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雲上山那天,嶗山剛開了春。
山上的雪還沒化盡,背陰處東一塊西一塊,白得像誰把棉絮撕碎了隨手丟在石頭縫裡。向陽的坡上,草芽子已經冒出來了,嫩得透亮,風一吹,簌簌地抖。連山居院角的野櫻桃開了幾朵,粉白粉白,單薄地掛在枝頭,像一小片沒落穩的雪。張青在前院擇薺菜,手指頭凍得紅里透青,擇好的薺菜碼在竹籃里,根根嫩綠,帶著土腥氣。
她聽見一陣很急的腳步聲,抬頭,看見一個男人從山路上小跑下來。他跑得不快,但腳步碎,東踩一下西踩一下,像在躲路上的水坑。個子中等,瘦,穿一件淺灰色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薄羽絨,拉鏈只拉到一半,下擺隨著跑動一掀一掀。他一隻手插在兜里,另一隻手握著一隻手機,屏幕上亮著一串數字,像剛跟人通過話。走得近了,張青看清他的臉。臉窄,下巴上有一層青黑的胡茬,眼眶微微發青,嘴唇乾得起皮。頭髮亂蓬蓬的,像剛睡醒,又像被風吹了很久。
「連山居?」他站住,喘了兩口氣,聲音有些發虛,「我約的十點,沒遲到吧?」
「十點還沒到呢。」張青說。她打量著他,「你是劉雲?」
「對。」劉雲點頭,把手機塞進兜里,又掏出來,又塞進去。那動作很輕,像拿手機是個多餘的習慣。他站在門口,不急著進,先抬頭看了看院裡的野櫻桃樹。「這花開得不錯。什麼品種?」
「就是野櫻桃。」張青說,「進來吧,外面風涼。」
劉雲跟進來。他走路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像總在往前趕。進了前廳,張青給他倒熱水,他接過去,沒喝,先看了看杯底:「你們這水,從山上引的?」
「井水。後山打的。」張青說。
「那應該不錯。」劉雲這才喝了一口。他喝水的動作快,像在完成任務,咕咚咕咚幾口下去,半杯沒了。他放下杯子,抬手抹了抹嘴,眼睛開始四處看。
「這房子,得有些年頭了吧?」他問,「我看牆基都磨圓了。」
「老房子翻的。以前是姜大夫爺爺留下的。」張青說。
「好地方。」劉雲點頭,「我在廣州租的那個辦公室,一個月八千,還不如這院子一個角。你說我折騰那麼多年圖什麼?」
張青沒接。這種開場白她聽過太多回,知道這人是要往下倒苦水了。她把劉雲往二進引,經過院子時,劉雲停下來,掏出手機拍了一張野櫻桃花的照片。他拍完,低頭看了一下,又刪了,把手機揣回去。
「拍不好。」他自言自語,「我他媽幹什麼都干不好。」
初診室里,蘇棠已經在了。她正整理一疊資料,見劉雲進來,站起身:「劉先生,請坐。路上順利嗎?」
「還行。從QD市區打車過來,一個多小時。」劉雲在椅子上坐下。他坐得不踏實,一會兒把左腿疊到右腿上,一會兒又放下來。手指頭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像在敲一個不存在的鍵盤。
「你看起來挺累的。」蘇棠說。
「累。天天累。」劉雲笑了一下,笑得短促,「不是身體累,是心裡累。我今年三十一,創業六年。換了五個賽道。做過餐飲,開過奶茶店,黃了。做過電商,賣過衣服,賠了。做過直播,虧了。做過知識付費,沒人買單。最近在搞一個農產品電商,剛起步,也不知道能撐多久。」
他一口氣說出來,像背過很多遍的簡歷。說完,他抓起茶杯,又灌了一大口,杯底擱在桌面上,發出「咚」的一聲。
「我這次來,是我一個朋友介紹的。他說你們這裡能讓人把腦子裡的漿糊倒出來。我現在腦子裡全是漿糊,一鍋,還糊了。」劉雲說。
蘇棠沒笑。她翻開本子,在頁首寫了日期和名字:「你為什麼覺得是漿糊?」
「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劉雲往後一靠,像泄了氣的氣球,「每回都是幹著幹著,覺得不行,換個方向。再干,再不行,再換。六年了,跟我一塊出來的,有的賣了公司,有的拿了融資,最次的也買了房。我呢?欠了四十多萬。我媽都不敢接我電話,怕我借錢。」
他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手掌和胡茬摩擦,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像砂紙在木頭上蹭。
「你每次換方向的時候,是什麼感覺?」蘇棠問。
劉雲想了想。他的手指又在膝蓋上敲起來:「就覺得,這個不行。我看不到希望。再耗下去,死路一條。然後聽說別人在做什麼,火了,賺錢了,我就想,我能不能也試試。試了幾個月,發現沒那麼簡單。又覺得不行了。就這麼來回。」
「你有沒有過,幹得挺順手的時候?」
劉雲停了一下。他抬頭看蘇棠,眼睛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水底下的光晃了一下。「有。我開奶茶店那會兒,頭三個月,生意真不錯。我天天起早去市場買水果,新鮮的,自己熬糖,自己試口味。有個客人說,你家這杯楊枝甘露,比我在廣州喝的都好。我當時想,這回成了。」
「後來呢?」
「後來旁邊開了家連鎖。人家有品牌,有補貼,一杯比我便宜八塊。我的客人一天比一天少。撐了兩個月,頂不住了。我把店轉了,賠了二十多萬。」劉雲說。他低頭搓著手指,指縫裡有一道乾裂的口子,紅紅的。
蘇棠在紙上寫著。筆尖輕而快,像雨點落在水面。
「姜大夫怎麼還不來?」劉雲往門口看了一眼。
「他應該在後面。」蘇棠說,「你繼續說。轉店以後呢?」
「以後?以後我朋友說,電商好,他認識一個做淘寶的,一年賺了一套房。我又信了。借錢進了貨,找代運營,投了直通車。頭一個月賣了點,後來流量沒了,貨壓了一屋子。那些衣服還在我老家堆著呢,標籤都沒拆。」劉雲說到這裡,自己笑了一聲,笑聲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姜禾推門進來,手上沾著泥。他今天穿一件靛藍舊衫,袖口挽到肘彎,小臂上有兩道被草葉劃出的紅印。劉雲看見他,條件反射地站起來,又覺得不合適,坐了回去。姜禾朝他點個頭,在蘇棠旁邊坐下,順手提起茶壺,給三個杯子都續了水。
「你繼續,我聽著。」姜禾說。
劉雲咽了口唾沫,像有根線拉著他,一時不知道從哪兒接著往下說。他端起茶杯,轉了一下,看著茶湯里浮起又沉下的碎葉:「我剛才說,我總覺得方向不對。我朋友說我沒定性,我爸媽也說我。可我覺得我挺拼的。我他媽一天只睡五個小時,不是在找項目,就是在去談項目的路上。可就是不成。姜大夫,你說我是運氣差,還是真沒那個命?」
姜禾沒接。他慢慢喝了一口茶,才說:「你家裡種過稻子沒有?」
劉雲愣了一下:「沒。我城裡長大的。」
「種稻子,插秧下去,得等。從春天到秋天,風來了吹,雨來了打,太陽曬著,蟲子啃著。你天天站在田埂上看,它也不見長。你嫌慢,拔起來看看根,再換個地方插。插來插去,別人收穀子了,你手上還是泥。」姜禾說完,把茶杯放下。
屋裡很靜。窗外的野櫻桃花瓣被風卷進來一片,落在桌面,像一小片粉白的指甲。
劉雲低著頭。他的手指不敲了,平平地放在膝蓋上,像在聽自己喘氣。過了很久,他「嗯」了一聲。
「我換五個賽道,每個都插了秧,沒等抽穗就拔了。」他說。
「你也不是沒等。」姜禾說,「你等了三個月。三個月,連根都還沒扎穩。你看見別人地里綠了,就慌。慌了就拔。根一斷,前面白費。」
劉雲把臉抬起來。他的眼睛紅紅的,眼袋深,像兩個淺淺的坑。他張了張嘴,喉嚨動了一下,沒出聲。然後他端起茶杯,把已經涼了的茶一口喝了。茶杯空了,他舉著空杯在手裡轉,杯底映著窗外的光。
「我這次做農產品電商,我媽說,你要是再半路撂挑子,就別叫我媽了。」他說,聲音很輕。
「怕她?」姜禾問。
「怕。」劉雲說,「我倒不怕她真不認我。我怕她失望。她六十多了,就我一個兒子。我年年說,等我有錢了,接她來城裡。說了六年了。」
「你這次,沒打算換?」
劉雲搖頭:「不敢換了。也沒得換了。我就剩這一個了。再換,連路費都沒了。」
姜禾沒說話,拿起火鉗撥了撥炭火。火不大,紅紅的,把劉雲的臉映得忽明忽暗。窗外有鳥叫,一聲,隔一會兒又一聲,像在跟誰說話。
「你明天回廣州?」姜禾問。
「後天。明天我在青島還約了個做供應鏈的老闆,聊聊貨源。」劉雲說。
「聊完了,回去。把你那個農產品電商,當棵稻子種。別天天蹲在田裡看。該澆水澆水,該除草除草。風來了就讓它來。雨來了就讓它下。到了秋天,有沒有收成,你說了不算,天說了算。但你不能拔它。」
劉雲聽著,沒插話。他的後背慢慢彎下去,彎到雙手搭在膝蓋上,頭低著,像從田裡剛直起腰的農人。
「我以前一遇到問題,就想是不是方向錯了。」他說,「從來沒想過,是不是我跑得不夠遠。」
「你沒跑遠。」姜禾說,「你在原地轉圈。一圈一年,六年六圈。地是圓的,你轉得再快,也還是回到原地。」
劉雲點頭。點得很慢,像脖子上墜著很重的東西。他站起來,把羽絨服拉鏈拉上。拉鏈頭有點卡,他用力一扯,「嚓」地一聲,拉到頂。他走到門口,又停住。
「姜大夫,蘇醫生,我回廣州,就把那批芋頭的供應鏈先跑通。跑通了,我再跟你們說。」
「去吧。」姜禾說。
劉雲走進院子。陽光已經暖了些,野櫻桃的花瓣在風裡零零星星地落,有一片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沒察覺,背著光往山下去。步子還是快,但沒那麼亂了。
張青從窗口看著他走遠,回頭說:「這人走的時候,比來的時候像多了個人。」
蘇棠正把記錄合上,聽了,抬頭笑了笑:「多了根稻子的心。」
關於劉雲的後續,是那年深秋來的。劉長貴從山下帶上來一袋芋頭,說是有人專門從廣州寄來給連山居的。芋頭個不大,皮糙,但蒸熟了一剝,肉白粉糯。劉長貴一邊剝皮一邊說:「那個劉雲,還真在一個地方紮下來了。聽人說,他今年賣嶗山芋頭,一個秋天發了幾萬單。還回來過一趟,請村里種芋頭的老陳喝酒,給老陳媳婦買了條金項鍊。老陳見人就說,那個小劉,當年連帳都付不起,現在出息了。」
「金項鍊?」張青睜大眼。
「可不。老陳去年賒給他兩車芋頭,沒要現錢。他記在心裡了。」劉長貴把剝好的芋頭遞給張青,「這小子,總算不是雲彩了。雲彩得飄,人不能總飄。」
張青咬了一口芋頭,又香又燙,含在嘴裡呵氣。她抬頭看天,秋天的嶗山,天高得不像話,一絲雲也沒有,乾淨得像是誰用大掃帚掃過。
後來張青在前台接了個電話。電話里一個老太太的聲音,顫巍巍的:「姑娘,你這裡是那個什麼……連山居嗎?我聽人說,晚上睡不著覺,能上你們那兒坐坐?我兒子在濟南,說讓我去,我去了又不習慣。還是家裡好。可家裡一到夜裡,靜得我心慌。」
張青把電話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翻開登記本。她寫下一個名字,又停下來,回頭對蘇棠說:「明天來的是李家村的李奶奶。兒子在濟南,一個人住。晚上睜眼到天亮。」
蘇棠點點頭,沒說話。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薄薄的一層,落在地板上,像鋪了一層銀白的薄霜。
(第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