了大半個中國,躲到這山里。」

  「山洞裡待了三天,撿野果吃,喝泉水。人不人,鬼不鬼的。」

  他說著,肩膀微微抖。不是哭,是憋的,像野獸受了傷,躲在林子裡舔傷口,連哼都不敢大聲哼。

  張青站在旁邊,聽得咋舌,想說點啥,又沒說出口。蘇棠翻開筆記本,筆尖頓了頓。

  典型的逃避型應對方式,創傷後應激反應,社會功能退縮。她在心裡快速評估,按照規範,應該引導他直面問題,制定還款計劃,重建社會支持系統。

  她試著開口,語氣溫和:「周大哥,躲不是辦法。債躲不掉的,總得面對。可以跟債主協商分期,慢慢還。總藏在山裡,也不是長久之計。」

  周虎沒抬頭,嘴角扯了扯,笑得發澀:「協商?咋協商?人家要的是現錢。我現在啥都沒有,拿啥還?出去了,要麼被打一頓,要麼被拉去坐牢。」

  「還能咋辦?躲一天是一天。」

  蘇棠還想再說,姜禾擺了擺手,站起身,看向周虎:「走,去後山轉轉。」

  周虎愣了愣,抬頭看他,眼裡帶著茫然。

  

  「去看看林子。」姜禾說完,先往外走。

  周虎遲疑了一下,還是站起來,磨磨蹭蹭跟了出去。王建軍和蘇棠也跟在後面。

  四個人往後山走。路越走越偏,樹越來越密,陽光透過樹葉,灑下碎碎的光斑。林子裡靜,只有腳步聲,還有鳥叫。

  走到一片灌木叢跟前,姜禾停下腳步,指了指草窠:「你看。」

  幾個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草窠里蹲著只野兔,灰撲撲的,耳朵豎得高,眼睛紅通通的,正啃著草葉。聽見動靜,猛地一縮,鑽進灌木叢深處,沒影了。

  「野獸藏林子裡,是為了躲天敵,保命。」姜禾說,「不是躲一輩子。等風頭過了,還得出來找食,還得過日子。」

  「人也一樣。環境不利的時候,藏一藏,蟄伏起來,先保住人,不硬沖,不硬扛,沒錯。可不能藏著藏著,就忘了出來。」

  「債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總藏著,債也不會自己沒了。先保住人,再慢慢想辦法。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風颳過樹林,樹葉嘩嘩響,像潮水。

  周虎站在那兒,盯著灌木叢,眼神發直。

  草窠還在晃,兔子早就跑遠了。

  他想起自己剛到深圳的時候,揣著兩千塊錢,從流水線干起,一步一步開了小加工廠。那時候再難,也沒躲過人。怎麼到了現在,反倒像只驚弓之鳥,只敢往山洞裡鑽。

  藏了三天,除了餓肚子,啥問題都沒解決。催債的還在找,欠條還在兜里,一分錢都沒少。

  他長長地吐了口氣,那口氣沉得很,像把堵在胸口三天的鬱氣,都吐進了林子裡。

  往回走的時候,周虎的頭還是低著,但腳步穩了點,不再像來時那樣蹭著地面走。

  到了連山居,姜禾讓張青下了碗面,臥了兩個雞蛋。周虎捧著碗,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吃得很乾淨,連湯都喝了。

  吃完,他把那些欠條仔細疊好,放回塑膠袋裡,揣進懷裡,按了按。

  「我知道了。」他看著姜禾,聲音還是啞,但穩了點,「謝謝。我明天就下山,找他們協商。能分期就分期,實在不行,我就去打工,慢慢還。」

  「總躲著,確實不是事兒。」

  當天下午,王建軍就帶他下了山。幫他找了個臨時住處,又聯繫了鎮上的司法所,幫忙跟債主溝通協商。

  蘇棠站在門口,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盡頭,輕輕嘆了口氣。

  她以前總覺得,逃避是懦弱,是不對的。可看著周虎從山洞裡出來的樣子,她忽然懂了。有些時候,人被逼到絕路上,先躲一躲,緩口氣,不是慫,是為了能接著往下走。

  就像野獸藏進林子裡,不是認輸,是為了活下去。

  過了有一個多月,王建軍上山送材料,跟姜禾嘮起周虎。

  「那小子還行,挺靠譜。」王建軍喝著茶,「跟幾個債主都協商好了,分期三年還。自己去了青島西海岸新區,找了個順豐物流的活,管吃管住,掙得不少,每個月按時打錢還債。」

  「前兒給我打了個電話,說雖然累,但睡得踏實了。不用天天躲著,不用怕聽見敲門聲,比在山洞裡強一萬倍。」

  「還說等還清了債,再來山里謝謝你。」

  張青在旁邊聽著,咋舌:「裝卸工多累啊,他以前可是當老闆的。」

  「累咋了?」王建軍撇撇嘴,「能屈能伸,才是真本事。總比躲在山裡當野人強。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話不假。」

  蘇棠聽著,翻開檔案櫃,找出周虎的那份檔案。初診記錄還在:「逃避行為,社會退縮,債務應激反應」。她拿起筆,在後面補:

  協商分期還款後,逃避行為消除,社會功能恢復,從事體力勞動償還債務,情緒狀態穩定。

  寫完,她把檔案放回去,指尖在封面上停了停。

  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院角的樹葉上,亮得晃眼。

  她想起後山樹林裡的那隻野兔,藏得快,跑起來也快。蟄伏不是認輸,是為了等一個能跑的機會。

  人也一樣。跌到谷底了,先穩住,先保命,等緩過勁來,再一步步往上爬。只要人還在,就總有出頭的那天。

  這天傍晚,劉長貴提著個茶葉罐上山,剛進門就搖頭嘆氣。

  「咋了老劉?」張青湊過去問。

  「還能咋,鎮中學那個林老師唄。」劉長貴把茶葉罐往桌上一放,「就是教音樂的林晚,以前可是音樂高材生,彈鋼琴彈得賊好。這兩年抑鬱了,課都快上不了了。」

  「今兒在我茶社坐了一下午,就盯著窗外的山看,一句話沒說。茶涼了三回,也沒喝一口。看著怪可惜的,好好一個姑娘家。」

  他說著,往堂屋瞅了瞅,壓低聲音:「我瞅著她不對勁,別再想不開。你們要是有空,能不能跟她嘮嘮?」

  風從門口吹進來,帶著茶葉的清香,還有點野梔子的味道。

  林子裡的獸走了,心裡的結,還困著人。

  仲陽坎宮的路,還長著呢。

  (第1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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