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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疊山象:卡在中年的職場老好人

2026-09-16 00:37:57 作者: 佚名

  周疊上山那天,嶗山起了霧。

  霧從海面漫上來,貼著山脊走,把二龍山攔腰裹住。連山居的灰瓦浸在霧裡,檐角若隱若現,像浮在半空。張青在前台擦桌子,擦到第三遍,聽見門外有腳步聲。那腳步不快不慢,踩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軟綿綿的,像鞋底墊了棉花。

  一個男人從霧裡走出來。中等個頭,微胖,穿一件藏青色衝鋒衣,拉鏈拉到下巴,領口豎著。背一個黑色雙肩包,包帶勒進肩里,把衝鋒衣壓出兩道褶。他站在門口,摘下眼鏡擦了擦,霧氣在鏡片上結了一層水汽,他擦了半天,戴上,又摘下來,用衣角再擦。

  「連山居吧?」他問,口音帶著京腔,舌頭卷得圓潤。

  「是,你約的周老師?」張青把抹布搭在椅背上。

  「別叫老師,叫老周就行。」周疊擺擺手,笑了一下。他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堆成幾道,像石頭扔進水裡盪開的波紋。那張臉白淨,久坐辦公室的那種白,兩頰微微浮腫,眼圈發青,像好幾夜沒睡踏實。

  「約的九點,現在八點五十。」張青說。

  「我早到了。」周疊跨進門檻,雙肩包往地上一放,發出沉甸甸的一聲,「從市里打了個車,司機說山上有霧,開不快。結果還行,沒遲到。」

  張青給他倒了杯熱水。他雙手捧著,先暖了暖手,才喝一口。水汽蒙上他的眼鏡,他也不擦,就隔著霧看屋子,像在打量一個從未來過的地方。

  「這地兒不錯。」他說,「在BJ,想找這麼個清靜地方,難。哪兒哪兒都是人,擠得慌。」

  張青笑笑:「山上就是人少。」

  「人少好。」周疊說,「我在單位,天天跟人打交道,見了誰都笑,笑得我臉都僵了。回到家裡,我老婆說我像個木頭,一句話沒有。你說這人,怎麼在單位里把話都說完了呢?」

  張青沒接。這種話,她一天能聽好幾回。她把周疊往二進引,穿過院子時,霧從頭頂漫過去,涼絲絲的。周疊跟在後面,腳步很輕,像怕踩疼了石板。他看見牆角的青苔,停下來看了兩秒,又跟上去。

  初診室里,蘇棠已經在了。她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份空白的評估表格,領口別著那支銥金鋼筆。見了周疊,她站起來,點了下頭。

  「周先生,請坐。」

  周疊坐下,雙肩包擱在腳邊。他看了看蘇棠,又看了看姜禾的空椅子:「姜大夫呢?」

  「他一會兒過來。我先跟您聊幾句。」蘇棠把表格轉了個方向,「我們這裡會先做一個簡單的情況了解,您最近睡眠怎麼樣?」

  「不好。」周疊說,「一晚上醒三四回。醒了就睡不著,躺著看天花板。看著看著,天就亮了。然後起來洗把臉,擠地鐵,上班。到了單位,頭重腳輕,跟踩棉花似的。」

  「持續多久了?」

  「小半年了。」周疊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鼻樑,一下一下地揉,「以前也睡不踏實,但沒這麼嚴重。過完年回來,突然就不行了。」

  蘇棠在表上寫字。她的字很輕,筆尖划過紙面,幾乎聽不見聲音。

  「你做過體檢嗎?」她問。

  「做了。什麼都查了,血壓有點高,血脂有點高,其他沒毛病。」周疊笑了一下,那笑短得來不及看清,「醫生說我就是太累了。我說我坐辦公室的,累什麼?醫生沒說話,看了我一眼,開了點藥。藥我吃了,沒用。」

  「心裡有什麼事壓著吧。」蘇棠說。

  周疊抬起眼,隔著沒擦的鏡片看她。那目光濕漉漉的,像霧滲進了眼眶。

  「姑娘,我四十二了。」他說,「在單位幹了二十年。剛去那年,二十二,小伙一個,啥都搶著干。領導說,小周啊,你好好干,有前途。我信了。我幹了。二十年過去了,我成了老周。可我這二十年,干來干去,還是科員。那些後來的,跟我兒子差不多大的,一口一個周哥,回頭就升上去了。我還在原地踏步。」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像在說一段與自己無關的年鑑。雙手疊在肚子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衝鋒衣的拉鏈頭,拉鏈齒被撥得一開一合,發出細小的咔嗒聲。

  蘇棠在表上又寫了幾行。她沒抬頭:「除了工作,生活里還有別的什麼嗎?」

  「有。我老婆,我閨女。」周疊說,「我老婆在社區醫院,掙得不多,圖個穩定。我閨女今年十五,上初三,學習挺讓人省心。按說這日子也能過,可我就是覺得——」他停了一下,手指鬆開拉鏈,「覺得缺點什麼。缺個奔頭。」


  「你覺得自己應該是什麼樣?」

  

  周疊想了想。他抬起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像要抓個什麼,又放下:「我大學同學,在BJ的,有幾個處級了,有一個副局。那年聚會,一桌人喝酒,人家談的是孩子出國、換房、項目。我坐那兒,一杯接一杯喝,插不上話。末了買單,我搶著買的,一頓飯花了三千多。回家我老婆問我,你們同學聚會怎麼老是你買單?我說,我不買單,他們能讓我坐下嗎?」

  他說到這兒,嗓子像被什麼東西颳了一下。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順著喉嚨下去,喉結動了動。蘇棠沒接話,只在表格的某一行做了個記號。

  「其實我也不是沒機會。」周疊又說,「前些年有兩個處室要人,領導問過我。我那時候想,去了新部門,得從頭適應,我這歲數,跟小年輕拼,拼不過。就想著,待在老地方熟門熟路,再熬熬。結果熬著熬著,路就斷了。」

  「你說想改變又怕風險。」蘇棠說。

  「對。」周疊點頭,點得很慢,「我想過辭職,跟朋友開公司。也想過考個證,換個賽道。可每次到了跟前,腿就軟。你說我這是不是慫?有時候半夜醒來,我就罵自己,周疊,你個窩囊廢,幹不成事還不認命。罵完了,天亮了,我還得起來去單位,去了單位還得笑。笑得比哭都難看。」

  蘇棠放下筆,看著他:「周先生,你上一次覺得日子挺舒坦,是什麼時候?」

  周疊愣住了。他張著嘴,半天沒出聲。霧從窗縫裡擠進來,薄薄一層,在他周圍飄著。他忽然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白而軟,指節上有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

  「去年秋天。」他說,「我閨女學校開運動會,我請了半天假去看。她跑八百米,我在跑道邊上給她喊加油。她跑了個第三,衝過來抱住我,身上全是汗。那天下午太陽好,不冷不熱。我領著她在學校旁邊吃了碗面,她跟我說,爸爸,你喊加油的時候,我們同學說,那是你爸爸呀,嗓門真大。」他停了一下,「那天晚上回去,我睡得特別好。」

  屋裡很靜。蘇棠沒有動,也沒有接話。她的筆懸在紙面上方,筆尖微微發顫。

  姜禾進來了。他帶進一身霧氣和鞋底上的濕泥,在門口站了站,把布鞋脫了,換了雙乾爽的。他朝周疊點了個頭,在蘇棠旁邊坐下。蘇棠把表格翻了個面,沒讓他看。

  「這位是姜大夫。」蘇棠說。

  「姜大夫好。」周疊欠了欠身。

  姜禾沒說話,提起茶壺,給三個杯子裡都倒了茶。茶色清亮,熱氣在霧裡散了散。周疊看著那茶,忽然說:「這地方,適合過日子。」

  「你從BJ來,就為說這句話?」姜禾問。

  周疊笑了一下:「不止。我心裡堵著,想找人說說話。跟我老婆說,她比我還愁。跟同事說,轉頭全單位都知道了。跟我那些同學說,人家沒空聽。我就在網上搜,搜到你們這兒。大老遠跑過來,折騰了一宿的火車加汽車,就為了說說話。」

  「值嗎?」

  「說不上來。」周疊低頭搓了搓手,「就圖個能把話說全了。在這兒,沒人認識我,說錯了也沒事。」

  姜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指上沾著一點新泥,沒洗淨。杯沿上留下一個很淺的泥印子,他也沒擦。

  「你閨女跑步那個下午。」姜禾說,「你記得清楚。」

  周疊點頭,一下一下地,像在確認什麼。

  「那一下午,你什麼也沒想。工作、升職、同學會,都沒進腦子。你在看孩子跑步,你嗓子喊啞了,你高興。就為那點高興,你睡了個好覺。」姜禾說,「這說明什麼,你自己說。」

  周疊又去撥拉鏈頭。拉鏈發出細碎的響,像雨點打在帳篷上。他撥了好幾下,才說:「說明我就是個普通人。普通日子,我也能過好。」

  「普通人能過好日子,這本事,不小了。」姜禾說。

  周疊抬頭。他的眼睛紅了一圈,眼眶裡像蓄著一點霧水。他摘下眼鏡,這回沒擦,就那麼拿在手裡。鏡片上的水汽慢慢幹了,留下一道道淺痕,像縮小的河流。

  「姜大夫,你說我是不是活擰了?」他問。

  「你把自己架在一個夠不著的地方,天天仰著脖子看。看得脖子酸了,就以為是自己沒本事。」姜禾說,「你低一下頭,腳下這塊地,早就是你的了。」

  周疊不說話了。他坐在椅子上,背慢慢彎下去,彎到一個鬆弛的弧度,像一根繃了太久的繩子鬆了勁。他的呼吸聲粗起來,又慢慢平下去。霧不知什麼時候散了一些,窗戶上透進一片灰白的光,落在他的腳邊,照亮了那雙黑色運動鞋的鞋尖。鞋帶系得整整齊齊,但右腳的鞋帶已經磨起了毛。


  「我回去以後,能做點什麼呢?」周疊問,聲音低得像在問自己。

  「你閨女快中考了。」姜禾說。

  周疊猛地抬頭。

  「先當好一個給閨女喊加油的爸爸。別的,一件一件來。」

  周疊的嘴唇動了動。他笑起來,這回笑得不長不短,眼角有淚光。他抬起手,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像在擦眼鏡上的灰。

  「行。」他說,「我試試。」

  蘇棠站起來,遞給他兩張紙巾。他接過去,沒擦眼睛,只是攥在手裡。紙團在手心慢慢揉軟了,像一朵小棉花。

  那天周疊走的時候,山上的霧已經散盡。二龍山露出本來的顏色,石頭是青的,樹是翠的,天藍得發亮。他站在院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像要把山裡的清冽都灌進肺里。然後他背上雙肩包,往山下走。步子還是那個步子,不快不慢,可好像每一步踩得更實了。

  張青在窗口看他走遠,回頭對蘇棠說:「這大叔,來的時候像背了五十斤面,走的時候像卸了貨。」

  蘇棠正把那天的評估表格收進檔案冊。她想了想,在備註欄里寫了一行字,字跡輕快:「笑起來挺好看。」

  關於周疊的消息,是在初冬來的。那幾天降溫,山上的風硬了,劉長貴送茶來,帶了一袋新收的地瓜。他坐在前廳的竹椅上,一邊剝地瓜皮一邊說:「前些天有人給你寄了東西來。郵局的老趙說,BJ寄的,上面寫著連山居姜大夫收。」

  張青一拍腦門:「對,在門房擱著呢,我忘了拿。」

  她去門房抱回來一個紙箱,膠帶封得嚴嚴實實。姜禾拆開,裡面是幾盒稻香村的點心,盒子上壓著一封信。他抽出信紙,字很工整,像在單位寫慣了的公文體,一筆一划都不越界。

  信上寫的是:

  「姜大夫、蘇醫生、張青姑娘,你們好。回來以後,我試著按你們說的做。現在每天下班,先給閨女講題,講完了陪她下樓跑兩圈。剛開始跑不動,後來能跟上她了。晚上也睡得著了,一覺到天亮。我老婆說,我最近像換了個人。我還沒告訴她去了你們那兒。我自己知道,山上的霧散了。」

  姜禾把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他沒有發表什麼看法,只是把點心盒子遞給張青,讓她給大家都分幾塊。張青打開盒蓋,甜香衝出來,在冷空氣里格外清楚。她拿了一塊,咬一口,酥皮掉了一地。她彎腰去撿,笑著說:「這BJ的點心,酥得跟咱山上的落葉一樣,一碰就碎。」

  蘇棠也拿了一塊,小口小口地吃。她吃著吃著,忽然說:「也不知道他閨女考上沒有。」

  「沒到中考呢,著什麼急。」張青說。

  「我就問問。」蘇棠說。

  劉長貴吃完地瓜,在褲子上蹭了蹭手,說:「BJ那麼遠,坐車得一夜吧。這人也是,大老遠跑來,喝了兩杯茶,說了幾句話,又回去了。你們說,這值當的嗎?」

  張青說:「值當不值當,人心裡有秤。」

  劉長貴「嘖」了一聲,沒再說話。他剝了最後一個地瓜,掰成兩半,遞給張青一半,自己吃一半。地瓜瓤是金紅色的,冒著熱氣,在山裡的初冬里顯得特別暖。

  周疊在電話里還提起過他的老闆。那是後來的事了,蘇棠在回訪時跟他通過一次話。周疊說,他自己倒是想通了,可他們老闆還擰著。五十多歲的人,廠子原來做保暖內衣的,現在市場都變了,年輕人都買德絨、自發熱的,他偏說那都是噱頭,說來說去還是純棉好。線上渠道也不鋪,就守著幾個老客戶。眼看著訂單越來越少,工人走了大半,他還在會上拍桌子,說要堅持本心,說要熬過這個冬天。

  周疊說:「姜大夫,等過完年,我們老闆估計也得來。他比我固執多了。我好賴還知道自己擰巴,他連擰巴都不承認。」

  蘇棠把這段話記下來,合進檔案冊。她走到三進院子,看見姜禾在翻地。冬天翻地,土凍得發硬,一鍬下去,只翻起一小塊。姜禾不緊不慢地挖,挖一鍬,停一下,用鞋底把土塊踩碎。他的影子斜在地上,被夕陽拉得細長。

  「姜大夫,下一章,該寫固執的人了。」蘇棠說。

  姜禾沒回頭。他彎著腰,把一塊硬土翻過來,用手捏碎。土塊在他指間散成粉末,落在新翻的泥里。

  「山下那棵歪脖子樹,多少年了,一直往東邊歪。」他說,「你別看它歪,根深著呢。有些樹,不能硬掰,得等風。」

  蘇棠沒說話。她站在廊下,看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山影疊著山影,像一重一重的門,慢慢關上了。風從山樑上下來,帶著冬天的乾燥,撲在臉上,又冷,又清醒。


  第五十章象君日:看不清局勢的固執老闆

  趙日升上山那天,嶗山的太陽很大。

  剛過立冬,日頭白晃晃地掛在天上,照得石頭路發燙,照得枯草葉子卷邊。沒風,天藍得不像話,二龍山的石頭一塊一塊露出來,紋路清晰,像被誰用刀刻過。張青在前院曬被子,兩條花被面搭在竹竿上,被太陽曬得鼓起來,像兩片彩色的帆。她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一個男人從山路上來。

  男人不高,敦實,走路帶風。穿一件黑色羊絨大衣,領子豎著,裡面是深灰高領衫。頭髮短,白了一半,理得齊整,像剛剃過的石面。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沉,鞋底碾在碎石上,發出咯咯的響。走近了,臉上沒有汗,只有額角幾根筋微微鼓著。

  「連山居?」他問。口音是南方底子,舌頭硬,尾音短促。

  「是。趙老闆?」張青從被面後面探出頭。

  「趙日升。」他點點頭,沒笑。那表情像在廠里巡察,不帶什麼溫度,也不帶惡意,就是慣常的嚴肅。眼睛掃了一圈院子,落在竹竿上的花被面上,停了一下,又移開。

  「約的十點,現在九點五十。」張青說。

  「我習慣早到。」趙日升說。

  張青把人往二進引。趙日升跟在後面,大衣下擺掃過石板,發出輕微的窸窣聲。他走路不東張西望,只看前面的路,像對什麼都心裡有數。到了初診室門口,他站住,先整了整衣領,才邁進去。

  蘇棠在屋裡。她剛把一疊行業分析報告收進檔案袋,見人進來,站起來打招呼。趙日升看她一眼,點了個頭,在椅子上坐下。那椅子是硬的榆木,他坐下去,腰挺得筆直,像參加什么正式會議。

  「姜大夫呢?」他問。

  「稍等,他馬上到。」蘇棠給他倒茶,「您從深圳飛過來的?」

  「昨天到的青島,今天起早趕過來。」趙日升說,「我女兒給我約的,說這地方能讓人把腦子裡的漿糊倒一倒。我本來不想來,後來一想,來就來吧,這些年光在廠里轉,也出來透透氣。」

  他端起茶杯,沒喝,先低頭聞了聞:「這茶,炒得有點老。」

  蘇棠說:「山里自己炒的,糙一點。」

  「我喝普洱,二十年了。」趙日升放下杯子,「我這個人,習慣一樣東西就不太換。」

  「所以您的廠子也不換?」蘇棠順口接了一句。

  趙日升看她一眼,那目光沉沉的,像在打量一個新來的業務員。他笑了笑,笑得很淺,只牽動了一下嘴角:「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愛勸人變。我女兒也是,天天在我耳朵邊上念,爸,你要轉型,你要跟上時代。我問她,你知道我廠里一台機器多少錢嗎?她知道嗎?」

  蘇棠沒接話。她領口的鋼筆在窗光里閃了一下,像在替她記著什麼。

  姜禾進來了。他今天穿一件深灰棉袍,袖口沾著幾粒黃泥,像剛從菜地里回來。趙日升轉頭看他,打量了幾秒。姜禾也看他,兩個人誰都沒先開口。屋裡靜了幾秒鐘,像兩座山對望著。

  「姜大夫。」趙日升說。

  「坐。」姜禾在主位上坐下,提壺倒茶。他自己那杯也沒喝,只拿在手裡暖著。茶氣從杯口漫出來,在兩個人之間飄。

  「你知道我是做什麼的?」趙日升問。

  「知道。」姜禾說。

  「我做了三十二年機械。」趙日升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三十二年。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身上一分錢沒有,在蛇口的工地上扛水泥。後來跟人學車床,手指頭差點讓齒輪卷進去。再後來自己出來做,從一台舊沖床起家,熬到兩百多人的廠。這三十二年,我沒有一天不在想,怎麼把東西做好。我做的零件,公差能控制在三個絲以內。三個絲,你懂不懂?一根頭髮絲的三分之一。」

  他說著,抬起右手,在桌面上比了一個極小的縫。手指很穩,像還在操作台前。

  「現在市場不行了。」他放下手,「訂單少了,做低端的多得是,拼價格我拼不過。我女兒說,人家都上數控中心了,你那些老機器該換了。我說,機器老,手藝不老。我那些老師傅,跟了我二十年,手上出來的活,比電腦算的還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姜禾沒插話,只慢慢喝了一口茶。

  趙日升又開口:「可我最近也睡不著。嘴上說不擔心,心裡明白。去年利潤掉了一半,今年估計還要掉。銀行的人來了一次,話里話外問,趙總,要不要考慮收縮。我說縮什麼縮,我的產品沒問題。他們說,現在不是產品的問題,是市場的問題。姜大夫,你說,這市場怎麼就變得這麼快?」


  「你今年多大了?」姜禾問。

  「五十五。」

  「三十二年。你來這行的時候,市場跟你現在看的那個,是一個市場嗎?」

  趙日升沒說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又停住。那動作像在工具機旁等一個零件轉到位。他端起茶,這次喝了,喝得慢,像在品那口炒老的嶗山綠。

  「不是了。」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以前我做什麼,人家搶著要。現在不是。有個客戶,前年還誇我的貨好,去年就跑去浙江下了單,說人家便宜三成。三成,我的利潤都沒三成。我問他,我那批零件用了十年沒出過毛病。他說,趙總,現在的東西,誰能用十年?用了三年就換新的了。你說,這叫什麼道理?」

  姜禾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在木桌上,輕輕一聲。窗外有鳥叫,叫了兩聲就飛走了。太陽從窗格子裡照進來,落在桌角,把趙日升的左手照得發亮。那隻手上有幾道舊疤,橫在手背上,像乾涸的河道。

  「你還記得太陽從哪兒升起來嗎?」姜禾問。

  趙日升愣了一下。他抬頭看姜禾,眉毛皺起:「你問這個幹什麼?」

  「從哪兒?」

  「東邊。」趙日升說,「小孩都知道。」

  「我早上起來,太陽在東邊。我晚上看,它落西邊。山還是那座山,太陽不在了。」姜禾說,「你要是追著太陽跑,到了晚上你還往東邊看,天就是黑的。不是太陽沒了,是你沒轉過來。」

  趙日升的眉頭慢慢鬆了。他沒說話,手指從桌面抬起來,放在膝蓋上。他的下巴微微抬高,看著窗外那片亮得發白的陽光。陽光里有浮塵在翻,一粒一粒,像極小極小的零件在飛。

  「你的手藝,沒問題。」姜禾說,「你這個人,也沒問題。你站在一台老沖床前頭,閉著眼都能摸出哪個螺絲鬆了。那是你的本事,誰也拿不走。可你得抬頭看看,外頭天亮了,還是天黑了。」

  「天黑了。」趙日升說,聲音很輕。

  「天黑了,開燈就完了。」姜禾說。

  趙日升嘴角動了一下,想笑,又沒笑出來。他摸出一盒煙,在手裡轉了一圈,放回口袋。他這回來,沒問能不能抽,像把那個念頭自己掐了。

  「我女兒說,讓我去東莞看看。她聯繫了幾個朋友,做精密加工的,都上了新設備,說讓我去開開眼。」他說,「我本來不想去。我現在想,去看看也好。」

  「看看不丟人。」姜禾說。

  「是不丟人。」趙日升點頭,點得慢,像在確認一件事。他站起來,伸手去拿大衣。大衣搭在椅背上,他拿起來,抖了抖,重新穿上。這一次領子沒有豎,軟塌塌地翻下來,像一隻收了翅膀的鳥。

  「姜大夫,謝了。」他說。

  「慢走。」

  趙日升走到門口,又回頭。他站在門檻里,陽光把他半個人照亮,半個人還在陰影里。

  「你剛才說太陽。」他說,「我們那廠房的窗子朝東。我每天早上到廠里,第一件事就是拉開窗簾。看了三十多年,沒認真想過這回事。人追太陽,追不上。可人能把窗子換個方向開。」

  他說完,轉身走進陽光里。步子還是沉,但去時比來時多了一點什麼,說不清,像鞋底上少粘了一層東西。

  趙日升走後,張青把被子翻了個面繼續曬。蘇棠站在初診室門口,看著那條山路。趙日升的背影已經遠了,只能看見黑色大衣的一角在樹影里忽隱忽現。

  「這人,挺倔。」張青說。

  「倔人有倔人的好。」蘇棠說,「他只要認了,比誰都快。」

  「你看出他認了?」

  蘇棠低頭笑了笑:「他走的時候,沒問窗子朝哪開。」

  張青沒聽懂,也不追問,繼續拍她的被子。陽光從被面上透過來,把她的手指照成半透明的橘紅色。一隻斑鳩落在院牆上,咕咕叫了兩聲,又飛走了。牆頭幾片枯葉被蹬落,飄到地上,在風裡打旋。

  關於趙日升的後續,是過了兩個多月,快過年了,劉長貴從山下帶來消息。他逢人就說,有個深圳的老闆,給連山居寄了整整兩箱香腸,還附帶一面錦旗,上面繡著四個字,金光閃閃。張青打開錦旗時笑出聲來:「這大叔,也太老派了。」蘇棠把錦旗捲起來收好,沒掛。

  香腸大家分著吃了。劉長貴一邊嚼一邊說:「這趙老闆,聽說去東莞轉了一圈,回來就拍板了。把廠子抵押了,進了三台數控。他那些老師傅一開始不干,說機器搶人飯碗。趙老闆就一句話,不換就等著一起沒飯吃。後來老師傅學會了編程,比年輕人都快。你說這人,轉個彎,咋轉得這麼利索?」


  「他開竅了。」張青說。

  「開竅這玩意兒,跟核桃似的。外頭硬,砸開了,裡頭是香的。」劉長貴又掰了根香腸,「他現在做精密零件了,訂單都排到明年四月。村里老李家的二小子在深圳打工,說那廠子裡忙得腳不沾地,加班費給得厚道。」

  「好事。」蘇棠說。

  「是好事。」劉長貴把最後一口香腸咽下去,「就是可惜了那面錦旗,你們也不掛出來。人家大老遠寄的。」

  「收著比掛著好。」蘇棠說。

  劉長貴沒說話,又拿了一根香腸,走到門口去曬太陽。冬天的太陽矮,從西邊斜過來,把門檻照得金黃。他蹲在門檻上,咬一口香腸,看一會兒山,又咬一口。

  後來趙日升又來過一次電話。不是打給姜禾,是打給蘇棠。電話里他的聲音比冬天那陣鬆快了不少,像機器上了新油。他說,他女兒要來青島辦事,順便想上山坐坐。蘇棠問,你女兒遇到什麼事了?趙日升在電話那頭停了幾秒,說:「也沒啥大事。她就是說話太沖,從小就這樣,一根腸子通到底。我想讓她去找你們聊聊,看能不能把那股子衝勁收一收。」

  蘇棠記下了預約,寫名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趙日升的女兒,趙光月,二十七歲,說話太直,總得罪人。蘇棠寫完,把檔案冊合上,抬頭看向窗外。冬天的二龍山灰濛濛的,可天邊已經透出一點極淡的藍,像一塊被水洗過的舊布,晾在風裡,慢慢變亮。

  她忽然想起那天趙日升臨走時說的話——把窗子換個方向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起這句。只是覺得,太陽落在哪兒,有時候真的取決於你站在哪個窗口。

  (第四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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