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天,悶。蟬在樹上叫,一聲接一聲,扯得人心裡發緊。
林晚是下午來的。穿米白色連衣裙,袖口洗得發毛。手指細,長,指節有點發白,是常年彈琴的手。她站在連山居門口,沒往裡進,盯著院角的海棠樹看,看了很久,像忘了自己來幹啥。
張青跑出去招呼她,她才回過神,笑了笑,笑得淡,像蒙了層霧。「我是鎮中學的,姓林。聽劉叔說,這兒能嘮嘮心裡的事。」
蘇棠把她領進二進院的初診室。屋裡涼,窗開著,風颳進來,帶著點梔子花香。林晚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直,卻沒力氣,像被抽了筋的樹。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動,像在按琴鍵,動了兩下,又停住,攥成拳。
「教音樂的。」她開口,聲音很輕,軟乎乎的,像沒睡醒,「帶學生去市里比賽,準備了大半年,臨上場孩子慌了,彈錯一大段,拿了倒數。」
「校長找我談話,說我工作不上心,浪費學校資源。家裡也催,三十了還沒對象,我媽天天打電話,說我一個姑娘家,飄著不像話。」
她說得慢,一句一句,像在說別人的事。
「以前下班就往琴房鑽,彈到半夜都不覺得累。現在不行了。琴蓋掀開,看見黑白鍵,心裡就堵得慌。聽見學生彈琴,也煩,像針往耳朵里扎。」
「課也不想上,就想躺著,睜著眼發呆。啥都沒意思。吃飯沒意思,說話沒意思,彈琴更沒意思。」
她說完,就沉默了。眼睛看著窗外的樹,眼神空,像沒裝東西。
蘇棠翻開筆記本,筆尖頓了頓。
興趣減退,快感缺失,職業倦怠伴抑鬱情緒,社會功能輕度受損。
她試著跟林晚聊音樂的本質,聊職業價值,聊怎麼調整認知,把比賽的結果和自我價值分開。說了很多,從專業角度拆解,條理清晰。
林晚只是聽,偶爾點點頭,手指還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等蘇棠說完,她輕輕嘆了口氣:「道理我都懂。可我現在聽見琴鍵聲就煩。」
屋裡靜下來。窗外的蟬又叫起來,一聲比一聲高。
蘇棠還想再說,門帘一掀,姜禾走了進來。他手裡拎著個水壺,剛從後院澆完菜,褲腳沾著泥點。他掃了林晚一眼,沒提音樂,也沒提心病,只說:「走,去後山坐坐。」
林晚愣了愣,站起來,跟著往外走。
蘇棠也想跟,姜禾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去。
兩個人往後山走,路窄,兩邊長著荊條,開著紫花。林晚走得慢,踩著姜禾的腳印,一步一步。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聲,還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到了溪水邊。
一條小溪,從山澗流下來,水淺,清得能看見水底的石頭。溪水撞在石塊上,叮咚響,脆得很。旁邊長著幾棵老松樹,枝繁葉茂,遮出一大片陰涼。
姜禾找了塊平整的大石頭,坐下,指了指旁邊:「坐。」
林晚坐下來,石頭涼,透過裙子滲進來,讓她混沌的腦子清了點。
兩個人就坐著,啥也不說。
聽溪水叮咚,聽風颳過松針沙沙響,聽蟬在樹上一聲接一聲地叫,聽遠處布穀鳥叫,兩聲一頓,像在說話。還有野蜂嗡嗡地飛,落在荊條花上,翅膀振得輕。
風颳過來,帶著溪水的涼氣,撲在臉上,軟乎乎的。
林晚坐在那兒,一開始還繃著背,慢慢就鬆了。肩膀往下塌,手也放開了,搭在石頭上。眼睛閉著,聽著周圍的聲響,眉頭一點點舒展開。
從下午坐到傍晚,坐了快三個鐘頭。
太陽往西斜,光變成了橘紅色,落在水面上,晃出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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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禾才開口,聲音輕,混在水聲里:「音樂本來就是從這兒來的。」
「老祖宗聽風聲,聽水聲,聽鳥叫,跟著哼,慢慢就成了調。樂是調心氣的,讓堵著的氣順開,讓悶著的神活過來。不是為了比賽,不是為了應付差事,更不是給別人看的。」
「別把彈琴當任務。想彈就彈,不想彈就聽風聽水。心氣順了,人就通透了。」
林晚沒睜眼,眼淚卻從眼角滑下來,砸在石頭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不是委屈,也不是難過。是堵了好幾個月的那口氣,順著溪水聲,慢慢散開了。
她想起小時候,第一次碰鋼琴,不是為了考級,不是為了比賽。就是覺得好聽,指尖按下去,發出叮咚的聲,像山裡的溪水,心裡敞亮得很。
什麼時候開始,彈琴變成了任務,變成了評比,變成了別人嘴裡的「出息」。
她都忘了,自己當初為啥喜歡彈琴了。
下山的時候,天擦黑了。林晚的腳步輕了點,不像來時那樣沉。走到連山居門口,她跟姜禾道謝,聲音還是輕,但有了點底氣。
「謝謝你。我好久沒這麼靜過了。」
那天之後,林晚沒再來。
蘇棠還記掛著,時不時問張青,張青也說沒見著。直到半個多月後,劉長貴送新茶上來,嘮著嘮著就提到了她。
「林老師現在可不一樣了!」劉長貴把茶葉罐往桌上一放,滿臉笑,「每周都帶學生去後山溪邊上課,就在那塊大石頭旁邊。教孩子們唱歌,有時候帶個電子琴,彈曲子,就在山水間彈,可好聽了!」
「以前總愁眉苦臉的,現在見了人主動打招呼,笑盈盈的。上周鎮上文藝匯演,她帶學生排了個合唱,沒拿名次,也沒往心裡去,說孩子們唱得開心就行。」
「聽說她自己也重新彈琴了,下班就在琴房彈,不彈比賽的曲子,就彈自己喜歡的,民歌啊,小曲啊,彈得悠哉悠哉的。人也胖了點,臉上有血色了。」
張青聽得咋舌:「這麼神?坐了一下午就好了?」
「啥神不神的。」劉長貴撇撇嘴,「就是心裡堵得慌,得找個地方順順氣。山裡的風啊水啊,比啥藥都管用。」
蘇棠坐在旁邊,沒說話,翻開林晚的檔案。
初診記錄還在:「興趣減退,快感缺失,抑鬱情緒,職業倦怠」。她拿起筆,在後面慢慢寫:
自然聲景干預後,抑鬱情緒緩解,職業興趣恢復,社會功能良好。
寫完,她把筆帽按上,看向窗外。
風颳過海棠樹,葉子嘩嘩響,像在唱歌。
她以前總覺得,心理治療得靠技術,靠方法,靠話術。現在慢慢懂了,有些時候,人心裡堵了,不用講大道理,不用掰扯對錯。就找個安靜的地方,聽聽風,聽聽水,讓心氣慢慢順過來,比啥都強。
樂和陰陽,舒緩心神。
最好的音樂,從來都不在琴鍵上,在天地間,在人心裡。
這天傍晚,張青的同學小敏從青島來玩,拎著個行李箱,滿頭大汗。
兩人坐在前廳嘮嗑,嘮著嘮著,小敏就嘆了氣,眉頭皺得緊緊的。
「咋了這是?」張青問。
「唉,別提了。」小敏壓低聲音,「我表妹,剛上大二,不懂事,借了網貸,利滾利欠了十幾萬。不敢跟家裡說,催債的天天打電話發消息,嚇唬她,她都快被逼瘋了,天天哭,都想不開了。」
「我尋思著,你們這兒不是能開導人嗎?能不能讓姜大夫給看看?再這麼下去,真怕出啥事。」
天慢慢黑了,連山居的燈亮起來,昏黃的光,落在院子裡。
風還在刮,帶著梔子花香,甜絲絲的。
可有些困在暗處的人,還沒聞見這股香。
仲陽坎宮的夜,還長著呢。
(第1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