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頭毒,曬得土路冒煙。周立冬走在山路上,腳步沉,像灌了鉛。手裡攥著個塑膠袋子,裝著半瓶散酒,走幾步,就抬頭瞅一眼連山居的灰瓦,瞅完又低下頭,磨磨蹭蹭往前挪。
他五十歲,開了二十年計程車。從夏利換到新能源,方向盤磨得發亮,手掌上的繭子結了一層又一層。上個月公司裁員,第一批就裁到他頭上。理由是年紀大了,反應慢,不如年輕人能熬。
回家躺了三天,第四天開始喝酒。早上喝,中午喝,晚上就著一碟花生米接著喝。媳婦勸,勸多了就吵。兒子在濟南上大學,一年學費加生活費兩萬多,媳婦風濕性關節炎,常年藥不離身。一家子的擔子,原先扛在肩膀上,現在忽然空了,晃得人站不穩。
「人到中年萬事休。」他常蹲在門檻上,盯著院裡的梧桐樹,嘴裡念叨這句話。念叨完,就灌一口酒。
劉長貴跟他是老相識,跑長途的時候就認識。看他天天在家耗著,不是個事,就勸他上山找姜禾嘮嘮。
「人家姜大夫有辦法。」劉長貴說,「多少擰巴的人,去他那兒坐會兒,就想開了。」
周立冬一開始不去。覺得丟人。五十歲的人了,混到沒活干,還要找人開導,傳出去讓人笑話。可在家耗了一個多月,兜里的錢越來越少,媳婦的藥快斷了,兒子下個月生活費還沒著落,他實在熬不住了,就拎著半瓶酒,晃悠著上了山。
連山居的門敞著,院角的海棠結了小果子,青溜溜的。張青在前廳擇菜,看見他進來,趕緊站起來:「周叔來了?快坐,我給你倒碗水。」
周立冬嗯了一聲,在門檻邊上的板凳坐下,屁股只沾了半邊。把那半瓶酒放在腳邊,手放在膝蓋上,搓來搓去。手掌粗糙,指節粗大,虎口處有塊厚繭,是常年握方向盤磨的。
姜禾從後院出來,褲腳沾著泥,手裡拎著個鋤頭。看見他,點了點頭,也沒多問,拉了條板凳坐下:「啥事,說吧。」
周立冬張了張嘴,喉嚨發緊。半天,才憋出一句:「下崗了。開了二十年出租,說不用就不用了。」
「兒子上大學,媳婦身體不好,都等著錢花。找了好幾份活,人家都嫌我年紀大。」他說著,頭埋得更低,「我啥也不會,除了開車,啥手藝都沒有。這輩子,怕是就這麼廢了。」
蘇棠從二進院出來,手裡拿著文件夾。她在旁邊坐下,先問了問年齡、工作經歷、技能情況,問得細。周立冬一一答著,聲音越來越小。
問完,蘇棠翻了翻本子,語氣溫和:「周叔,您別灰心。中年失業是很常見的職業轉型期,我們可以做個規劃。比如您有二十年駕齡,可以考慮代駕、貨運,或者景區觀光車司機,壓力小一點。也可以學一點新技能,比如車輛維修、網約車運營……」
周立冬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姑娘,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他聲音發澀,「代駕要熬夜,我這眼神不行了,夜裡看東西模糊。貨運要跑長途,我腰不好,坐久了直不起來。學新技能更別說了,我初中畢業,字都認不全,學啥都慢。誰要我啊?」
他指了指自己的頭:「腦子也慢了,記性差,反應也遲鈍。比不過年輕小伙子。」
蘇棠還想再說,姜禾擺了擺手,站起身:「走,去村西看看。」
「看啥?」周立冬愣了愣。
「看地。」姜禾說完,先往外走。
周立冬遲疑了一下,還是站起來,跟了出去。蘇棠也跟在後面。
三個人往村西走。路兩邊是玉米地,青紗帳長得高,風一吹,嘩嘩響。走了十來分鐘,到了一片荒地跟前。
地里沒種莊稼,長著半人高的草,螞蚱蹦來蹦去。地埂整整齊齊,看得出是精心打理過的,就是荒著。
「這地咋不種?」周立冬納悶,「多好的地,荒了可惜。」
「種了十年麥子。」姜禾蹲下來,拔了一根草,「地力耗幹了,今年歇著。養一年,明年再種,收成才好。」
他抬頭看周立冬:「冬天萬物閉藏,樹落葉,蟲冬眠,地也歇著。不是廢了,是把精氣藏起來,養足了,等開春再往外冒。」
「人也一樣。累了半輩子,弦繃了二十年,忽然松下來,歇陣子,不丟人。別硬逼著自己立刻就找著下家,別總覺得歇著就是浪費時間。」
「冬主閉藏,休養生息。把精神養足,把身子養好,等勁兒攢夠了,自然有活干。」
風颳過荒地,草浪晃啊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周立冬站在地埂上,盯著這片荒著的地,看了很久。
他種過地,知道歇地的道理。以前家裡的地,種幾年就要歇一季,不然麥子越長越瘦,籽粒也不飽滿。可輪到自己身上,就忘了。總覺得人不能歇,歇了就廢了,歇了家裡就垮了。
可弦繃太緊,是會斷的。
他長長地出了口氣,那口氣沉得很,像把堵在胸口一個多月的鬱氣,都吐進了地里。
「我知道了。」他說,聲音還是啞,但穩了點,「就是……有點慌。總歇著,心裡不踏實。」
「慌就慢慢干。」姜禾說,「先找點輕省的活幹著,不用急著掙大錢。養養身子,也緩緩心氣。」
往回走的時候,周立冬的腳步輕了點。沒拎那半瓶酒,說回去就戒了。
走到連山居門口,他跟姜禾道謝,搓了搓手,有點不好意思:「讓你笑話了,一大把年紀,還想不開。」
姜禾搖搖頭:「正常。歇夠了,再往前走。」
那天之後,周立冬沒再來連山居。
蘇棠還記掛著,時不時問張青。張青說,剛開始老周還在家蹲幾天,後來就不天天喝酒了。早上起來繞著村子走一圈,幫媳婦做家務,偶爾去村口幫人修修自行車,不收錢,就遞根煙。
人慢慢舒展了,臉上也有了點血色。
過了兩個多月,入了秋,天涼下來。
劉長貴送新茶上山,嘮起周立冬,笑著說:「老周上班了!」
「啥活?」張青湊過去問。
「景區通勤車司機。」劉長貴說,「就在二龍山景區,開觀光車,拉著遊客繞山轉。一天跑四趟,朝九晚五,不用熬夜,也不用跑長途。錢是比開出租少點,可輕鬆啊,人也自在。」
「他媳婦說,現在可好了,每天按時上下班,晚上回家還能做飯。酒也喝得少了,偶爾喝一杯,不天天醉醺醺的了。工資雖不多,可夠家裡開銷,兒子生活費也能按時打。」
「老周自己也說,幹著挺舒坦。天天在山裡轉,空氣好,心情也好。以前總覺得除了開出租啥也幹不了,現在才知道,換個活法,也能行。」
蘇棠聽著,走到檔案櫃前,找出周立冬的檔案。
初診記錄上寫著:「中年失業,自我價值感低,抑鬱情緒,職業轉型困難」。她拿起筆,在後面慢慢補:
休整兩月後從事景區駕駛工作,情緒狀態改善,社會功能恢復,家庭關係緩和。
寫完,她把檔案合上,放回去。
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院角的海棠果上,青中帶紅,沉甸甸的。
她想起剛進山的時候,總覺得人遇到困境,就得立刻解決,立刻轉型,立刻找到新方向。現在慢慢懂了,人生不是一直往前沖的。有春夏的生長,就有秋冬的閉藏。累了就歇一歇,養足精神,再接著走。
冬主閉藏,不是停滯,是蓄力。
歇夠了,自然能再出發。
日子一天天過,山里慢慢熱鬧起來。
之前躲債的、抑鬱的、想不開的,一個個都走了出來。有的回了家,有的找了活,有的就在山裡扎了根。連山居的名聲,從村里傳到鎮上,又傳到QD市區,天天都有人上山來。
蘇棠的課題報告,改到了第三版。
最開頭的研究結論,從最初的「方法有效性待驗證」,改成「具有一定實踐效果」,再到現在的「具有顯著本土心理療愈價值」。
她坐在二進院的書桌前,翻著厚厚的案例記錄,一頁一頁,全是這大半年的日子。
窗外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是姜禾在後院澆菜。
她抬眼望過去。
姜禾穿著素色長衫,褲腳卷著,手裡拎著水管,水流細細的,落在菜畦里。陽光落在他背上,鍍了層金邊。他動作慢,穩,澆完這畦澆那畦,不慌不忙的。
蘇棠看著,筆尖頓在紙上,停了很久。
心裡的情緒像山裡的霧,淡,軟,一直飄著,卻從不落下。
她收回目光,合上報告,把鋼筆別回領口。
什麼都沒說。
本以為日子就這麼穩穩噹噹地過下去,可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
沒過幾天,李德順急匆匆跑上山,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姜禾,快,跟我去看看!」他喘著氣,「村集體的施工隊,鬧內訌了!幾個合伙人因為分紅的事,打得不可開交,都快動手了!誰勸都不聽,你去給斷斷公道!」
風從門口刮進來,帶著點塵土味。
蓄力是為了破局,藏鋒是為了出手。
沉在谷底的人,慢慢都站了起來。藏在暗處的勁兒,也該拿出來,解決實打實的矛盾了。
卷二的仲陽坎宮,到這兒就走到頭了。
接下來,是卷三的孟陽震宮,藏山兵。
山腹里藏著的雷霆萬鈞,該亮出來了。
(第1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