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悶得像扣了口蒸鍋。蟬在樹上扯著嗓子叫,一聲比一聲急,聽得人心頭髮緊。
趙小雨是午後上來的。穿條洗得發白的連衣裙,腳上小白鞋沾了泥,鞋邊磨破了皮。她站在連山居門口,攥著手機,指節發白,嘴唇咬得通紅。看見張青出來,嘴動了動,沒說出話,眼淚先掉下來了。
「快進來快進來。」張青趕緊把她往裡讓,「天這麼熱,先喝口水。」
進了堂屋,蘇棠給她倒了杯溫水,放在跟前。趙小雨沒喝,兩隻手攥著手機,攥得太緊,胳膊都在抖。手機隔幾分鐘就震一下,嗡的一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響。她每次都哆嗦一下,低頭瞟一眼,又趕緊移開視線,像看見什麼嚇人的東西。
「慢慢說。」蘇棠坐在她對面,聲音放得很輕。
趙小雨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把臉,妝花了,一道黑一道白的。她二十二歲,剛畢業半年,在青島做文員,一個月工資三千多。
「一開始就是想買套化妝品。」她聲音發顫,「差兩千塊,不好意思跟家裡要,就點了個網貸連結,說利息低,分期還沒壓力。」
「後來就收不住了。買衣服,買包,跟同事出去吃飯,沒錢了就借。拆東牆補西牆,利滾利,半年就滾到十幾萬了。」
她說著,把手機屏幕按亮,遞過來。
簡訊箱滿得快溢出來,全是催收消息。有的說要上門,有的說要起訴,有的發了她的身份證照片,說要發給她爸媽和單位領導。最新一條是十分鐘前的:「下午三點前不還,就通知你所有通訊錄聯繫人。」
蘇棠掃了一眼,心裡一緊。
暴力催收,高息套路貸,當事人已經出現明顯的焦慮和自傷傾向。
「我不敢跟家裡說。」趙小雨的眼淚掉得更凶了,砸在手機屏幕上,暈開字痕,「我爸媽都是種地的,攢點錢不容易。我要是說欠了十幾萬,他們非得氣死不可。」
「天天被催,班也上不好,夜裡睡不著,睜著眼到天亮。有時候覺得……活著真沒意思,還不如死了算了。」
她最後那句話說得很輕,像蚊子叫,卻沉甸甸的,壓得屋裡的空氣都沉了幾分。
張青聽得咋舌,捂住嘴,沒敢插話。蘇棠往前坐了坐,語氣穩:「小雨,你先別慌。這事不是你的錯,是他們套路深。十幾萬不是小數目,但也不是還不清,更不值得拿命換。」
她拿過紙筆,陪著趙小雨一筆一筆理債務,哪些是本金,哪些是違規高息,哪些是不合規的催收。一邊理一邊講法律規定,講哪些錢不用還,講怎麼跟平台協商,怎麼保留證據報警。
說了快一個鐘頭,趙小雨的手抖得輕了點,眼神也不那麼散了。可說到跟家裡坦白,她又縮了回去,頭埋得低:「我不敢。我爸媽要是知道了,得失望死。」
正僵著,門帘一掀,姜禾走了進來。
他剛從後院菜畦回來,褲腿卷著,腳上沾著泥,手裡拎著半筐黃瓜。把筐往牆角一放,他拉了條板凳坐下,看著趙小雨,開門見山:
「踩了歪路,不丟人。丟人的是明知道歪,還一個勁往深里走。」
趙小雨抬頭看他,眼裡帶著淚,懵懵的。
「網貸這東西,就是暗處的邪路子。盯著人的貪心、虛榮心,勾著你往裡跳。一開始給點甜頭,慢慢就把你往泥里拽,越陷越深,最後把人榨乾。」姜禾說得慢,一句是一句,「這叫妖邪作祟,專迷心智。你得守得住自己的心,知道哪條路正,哪條路歪。」
「錯已經犯了,就及時回頭。別硬扛,扛到最後,窟窿越來越大,把自己搭進去,才是真的對不起家裡。」
「跟爸媽坦白。家裡罵兩句,氣幾天,總歸是一家人,會幫你一起扛。把窟窿填上,以後踏踏實實過日子,掙多少花多少。」
「年輕不怕犯錯。怕的是被邪路拽著走,不肯回頭。」
屋裡靜下來。
窗外的蟬還在叫,一聲接一聲,卻不那麼鬧心了。
趙小雨攥著手機,手指慢慢鬆開。她低頭看著屏幕上的催收簡訊,看了很久,眼淚又掉下來,這次不是慌,是鬆了勁的委屈。
「我知道了。」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抹了把臉,「我明天就回家,跟我爸媽說。」
那天傍晚,趙小雨下了山。走的時候背挺得直了點,腳步也穩了,不像來時那樣飄著。蘇棠給她留了聯繫方式,說有問題隨時找,還把整理好的債務清單和協商要點塞進她包里。
過了有半個多月,張青的表姐來山上玩,嘮起趙小雨。
「小雨啊,沒事了!」表姐笑著說,「回家跟爸媽坦白了,她爸媽一開始氣得不行,罵了她一頓,轉頭還是湊了錢,幫她把本金和合法利息都還上了。」
「工作也換了,找了個行政崗,比以前掙得多點。現在可省了,再也不瞎買東西了,每個月還往家裡打錢。說以前糊塗,被豬油蒙了心,以後好好過日子。」
「還說要謝謝你家姜大夫和蘇姑娘呢,說要是沒你們開導,她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啥傻事。」
張青把這話帶回連山居,蘇棠聽著,笑了笑。她翻開檔案櫃,找出趙小雨的那份記錄。
初診時寫的「急性應激反應,自殺風險,高息債務壓力」,現在後面補了:
債務問題解決後,情緒穩定,回歸正常工作生活,消費觀念改善。
寫完,她把筆放下,看向窗外。
七月的陽光很烈,落在海棠葉上,亮得晃眼。
她剛進山的時候,總覺得心理問題得靠專業技術,靠認知矯正。現在慢慢懂了,很多時候人走錯路,不是不懂道理,是一時迷了心竅。有人在旁邊拉一把,指條正路,自己肯回頭,就還能走回來。
妖邪作祟,守心不迷。
守得住本心,分得清正邪,就不會被歪路拽走。
這天傍晚,劉長貴提著茶葉上來,往板凳上一坐,就嘆了口氣。
「又咋了老劉?」張青湊過去問。
「還能咋,周立冬唄。」劉長貴搖搖頭,「以前開出租的老周,你還記得不?開了二十多年出租,去年公司裁員,把他裁了。」
「五十歲的人了,沒別的手藝,找工作沒人要,天天在家喝悶酒。媳婦跟他吵,孩子也嫌他沒本事。他自己也愁,天天在家躺著,啥也不干,人都快廢了。」
「我看著都愁。好好一個人,咋說垮就垮了呢。」
夕陽往西斜,把院子裡的影子拉得很長。
風颳過海棠樹,葉子嘩嘩響。
走出來的人,往前走著。困在原地的人,還在熬著。
仲陽坎宮的路,還沒走完。
(第1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