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天,悶。蟬在樹上扯著嗓子叫,一聲比一聲急,像在催著什麼。
連山居的堂屋裡,八仙桌旁坐了三個人。茶壺擺在中間,冒著點熱氣,沒人倒。三個人坐得很開,你看我我看你,臉都拉得老長,像誰欠了他們三年工錢。
領頭的叫陳磊,二十八歲,穿件皺巴巴的POLO衫,領口開著,額頭上全是汗。旁邊兩個,一個叫趙凱,管工程,黑瘦,胳膊上沾著點沒洗乾淨的油漆;一個叫孫曉,管運營,戴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紅通通的,像是熬了好幾夜。
三個都是本村出去的大學生,去年湊了錢,回村搞民宿。裝修改了半年,剛開業沒倆月,客流量上不來,錢賠了大半。本就不順,又因為分紅和後續投入吵翻了,互相指責,鬧到要打官司,多年的交情快散乾淨了。
李德順勸了兩回,勸不動,只好領上山來,讓姜禾給斷斷。
「先說吧,咋回事。」李德順端起茶壺,給三人倒上水,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洇出小圈。
陳磊先開口,聲音壓著火:「當初是我牽頭拉的項目,錢我出得最多。現在虧了,他倆倒好,全怪我決策錯了。」
「咋不怪你?」趙凱立刻接話,一拍桌子,碗碟震得輕響,「當初我說裝修別搞那麼複雜,省點錢。你非要搞什麼輕奢風,材料都買最好的,錢全砸進去了,現在客流上不來,怪誰?」
「裝修錢難道不是你點頭同意的?」陳磊也拍了桌子,「現在倒怪我花多了?」
孫曉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點委屈:「我早就說要做線上推廣,投點錢做短視頻。你們非說沒用,要靠口碑。現在沒人來,又怪我運營沒做好。」
「你那運營叫啥?」趙凱扭頭懟他,「發了三條視頻,播放量還沒咱村大喇叭傳得遠,還好意思說投錢?」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越吵越凶。聲音越來越大,壓過了窗外的蟬鳴。陳磊臉漲得通紅,趙凱脖子上青筋蹦起來,孫曉嘴唇哆嗦,眼鏡滑到了鼻尖也沒心思推。
張青端著瓜子進來,瞅這架勢,趕緊放下就退了出來,吐了吐舌頭:「我的娘哎,跟鬥雞似的。」
蘇棠從二進院出來,手裡拿著文件夾。她在門口聽了兩句,走進屋,示意大家冷靜點。
「大家先別吵。」她聲音平穩,「創業失敗是很常見的事,現在核心是解決問題,不是互相追責。我們可以先梳理一下資產和債務,明確各自的責任和訴求,再談後續是繼續經營還是清算……」
她講團隊溝通,講利益分配,講衝突解決策略,條理清晰,專業術語一套一套的。
可三個人正在氣頭上,哪聽得進去。
蘇棠剛說一句「要換位思考」,趙凱就梗著脖子說:「我咋換位思考?我投的錢都是娶媳婦的本,現在全砸進去了,我跟誰換位置?」
陳磊也冷笑:「說得輕巧。清算?清算完我欠一屁股債,你替我還?」
越勸,吵得越凶。到最後,三個人差點站起來動手。
蘇棠站在那兒,話說不下去了,筆尖停在本子上,皺著眉。她那些團體輔導的法子,在實打實的債務和火氣面前,像飄在半空的紙,落不了地。
一直坐在牆角板凳上的姜禾,這時才慢慢開口。
他剛從後院回來,褲腳沾著泥,手裡端著個粗瓷茶碗,茶漬一圈圈印在碗沿。他沒勸架,就坐在那兒聽,聽了快半個鐘頭,茶喝了兩碗。
「吵完了?」他聲音不高,卻很沉,像石頭落進水裡,堂屋瞬間靜了下來。
三個人都扭頭看他,氣還喘著,臉上的怒色沒消。
姜禾放下茶碗,看著他們:「山看著安安靜靜,內里藏著雷霆。真打雷了,是劈向山外的,不是劈自己人的。」
「合夥做生意,跟守一座山似的。力氣要往外使,對付外頭的難處,不是窩裡橫,互相劈。內訌解決不了問題,只會把剩下的那點家底,全吵沒了。」
他說得慢,一句是一句,沒帶火氣,也沒講大道理:「帳算清楚,要麼接著干,定好規矩;要麼散夥,東西分分,債擔擔。痛快點,耗著不是辦法。」
「藏山兵,藏著力氣是為了打外面的仗,不是打自己人。」
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蟬鳴。
三個人愣著,你看我我看你,剛才憋得滿滿的火氣,像被涼水澆了一下,忽然就泄了大半。
是啊。吵了快一個月,互相罵,互相怨,民宿的生意沒見好,債也沒見少,反倒把多年的交情快吵沒了。
陳磊先低下頭,搓了搓臉。趙凱也把攥緊的拳頭鬆開了,坐在板凳上喘氣。孫曉推了推眼鏡,鏡片上沾了點霧氣,他抬手擦了擦。
沒人再吵了。
那天下午,三個人就在堂屋坐著,就著一壺涼茶,一筆一筆算帳。
從中午算到傍晚,算投入,算債務,算剩下的資產。帳本翻得嘩嘩響,偶爾爭兩句,聲音也不大了,都是對著帳說,不再衝著人。
天擦黑的時候,帳算清了。
陳磊留下,民宿接著干,接下大部分債務;趙凱和孫曉退出,拿剩下的一點物料和錢,認了部分虧損。
沒鬧到法庭,也沒撕破臉。
走的時候,三個人一前一後下了山,沒並肩走,也沒再嗆聲。
過了有小半個月,陳磊上山送民宿的體驗券,拎著一兜子山杏。
人黑了點,也瘦了點,精神頭倒是比上次好。
「民宿改了改,走平價路線,接待點周邊的自駕游遊客。」他坐在門檻上,跟姜禾嘮,「雖說賺得慢,好歹能維持。」
「趙凱去鎮上裝修隊幹活了,孫曉回青島找了份運營的工作。前兒碰見,還能說兩句話,沒像以前那樣仇人似的。」
他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上次多虧你了。那時候都急紅了眼,差點把多年的情分都作沒了。現在想想,真不值當。」
張青在旁邊擇菜,插了句嘴:「就是嘛,和氣生財。自己人先打起來,啥生意能好?」
蘇棠坐在二進院的書桌前,翻著這個案例的記錄。
初診時寫的「團隊衝突,責任推諉,合作破裂風險」,現在後面補了:
清算拆分後,衝突緩解,合作關係和平終止,保留社交聯結。
寫完,她把筆放下,看向窗外。
姜禾在後院翻地,背對著她,鋤頭一下一下砸在土裡,穩,沉。
她想起那天堂屋裡,他坐在牆角,話不多,兩句就把吵得不可開交的三個人說愣了。
以前她總覺得,解決衝突得靠方法,靠技巧,靠溝通策略。現在慢慢懂了,很多時候,人吵紅了眼,不是不懂道理,是忘了力氣該往哪使。
點透那層窗戶紙,比講一堆道理管用。
山藏雷霆,不動如山。
力氣藏著是為了對外,不是對內耗。
陳磊走的時候,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回頭說:
「姜大夫,我有個舅舅,姓馬,在鎮上開鞋廠的。這兩年行情不好,廠子快倒閉了,天天焦頭爛額的,覺都睡不著。我尋思著,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去看看?」
風從門口刮進來,帶著點山杏的酸甜味。
合夥的內訌剛落定,廠子的爛攤子又等著人。
藏在山裡的力氣,總要一樁一樁,拿出來解決實打實的難處。
孟陽震宮的路,才剛開頭。
(第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