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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象民星:平凡焦慮的普通職員

2026-09-16 00:38:51 作者: 佚名

  星星上山那天,是臘月里最冷的一天。

  風從海面刮過來,帶著鹽粒子和冰碴子,撲在臉上像細砂紙。山路上半化不化的雪水結了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連山居院門口那棵老槐樹,葉子早掉光了,枝丫上掛著一層薄薄的霜,太陽一照,亮得發白。張青縮在前台,抱著一個暖水袋,水袋外面的絨布已經磨得發亮,像一塊用舊了的皮子。

  她聽見腳步聲,很輕,斷斷續續,像有人在數著步子走。探頭一看,一個瘦小的姑娘從山路上拐過來。她穿一件淺灰的羽絨服,帽子沒戴,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地糊在臉上。一隻手插在兜里,另一隻手握著一根樹枝,當拐棍用,每走一步就在冰面上點一下。背著一個雙肩包,包的拉鏈上掛著一個毛絨星星掛件,星星的邊角磨得發白,露出裡面的白芯。

  「是星星吧?」張青推開窗戶問。

  「嗯。」姑娘應了一聲,聲音小,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她走到門口,把樹枝靠在牆邊,先跺了跺腳上的雪泥。鞋是一雙白色的舊運動鞋,鞋尖磨得起了皮,鞋帶一根長一根短。她跺完腳,抬頭看張青,嘴唇凍得發紫,鼻尖通紅,像在臉上貼了片紅紙。

  「快進來,冷死了。」張青招手,把門拉開,「這大冷天的,怎麼不戴個帽子?」

  「出門忘了。」星星說。她的聲音細細的,帶一點輕微的鼻音,像得了感冒。她邁進門檻,帶進來一股寒氣。張青給她倒了杯熱水,她雙手捧著,先放在臉上暖了暖,才慢慢喝。

  「約的十點。」張青翻了一下登記本。

  「嗯,我九點就出門了。」星星說,「到了山腳下,爬上來用了快一個鐘頭。路太滑了。」

  「昨天夜裡下了點雪,今天早上一凍,是滑。」張青說,「你從哪兒過來的?」

  「QD市區。我昨天坐火車從濟南過來的,在朋友家住了一晚。」星星低聲說,「我本來想早點上山,結果導航又出了問題。我這人,什麼都弄不好。」

  張青看她一眼。這姑娘說話的時候,眼睛總往下看,看自己的鞋,看手裡的杯子,看地板的紋路。就是不看人。

  蘇棠從二進來了。她今天穿一件米色高領毛衣,外面套著件薄棉襖,看起來比平時更溫潤。她看見星星,笑了一下:「路上冷吧?先進來坐,裡面生了炭火。」

  星星跟著蘇棠往初診室走。她走路很輕,像怕踩疼了地。進了屋,炭火的熱氣撲過來,她輕輕吁了一口氣,像把憋了很久的東西吐出來。蘇棠示意她坐下,她坐在最邊上那把椅子上,把雙肩包從背上取下來,抱在懷裡。那個毛絨星星掛件就垂在她膝蓋上,一盪一盪。

  「你那個掛件挺好看。」蘇棠說。

  

  星星低頭看了一眼,用拇指摸了摸星星的尖角:「大學時候買的。用了好多年了,舊了。」

  「舊了說明捨不得換。」蘇棠說。

  星星笑了一下,笑得很淺,像水面被風輕輕點了一下:「也不是捨不得,就是沒想起來換。我這個人,挺能將就的。」

  蘇棠給她倒茶。星星接過杯子,沒喝,雙手攏著,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轉。她的手指頭紅紅的,是凍過以後又被炭火烘的那種紅。指甲剪得很短,有的甲緣翹起來一點,像沒打磨好的小片。

  「姜大夫一會兒過來。」蘇棠說,「你先跟我說說,最近怎麼樣?」

  星星抬頭看了蘇棠一眼,又迅速低下:「說不好。就那樣。工作還那樣,生活還那樣,我也還那樣。」她停了一下,把杯子舉到嘴邊,抿了一小口,「就是睡不著。晚上躺下,腦子裡開始過電影。我同學,這個升了經理,那個買了房。我同事,這個拿了優秀,那個跳槽漲了薪。然後我看看我自己,畢業三年,還是個小職員。工資扣完房租和吃飯,剩不下多少。也沒對象。就覺得很沒意思。」

  「你做什麼工作?」

  「在一家貿易公司做文員。每天就是做表格,整理單證,回郵件。誰都能幹。」星星說最後三個字的時候,聲音低下去,低得像說給自己聽。

  蘇棠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她的字還是那樣,小而整,像排隊的螞蟻。寫完了,她抬頭:「你覺得這份工作,沒有一點是只有你能做好的嗎?」

  星星想了想:「沒有。我走了,立馬有人頂上。我那個工位,換個人坐三天就能上手。我做什麼都不出彩。以前在大學也是,成績中不溜,參加社團也沒混出名堂。我好像在哪都挺沒存在感的。」

  她說著,低頭看自己腳上那雙舊運動鞋。鞋面上有一塊泥漬,已經幹了,灰白的一塊,像誰踩上去的雲。她用手指去摳,摳了兩下,沒摳下來,就不再摳了。


  「我是不是挺矯情的?」她問,「有些人還沒工作呢,我好歹有份工作。可我就是開心不起來。有時候在公司里,看見同事們在群里聊天,我也想插一句。打好了字,又刪了。覺得沒人會接我的話。」

  蘇棠沒接,只在紙頁上又寫了什麼。炭火里的木柴塌了一塊,發出輕輕的斷裂聲。星星縮了縮脖子,像被那聲音驚了一下。她轉過頭去看窗外。院子裡那棵海棠的枝條上落著雪,風吹過,雪末子紛紛揚揚地往下掉,像極細的麵粉。

  姜禾進來了。他披著一件深灰棉袍,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是剛從後院收的幾個白菜。白菜葉子凍得發硬,外層泛著青白色。他把籃子擱在門後,拍了拍手,才坐下。

  「這是昨晚挖的?」蘇棠問。

  「今早。再凍就爛了。」姜禾說。他的手上沾著泥和霜,指尖發紅。他朝星星點了個頭:「冷吧?」

  「還行。」星星小聲說。

  姜禾沒再問。他拿起火鉗,撥了撥炭火。火苗躥高了一點,把三個人的影子映在牆上,一跳一跳的。他撥火的動作很慢,像在等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你剛才說,覺得自己沒存在感。」

  星星一愣:「你聽見了?」

  「門不隔音。」姜禾說。

  星星低下頭,臉有點紅。她抱緊懷裡的雙肩包,那個毛絨星星掛件被她的下巴抵住,軟塌塌地陷進去一塊。

  「你怕黑嗎?」姜禾忽然問。

  星星抬頭:「啊?」

  「怕黑嗎?」

  「小時候怕。」她說,「現在……說不上。」

  「你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屋裡黑不黑?」

  星星想了想:「黑。窗簾拉得嚴,也沒什麼光。我就躺著,看天花板。什麼也看不見。」

  「你沒看過窗戶外面?」

  「沒。我家窗戶外面是一棟樓,擋得嚴嚴實實。」

  姜禾把火鉗放下,手在袍子上蹭了蹭:「我以前在BJ,也睡不著。宿舍窗戶外面有棵樹。後來我每天晚上就坐起來,看樹上。春天天亮得早,有時候四點多,天邊就發白了。那棵樹上能看見星星,就一兩顆,不太亮。可你要是看見了,就老想看。看著看著,心就靜了。」

  星星安靜地聽著。她的手鬆開了懷裡的包,放在膝蓋上。炭火的光照著她的手指,把那些凍紅的指頭照得半透明。

  「那麼大的北京城,」姜禾說,「到了晚上,那些高樓和車燈都不算數。天上那些小亮點,才叫算數。一顆是一顆,在那兒掛著。你看著它們,它們也不說話,可它們在那兒。你在那兒,就夠了。」

  星星低下頭。她的睫毛上掛了一點炭火映出的光,像兩片薄薄的霜花。她使勁眨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可我太普通了。」她說。

  「你看過夏天的銀河嗎?」姜禾問。

  「沒怎麼看過。有一次去山裡露營,看見了。好多好多星星。」星星說著,聲音里有了一點起伏,像回憶從很深的地方冒出來,「那時候我就想,這麼多,誰分得清哪顆是哪顆啊。可它們都在那兒。」

  「分不清,也在那兒。」姜禾說,「你上班路上,看見路邊的野草沒有?沒人給它們起名字,也沒人蹲下來看。它們自己抽芽,自己綠,自己黃。也是草命,可草命不丟人。」

  星星沒說話。她把臉轉過去,看向窗外。窗格子裡,天色灰白,雪已經停了。一隻麻雀落在海棠枝上,把一撮雪蹬下來,正好落在窗台上。她的目光跟著那團雪落下去,看著它在窗台上散成一小片。

  「我同學裡,有一個混得特別好的。」她忽然說,「大學睡我上鋪。畢業以後去了上海,進了大廠。去年跳槽去了一家新能源公司,做到項目總監了。她在朋友圈發過一張照片,在公司樓下,穿著正裝,手裡一杯咖啡。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久。當時我手裡也拿著一杯咖啡,速溶的。我就在想,我們倆差在哪兒呢?」

  「差在不在一個桌上。」姜禾說。

  星星轉過頭。

  「她坐她的桌子,你坐你的桌子。你非得趴到她桌邊看,看她杯子裡是什麼。看完了,把自己杯子裡的倒了。」姜禾說,「你連自己杯子裡是什麼,都沒嘗過。」

  星星的嘴唇動了動。她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可她還是咽了下去。杯沿在唇上壓出一道很淺的印子,又慢慢消了。


  「我想認真嘗嘗。」她說。

  姜禾沒再說話。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那個竹籃提起來。籃子裡幾個白菜葉上還帶著霜花。他拿起一個,在手裡掂了掂:「這白菜,夏天種的。沒怎麼管,就澆了幾回水。到了冬天,別的都凍死了,就它還撐著。不好看,可熬湯甜。」

  星星看著那個白菜。菜幫子上有蟲咬過的洞,邊緣發褐,實在不好看。可她看了好一會兒。

  那天星星走的時候,天已經放晴了。西邊天角透出一點橘紅色,像火炭在灰里悶著。她穿好羽絨服,拉鏈拉到脖子,把毛絨星星掛件仔細地掖進包里。張青送她到院門口,她擺擺手,沒要手電,說天還沒黑。

  「下次來,天暖和了,穿雙防滑的鞋。」張青說。

  「嗯。」星星點頭。她走了幾步,又回頭:「張青姐,你說,我是不是太普通了?」

  張青笑了:「這山上哪有不普通的人?都是一日三餐,冷了加衣,困了睡覺。你別聽那些網上說什麼,當不了月亮就別發光的。我們家地里的油菜花,開起來黃澄澄一片,單看一朵,也不起眼。可一片一片的,站在地頭看著,心裡暖和。」

  星星也笑了。她笑起來比來的時候好,眉毛舒展開了,嘴唇也不再抿著。山風把她的頭髮往後吹,露出一張素淨的小臉。

  「我走了。」她說。

  「慢點,路滑。」

  星星踩著來時的路往下走。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在冰面上晃著,像一根細細的線。張青一直站到看不見她了,才轉身回屋。蘇棠正往檔案室里走,看見她,問:「走了?」

  「走了。」張青說,「這姑娘,像朵被雪埋了半截的花。扒拉一下,還能開。」

  蘇棠笑了一下,沒說話。她推開檔案室的門,把今天的記錄合進去。炭火的餘溫從初診室漫出來,在走廊里慢慢散著,像誰的手輕輕搭了一下肩膀。

  後來星星的消息,是轉過年來的春天。那天張青收到一個快遞,寄件人一欄寫著「星星」。她拆開,裡面是一包嶗山綠茶,還有一張便簽,字跡工工整整:

  「姜大夫、蘇醫生、張青姐:我現在晚上睡覺前,會拉開窗簾,看看外面。有時候什麼都沒有,可我還是看看。我給我們部門做了一個新的數據表,經理說挺好,讓我教給其他人。我頭一回覺得自己也能做好一件事。等天暖和了,我再上山。」

  張青把茶泡了一壺,分給蘇棠和姜禾。姜禾端起來喝了一口,說:「她自己的杯子,她嘗了。」

  蘇棠點點頭,也喝了一口。茶色淡而清,在春天的陽光里透亮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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