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奶奶上山那天,天陰著。
雲壓得低,山脊在霧裡時隱時現,像誰用灰筆在天空上輕輕抹了幾道。山路上濕氣重,石板縫裡的青苔又厚了一層,踩上去滑溜溜的。連山居的院子裡,張青正在收曬了一夜的被單。被單潮乎乎的,沾著一層細密的水汽,怎麼拍也拍不乾爽。她聽見有拐杖點地的聲音,不緊不慢,像雨滴從房檐上落下來的節奏。
抬頭,看見一個老太太從山路上慢慢走上來。她個子不高,背有些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把拐杖往前探一探,再跟上步子。穿一件深灰的棉襖,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小截深藍的圍巾邊。頭髮全白了,在腦後挽成一個小髻,用兩根黑髮卡別著,齊整得一絲不亂。她挎著一個藍布包,包帶長,垂到腰下,走起來一盪一盪的。
張青趕緊放下被單,幾步迎出去:「李奶奶吧?您怎麼自己走上來了?這路滑。」
「沒事,我走慣了。」李奶奶擺擺手,聲音細而沙,像被霧氣浸濕了的舊紙。她站住,喘了兩口氣,額頭上一層細細的汗。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手絹,在額頭上按了按,又疊好放回去。「我坐早班車到的山腳下,然後慢慢走上來。路上沒人,挺好的。」
張青扶住她的胳膊。那胳膊細,隔著棉襖都能覺出硌手。老太太的肉不多,像是一把老骨頭,被一層薄薄的皮裹著。她身體微微發顫,不知道是冷,還是累。
「先進去,外面潮。」張青說。
「不打緊。」李奶奶說,可還是跟著往裡走。她的拐杖點在青石板上,聲音輕,像在數數。走到前廳門口,她從藍布包里摸出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個皺巴巴的橘子:「自己家樹上結的,個頭小,不中看。給姜大夫他們嘗嘗。」
張青接過來。那橘子確實小,皮粗,色澤暗黃,像被太陽曬過了頭。她道了謝,把橘子放在前台的竹盤裡。李奶奶在椅子上坐下,拐杖靠在腿邊。她的腿並在一起,腳夠不著地,懸在離地面幾寸的地方,像兩根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老藤。
「我叫蘇棠來。」張青倒了杯水,「您先暖和一下。」
「不忙,我不著急。」李奶奶說著,身子卻坐得筆直,像在等什麼人。
蘇棠從二進出來,見了李奶奶,彎下腰,輕聲說:「奶奶,外邊冷,咱們到裡頭坐。裡面有火。」
「好,好。」李奶奶站起來,張青在一旁搭了把手。老太太把手搭在蘇棠胳膊上,那手很輕,像一片乾枯的葉子。她走路不聲不響,只有拐杖有節奏地點著地。
初診室里,炭火燒得正旺。銅盆里的木炭已經燒透了,表面覆著一層均勻的白灰,縫隙里透出暗紅的光。李奶奶在靠火最近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棉襖前襟被火光照得微微發亮。她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慢慢烤著。那雙手瘦,青筋凸起,骨節粗大,手背上有幾塊淡褐色的斑。
「奶奶,您最近睡不好,有多久了?」蘇棠在她對面坐下,打開記錄本。
「兩年多了。」李奶奶說,「自打老頭走了以後,夜裡就睡不實。他剛走那陣,是整宿整宿睡不著。後來好一點,能眯一會兒。可這半年又不行了。躺下去,閉著眼,啥都能聽見。窗外頭的風,灶上的蟋蟀,隔壁家狗叫。聽見了,更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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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呢?白天困不困?」
「困。」李奶奶說,「白天往椅子上一坐,就打盹。有時候正摘著菜,頭一低,就迷糊過去了。醒過來,菜掉了一地。到了晚上,又睡不著了。就這麼倒來倒去。」
蘇棠在紙上寫了幾行。她抬頭:「醫生開的藥吃了嗎?」
「吃了,不好使。」李奶奶嘆了口氣,「那個藥吃完,人是睡了,可睡得跟死過去一樣。醒了以後頭髮昏,腿軟,跟踩著棉花一樣。我害怕,就不吃了。我跟我兒子說,不吃藥睡不著,吃了藥跟死了一樣。他說我老思想。他懂什麼,他又沒吃過。」
她說到「兒子」的時候,手在膝蓋上輕輕拍了一下。那動作很輕,像趕一隻看不見的蠅子。
「您兒子在濟南是吧?」蘇棠問。
「在濟南。兒媳婦也在。還有個孫子。」李奶奶說,「他們叫我去住。我去了兩個月,住不慣。樓高,電梯我坐著頭暈。小區里沒人認識我,我跟人說話,人家也不愛搭。天天就在屋裡待著,看電視。可那電視也鬧得慌。後來我就回來了。還是自己家裡好。」
「回來了,就一個人?」
「一個人。」李奶奶點點頭。她的眼睛看向炭火,火光在裡頭一跳一跳。過了好半天,她輕聲補了一句:「一個人,就是夜裡長。」
蘇棠沒接話。她放下筆,給李奶奶倒了杯茶。李奶奶接過去,沒喝,先暖了暖手。她的手被茶杯焐著,指關節慢慢鬆開了一點,像幾根被熱氣蒸軟了的老樹枝。
「蘇姑娘,你說這人的覺,是不是也有個開關?」李奶奶問,「我年輕那會兒,累了一天,頭挨著枕頭就著了。老頭打呼嚕,跟打雷一樣,我也不醒。現在,什麼都靜了,反而睡不著了。」
「是因為心裡想的事多。」蘇棠說。
「我沒啥可想啊。」李奶奶搖頭,然後又停了一下,像忽然想起什麼,「有時候想,老頭在的時候,也煩。他愛抽旱菸,把被單燒了個洞。我就罵他。他嘻嘻笑,說補補還能用。後來他走了,那被單還疊在柜子里。那個洞還在。」
她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幾乎聽不清。炭火「啪」地響了一聲,濺起一小串火星。李奶奶縮了一下,像被那聲音嚇了一跳。
「我還想我孫子。」她繼續說,「孫子大學畢業了。在濟南家裡待著,不出門。我兒子說,天天打遊戲。我說,你讓他打,打夠了就好了。我兒子說我不懂。我是不懂。我就想,他要是在這兒,晚上還能陪我說說話。可他又不來。」
蘇棠伸手,在她膝蓋上輕輕拍了一下。那膝蓋瘦得硌人,像一塊包著布的石頭。李奶奶低頭看看蘇棠的手,笑了笑:「你這姑娘,手真軟。跟我孫女的差不多大。」
「您有孫女啊?」蘇棠問。
「有,孫女在南方念書。念什麼,我也說不清。過年回來過一次,給我買了條圍巾,就是我現在圍的這條。」她用手捏了捏圍巾的一角,「暖和,就是太薄了。」
姜禾從後院進來。他端著一個搪瓷盆,盆里是剛洗好的白菜。把盆擱在牆邊,他擦乾手,走過來坐下。李奶奶看著他,忽然說:「像。真像。」
「像什麼?」張青正好端著一小碟橘子進來,順嘴問。
「像我年輕時候,村里那個教書的先生。」李奶奶說,「也老是這麼不聲不響的。眼睛裡有神。」
姜禾笑了一下。他給李奶奶續上茶:「您昨晚幾點躺下的?」
「九點。九點就躺下了。一直躺到後半夜,也沒睡著。」李奶奶說,「我數羊,數到三百多,越數越清醒。後來我不數了,就看窗戶。窗戶紙上透著一點亮,是月亮。我尋思,月亮也怪累的,天天夜裡出來照。那麼一想,更睡不著了。」
「您試過不聽不想嗎?」姜禾說。
李奶奶看著他:「怎麼個不聽不想?」
「夜裡就是夜裡。天黑了,人就該歇了。東西該收的收起來,門該關的關上。腦子也別留門。您這是腦子裡還亮著一盞燈,怎麼睡得著。」姜禾說。
李奶奶愣了愣。她慢慢把茶杯湊到嘴邊,喝了一小口。杯沿在她唇上停了一會兒,才離開:「我這個人,操勞了一輩子。天一亮就起,天黑了還在想。你讓我不想,那怎麼不想?腦子不聽話,自己就轉起來了。」
「腦子轉累了,自然會停。」姜禾說,「您白天別打盹。困了,就出去走走。院子裡種點什麼,澆澆水。讓身體累了,晚上才沉得下去。夜裡躺下,別想那些大事。想想明天吃什麼,鍋里的米夠不夠。就這些。」
「就這些?」李奶奶重複了一遍,聲調往上揚了一點,像在確認一個天大的秘密。
「就這些。」姜禾說,「過日子的人,晚上想柴米油鹽,不想前塵舊事。前塵舊事留在白天,有光了再想。」
李奶奶不說話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炭火旁攤著,像兩片被烘乾的樹葉。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輕「嗯」了一聲。
「我以前晚上聽收音機。」她忽然說,「老頭在的時候,我嫌它吵。老頭走了以後,它也沒了。我看它放在床頭柜上,落了一層灰。沒捨得扔。」
「還響嗎?」姜禾問。
「能響。插上電,嗤嗤啦啦的,講什麼我也聽不進去。可有個人聲,屋裡頭不空。」李奶奶說。
「今晚就開開。調到評書。小聲一點,讓它跟您做伴。」姜禾說,「再打一盆熱水,睡前泡泡腳。水熱一點,把寒氣逼出來。腳熱了,人就不空了。」
李奶奶點頭。她點頭的幅度很小,像風輕輕碰了一下她的頭。她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被炭火映著,像冬天窗玻璃上的哈氣。
「姜大夫,你說,我這把年紀了,還能睡好嗎?」她問。
「能。」姜禾說,「您能走上山來,就能睡好。」
李奶奶笑了。她笑的時候,臉上的皺紋散開,像一粒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波紋一圈一圈往外推。她站起來,慢慢走到窗邊,往院子裡看。院子裡,張青正把收了一半的被單重新搭上竹竿。風一吹,被單鼓起來,啪啪響,像在拍手。
「你們這兒,真好。」李奶奶說。
「您沒事就常來。」蘇棠說。
「路遠。」李奶奶說,「遠我倒不怕。我就怕給你們添亂。」
「不添亂。」蘇棠走到她身邊,扶了扶她的胳膊,「下次來,別帶橘子了,怪沉的。」
「那橘子甜。」李奶奶說,像是沒聽見蘇棠後半句,「我家裡還有一袋子,吃不完。下回來再帶點。你們年輕人,也要多曬太陽,別老在屋裡待著。」
她說到「下回」的時候,聲音里有了點力氣,像一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蘇棠扶著她往外走,走到前廳,李奶奶從藍布包里摸出一樣東西,塞進蘇棠手裡。是一小包曬乾的金銀花,用舊報紙包著,外面纏著白線,整整齊齊。
「泡水喝,去火。」她說。
蘇棠收下了。她把那包金銀花捧在手裡,像捧著什麼很輕又很重的東西。李奶奶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風把她的圍巾吹起來,深藍的一角翻到肩後,像一隻歇了翅的鳥。
「我走了。」她朝張青和姜禾擺擺手。
「慢點。」張青說,「下回我讓劉叔開車去接您。」
「不用。」李奶奶搖頭,「我這幾步路,走得動。人得動,不動就鏽了。」
她拄著拐杖,往山下去。拐杖點地的聲音越來越遠,像雨停了以後,屋檐上最後一滴一滴落下來的水。山風跟著她,輕輕推著她的背。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穩。走到山彎處,她停下來,回頭望了望。連山居的灰瓦在霧裡影影綽綽,像浮在雲里的一小塊。她擺擺手,轉身走了。
張青站在院門口,一直看到她沒影了。她回身對蘇棠說:「這老太太,剛來的時候,背是佝著的。走的時候,好像直了點。」
「不是背直了。」蘇棠說,「是心鬆了。」
關於李奶奶的消息,是半個多月以後,劉長貴帶來的。那天他照例送茶來,一進門就笑:「你們對那李家村的老太太使了什麼法?她現在天天晚上泡腳,泡完腳聽評書,聽著聽著就睡了。她兒子打電話來,她接起來說,正泡腳呢,不跟你說了。她兒子來問我,他媽怎麼變脾氣了。」
張青笑起來:「那不挺好?」
「是好。」劉長貴說,「前兩天她還給我送了一包金銀花,說讓我泡茶。我說我不喝花茶,她就罵我,不喝也給老娘收著。我收了。」他說著,從懷裡摸出那包金銀花,在手裡晃了晃。
蘇棠看了一眼,笑了。那是用舊報紙包的,白線纏得整整齊齊,跟留給她的那包一模一樣。
「李奶奶的孫子,前兩天也來了。」劉長貴忽然說,「那小子,大學畢業在家躺了快兩年,除了打遊戲啥也不干。他奶奶非讓他上山來坐坐。他不肯。他奶奶說,你不上山,我不給你做紅燒肉。他來了。」
「然後呢?」張青問。
「然後就約了明天。」劉長貴說,「聽說那孩子叫李陽,二十五了。你們又有得忙了。」
張青一聽,把茶碗往桌上一擱:「二十五在家打遊戲,啥也不想干。這什麼日子啊。」
「現在的年輕人。」劉長貴搖搖頭,「你說他懶,他打遊戲能打二十個鐘頭不挪窩。你說他不懶,讓他下樓拿個快遞都不去。人跟人,真是隔著一座山。」
蘇棠沒接話。她把那包金銀花慢慢收進抽屜里,和之前李奶奶給的那包並排放著。兩個舊報紙包,一樣的白線,一樣的齊整。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山影疊著山影,從淺灰變成深黑。張青去灶上燒水,準備做晚飯。劉長貴說他不留了,家裡還等著。他走後,院子裡又安靜下來。
張青在廚房喊蘇棠:「你說,明天的李陽,能好治嗎?」
蘇棠靠在門邊,看著後山已經黑透了的天:「不好說。有的樹,自己願意長直,你扶一扶就行。有的樹,你得先讓它知道自己歪了。」
「那它要是不知道自己歪呢?」
「那就等風。」蘇棠說,「風會告訴它。」
灶上的水開了,白汽從鍋蓋邊緣衝出來,把廚房的窗戶蒙上一層水霧。蘇棠走過去,拿抹布包住鍋蓋,輕輕推開一條縫。水汽湧出來,帶著米香,在夜色里散成一片。山裡的夜,開始鋪下來了。
(第五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