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夏上山那天,穿了一件米白色西裝。
那西裝料子不差,可皺得厲害,像在箱底壓了三年。領口發黃,袖口磨出毛邊,左胸的口袋上還別著一枚暗金色的胸針,是一朵很小很小的梅花。他站在連山居門口,頭髮梳得齊整,鬢角的白絲用髮油壓下去,貼著頭皮,亮閃閃的。遠遠看,像一張五年前的舊照片被誰硬貼在了山門上。
張青正在院裡掃落花,抬頭看見他,手裡的掃帚慢了一下:「張老闆?」
「哎。」張夏應了一聲,聲音低沉,像從嗓子裡篩出來的,帶著點宿醉的沙,「約的今天。」
「約的九點,現在九點零七分了。」張青看了看手機。
「堵車。」張夏說。
張青沒接。這山路,早上能堵什麼車。她放下掃帚,把人往二進領。張夏跟在後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篤篤響。那是一雙黑色尖頭皮鞋,擦過油,可鞋頭的皮面已經龜裂,走起路來裂口一開一合,像魚嘴在喘。
進了初診室,姜禾已經在了。桌上照舊一壺茶,兩隻杯,一爐沉香。煙細細的,往上走,到半空就散了。
張夏在椅子上坐下,先沒說話。他環顧了一圈屋子,目光從書架移到牆角那盆綠植,最後落在姜禾身上。他打量姜禾的時間有點長,長到張青在門口咳嗽了一聲,他才回過神來。
「姜大夫,久仰。」他往前探了探身,伸出手。
姜禾沒有握手,只點了個頭,把一隻茶杯推過去:「喝茶。」
張夏的手在半空停了半秒,收回來,順勢去端茶杯。他喝了一口,皺了皺眉:「什麼茶?」
「嶗山綠。」
「我在廣州,都喝單叢。」張夏說,把杯子放下,「那茶濃,勁大。這茶,淡。」
「淡了好。」姜禾說。
張夏笑了笑,沒接話。他從褲兜里摸出一盒煙,中華的,紅色殼子壓得有些癟。他抽出一根,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又想起什麼,問姜禾:「能抽嗎?」
「不能。」姜禾說。
張夏把煙塞回盒裡,煙盒往桌上一扔,發出乾癟的一聲響。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把肺里的什麼東西擠出來。
「姜大夫,我今年五十了。」他開了口,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某個地方,「五十歲,你說這是個什麼數?半截入土了。我二十五到廣州,三十歲開廠,三十五歲那年在沙河立住了腳。最紅火的時候,兩個廠,三百多個工人,一年幾百萬的流水。過年回村,鎮長都得在酒桌上敬我三杯。」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不輕不重,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了的舊帳。說到「三百多個工人」,他的右手抬起來,張開三根手指,在空氣中停了一下,又緩緩收回,搭在膝蓋上。
「現在呢?」姜禾問。
「現在——」張夏苦笑了一聲,嘴角咧開,牙齒露出一半,「現在我在家裡喝酒,一天三頓。我老婆說,你再喝就喝死了。我回她,喝死了倒好,早死早乾淨。」
他停下來,手在膝蓋上搓了搓,像要把那句話說下去,又像要把它揉碎。
「廠子是去年倒的。」他繼續說,「訂單斷了。最大的那個客戶,合作了八年,說翻臉就翻臉。我壓了三百多萬的貨款,他說他也沒錢,要不你起訴。我起訴了,贏了官司,錢拿不回來。廠子裡的機器,當廢鐵賣了,賣了七萬八。七萬八,姜大夫,還沒我當年請人吃一頓飯貴。」
姜禾沒說話,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汽升起來,在他眼前氤成極薄的一層。
張夏從西裝內袋裡摸出個東西,往桌上一放。那是一張摺疊得方方正正的紙,邊角磨得起了毛,摺痕處幾乎要斷開。姜禾沒動,只看著那張紙。
「這是法院判決書。」張夏說,「從去年八月份,我天天揣著它。出門帶著,睡覺放枕頭下面。我有時候半夜醒來,摸一摸,還在,心就踏實一點。你信不信?就這麼一張紙,值三百萬。」
屋裡很靜。只有茶水在壺裡輕輕響了一下,像誰在極遠的地方嘆口氣。
「回來以後呢?」姜禾問。
「回來以後,我算看透了。」張夏把判決書又折好,塞回口袋,動作很慢,像在安放什麼易碎的東西,「以前那些兄弟,張老闆長張老闆短,喝酒唱歌,親得跟一個娘生的一樣。廠子一倒,全不見了。電話打過去,要麼不接,要麼說忙,改天聚。改到什麼時候?改到墳頭上吧。」
他的聲音高起來,帶著一股從深處翻上來的酸。說到最後一句,嗓子劈了一下,像一塊布從中間撕開。
「回來這半年,我就窩在家裡。也不想出門。出門見誰啊?見誰都問,張老闆怎麼回來了?廣州不好發展嗎?你叫我怎麼回?我說廠子倒了,他們臉上那種表情,又同情又笑話。我不需要他們同情,更受不了他們笑話。」
姜禾把空杯子續上茶,又給張夏續了半杯:「你回來以後,出過門嗎?」
「出過。買菜,買酒。」
「沒幹別的?」
「沒什麼可乾的。」張夏搖頭,「我張夏在沙河待了二十五年,做了一輩子服裝。現在你讓我幹什麼?看大門?開計程車?我拉不下那個臉。」
「你還能做衣服嗎?」
張夏愣了一下。他抬起自己的手,翻過來看。那雙手保養得不錯,手指修長,可指根處有幾道舊傷,是剪刀和縫紉機留下的。他盯著手心看了一會兒:「能做。我二十五歲去廣州,就是從踩縫紉機干起的。一天十六個鐘頭,踩到腳脖子腫得跟饅頭一樣。」
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他的眼睛還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安靜地擱在腿上,像兩件用舊了的工具。
「姜大夫,我跟你說句實話。」他抬起頭,眼袋像兩個袋子掛在眼下,「我不甘心。我張夏從一無所有到有車有房,再到一無所有。這一步一步,我爬得多難,摔得就多重。我不怕窮,我怕的是,人家拿手指頭戳我脊梁骨,說,看,那就是張夏,以前多風光,現在屁都不是。」
姜禾站起來。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六月的風湧進來,熱烘烘的,帶著草葉的腥氣和遠處海面的鹽味。院子裡的海棠已經過了季,葉子綠得發黑,風吹過,嘩嘩響,像在翻一本很厚的書。
「你看院子裡的樹。」姜禾說。
張夏沒動,只把臉轉向窗戶。
「海棠開過了,現在長葉子。葉子也會掉。到了冬天,光禿禿的,誰也不覺得它還能活。」姜禾說,「可根在,明年還開花。」
張夏沒說話。他緩緩站起來,走到窗邊,和姜禾並排站著。他的西裝在風裡輕輕抖,像一面舊旗。
「你那雙手。」姜禾忽然說。
張夏低頭看自己的手。
「踩過十六個鐘頭的縫紉機,就還是做衣服的手。」姜禾說,「不是喝酒的手。」
張夏渾身僵了一下。他把手從窗台上收回來,背到身後,十指絞在一起,骨節發白。過了很久,他「嗯」了一聲。那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又粗又沉。
「姜大夫,我再去廣州,會不會還想著翻本?」他問。
「想翻本,那得看你翻的是本,還是那口氣。」姜禾說。
張夏點點頭,不再說話。他站在窗邊,風吹動他鬢角的白髮,有幾根豎起來,又落下去。他的嘴緊抿著,下巴繃成一條線。
「我走了。」他說。
「把茶喝了再走。」姜禾回到桌邊。
張夏走回來,端起那半杯已經涼透的茶,一口喝了。杯底剩著兩片茶葉,他看了看,把杯子輕輕放回桌上,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從西裝口袋裡摸出那盒中華煙,抽出一根,沒有點。他把煙放在門邊的窗台上,像給誰留的。
「不抽了。」他說。
張夏走後,蘇棠從檔案室出來,手裡拿著一份評估記錄。她看見初診室門邊的窗台上放著一根煙,愣了一下。
「誰放的?」她問張青。
張青走過來看了一眼:「張老闆。他不抽了,放那兒是幾個意思?供奉?」
蘇棠沒說話,伸手把煙拿起來,丟進了垃圾桶。那根煙在空中劃了道弧線,落在桶底,發出極輕的一聲。
「他這樣的,得慢慢來。」蘇棠說。
「怎麼個慢慢來?」張青問。
「你看他今天來,說了很多。能說出來,就是第一步。」蘇棠合上評估冊,「他在廣州那二十五年,一層一層把自己蓋成了一座樓。樓塌了,他人還在底下壓著,得讓他自己扒拉出來。別人扒拉不動。」
張青似懂非懂,點了點頭。她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剛過中天,照得院子裡白晃晃的。有幾隻麻雀落在海棠樹上,跳來跳去,把幾片黃葉子蹬下來,葉子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落在青石板上,像幾枚舊銅錢。
張夏第二次上山,是十天以後。
這次他沒穿那件米白西裝。他穿了一件灰藍的棉布襯衫,袖口整齊地折了兩折,露出小臂上一道淡粉色的舊疤。頭髮剪短了,白絲還在,但沒有用髮油,乾淨利落地順在耳後。臉色比上次好了一些,眼袋還是重,可眼神沒那麼散了。
蘇棠接待的他。兩個人坐在二進的初診室里,面對面。蘇棠沒拿量表,也沒開檔案冊。她只給他倒了一杯茶,自己坐在對面,安靜地等著。
張夏先開了口:「姜大夫今天不在?」
「在。他讓我先跟你聊聊。」蘇棠說,「你上次說的那些,我都看了記錄。」
「你們這兒還挺認真。」張夏笑了笑,這次笑得比上次輕,不使勁了。
「喝酒還喝嗎?」蘇棠問。
「喝得少了。以前一天三頓,現在一天一頓,晚上喝點。」張夏低頭搓了搓手指,「我老婆說我,你不喝酒的時候,臉都是青的。現在青裡帶點紅了。」
「除了喝酒,白天幹什麼?」
張夏想了想:「前天把院子收拾了。牆角堆著些舊木板,我把它們鋸了,釘了個雞籠。手藝還沒丟。」
蘇棠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幾個字。她沒抬頭:「釘雞籠的時候,你腦子裡在想什麼?」
張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想什麼?想雞什麼時候下蛋。還能想什麼?就是手裡有個活,人就不那麼空了。那錘子砸下去,釘子進去三寸,實實在在的。」
「感覺怎麼樣?」
「挺好。」張夏說。這兩個字出來得很快,像從水裡冒出來的氣泡,攔不住。
蘇棠抬頭看了他一眼。她領口那支銥金鋼筆在窗光里閃了閃,像一小粒銀星。
「那天回去,我翻出以前的裁縫包。」張夏忽然說,手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包里還有一把剪刀,一把尺子,幾軸線,都長霉了。我把它們拿出來,擦了擦,上了點油。那剪刀,跟了我三十年。」
「捨不得扔?」
「不是捨不得。」張夏搖頭,「是還能用。」
蘇棠沒說話。她把手裡的筆記本放下,端起茶壺,給兩個杯子都續上。茶水流進杯里,聲音細而綿長。
「張先生,你有沒有想過,以後的日子怎麼過?」她問。
張夏靠著椅背,眼睛看著窗外。窗外是六月的天,陽光正好,從窗格子裡照進來,在桌上投下幾道光的柵欄。他的手指在光里慢慢彎曲,又伸直。
「我想過。」他說,聲音很輕,「可我不敢想太遠。想遠了,腿就軟。」
「那想近的。」
「近的?」張夏轉頭看她。
「近的,比如下個禮拜。」蘇棠說,「你想幹什麼?」
張夏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停住了,擱在桌沿上,像五根擺好的尺子。
「我想給我老婆做件衣服。」他說,「這些年,光顧著給客戶做。我自己的女人,好幾年沒穿過我做的衣裳了。」
蘇棠沒接話。她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字跡很輕,像怕壓碎了什麼。
那天張夏走下山的時候,太陽還高。他在山路上走了沒幾步,又折回來。蘇棠站在院門口送他,問他怎麼了。
「我忘了拿打火機。」張夏說,「不過算了,不抽了。我的意思是,那打火機,是真忘了。」
蘇棠笑了一下:「忘就忘了,還回來找什麼。」
張夏也笑了。他擺擺手,往山下走。這次他的步子穩當,不疾不徐,像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抬腳。山風吹起他的襯衫下擺,鼓起來,又落下。他走了一段,忽然伸手在路邊摘了片葉子,拿在手裡轉著,一直轉到了山彎處。
關於張夏的後續,是劉長貴帶來的。
那已經是秋天了。山上的銀杏黃了一半,風一吹,葉子落下來,鋪得山路像一條金黃的河流。劉長貴照例上山送茶,這回簍子裡除了茶,還多了一塊藍布包著的東西。
「張老闆讓我帶給你的。」劉長貴把藍布包放在前廳的茶几上,「他自己做的,說讓你嘗嘗。」
張青打開布包,裡面是一個布做的茶壺套,針腳細密,面料是暗青色的棉麻,開口處收得妥帖,還綴了一小截布繩。
「這是給我的還是給姜大夫的?」張青問。
「他說,給院子裡用得著的人。」劉長貴嘿嘿笑,「你說這人,大老闆出身,做起針線活來,還真不含糊。他那個裁縫鋪,開起來了。就在張家村東頭,兩間平房,門口掛了個牌子,叫『夏記布衣』,他自己寫的,字不怎麼樣。」
「裁縫鋪?什麼時候的事?」蘇棠從二進出來,正好聽見。
「上個月開的。一開始也沒啥生意,村里人做衣服都去鎮上。他就在門口支了個攤子,補褲邊,改拉鏈,修被套,啥零碎活都接。頭幾天沒人來,他就坐在門口曬太陽,逗狗。」劉長貴說著,自己從茶壺裡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後來有個老太太,拿著條破褲子來找他,說補補。他補完了,收了三塊錢。老太太逢人就說,那個張老闆,手藝好,人還不黑。」
蘇棠在後來的訪客記錄里寫過一段。她的字還是那么小,整整齊齊,像排隊走路。那段話是:
「張夏,五十歲,前服裝廠經營者。第一次來訪時,語速快,情緒波動大,反覆提及過去的社會地位與物質占有。第二次來訪時,能談論近期具體的日常小事,開始出現建設性行為。第三次由劉長貴轉述,已在村中開裁縫鋪,從事個體手工勞動。狀態趨於穩定。」
寫完之後,她合上檔案冊,把筆別回領口。窗外的銀杏葉正一片一片往下落,有的落進後院,姜禾正彎腰撿葉子。他把黃葉子攏成一堆,堆在菜畦邊上,像給泥土蓋了一層薄被。
「姜大夫,這葉子不掃了?」蘇棠問。
「不掃了。」姜禾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留著,爛了當肥。」
蘇棠靠在門框上,看著他把最後幾片葉子歸攏。風又起,幾片新落的葉子從樹上旋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沒去拂,像不知道似的,繼續低頭弄土。
過了些天,張青在前台接到一個電話。電話里的聲音帶著笑,像一顆滾下山坡的石子:「張青姑娘,我張夏。過年我給你們連山居一人做一件衣裳,不要錢,料子我出。」
張青說:「你先把你的夏記布衣做好了再說吧。」
電話那頭笑起來。那笑聲松松的,像一件剛曬完太陽的棉布衣裳。
這是第六卷的最後一章。蘇棠的檔案櫃裡,靠東面那排已經排滿了二十幾個牛皮紙盒,每個盒脊上貼著標籤。有些標籤是列印的,有些是手寫的,字跡不同,有張青的,有蘇棠的。
那天傍晚,蘇棠在整理檔案。她把這一卷的案例一頁頁摞好,對齊,用鐵夾夾住。夾子合上的一瞬,發出一聲脆響,像門鎖扣上。她抬頭,看見姜禾從三進院子出來,手裡拿著一把鑰匙。
那是三進書房的鑰匙,黃銅的,掛在一根舊紅繩上。他把鑰匙遞過來。
「書房裡有些老書,你有空可以看看。」他說。
蘇棠接過鑰匙。那鑰匙被姜禾的體溫焐得微溫,落在她手心裡,像一塊小小的、溫熱的石頭。
「好。」她說。
姜禾沒再說別的,轉身去了廚房。蘇棠站在廊下,把那把鑰匙在手裡攥了一會兒,然後打開隨身的小包,放進最裡面的夾層。她輕輕拉上拉鏈,聲音像雨停時最後一滴雨從檐角落下。
天暗下來。山影一層疊著一層,由深到淺。風從山那邊翻過來,帶著秋天最後的暖意,又裹著冬天最初的涼。
張青在前院喊她吃飯。蘇棠應了一聲,往飯廳走。經過天井時,她抬頭看了一眼二龍山。山頂還有最後一點光,像一塊燒紅的鐵慢慢冷下去。那光暗了,又亮了一瞬,然後徹底沉進夜色里。
山還在,穩穩地坐著。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