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上山那天,太陽明晃晃地照著。
三月末的嶗山,草已經綠透了,野杏花開得東一樹西一樹,粉白粉白的,在風裡輕輕顫。山路兩旁的薺菜長老了,開出一蓬蓬細碎的白花,從石縫裡斜斜地探出來。張青在前院掃院子,竹掃帚在青石板上劃出沙沙的響,幾隻麻雀在牆頭上跳來跳去,把她剛剛攏好的花瓣又蹬散了。
她看見山路上來了個人。那人走得很慢,像腿上灌了鉛。走近了才看清,是個年輕男人,個高,瘦,背有點駝。穿一件黑色連帽衛衣,帽子沒戴,頭髮亂得像剛睡醒的鳥窩。下面一條灰色運動褲,膝蓋處鼓著兩個包,像跪過很久。腳上趿拉著一雙運動鞋,後跟踩塌了,像穿拖鞋一樣。他兩隻手都插在衛衣口袋裡,脖子往前伸著,邊走邊踢路上的石子。
「小周?」張青停下掃帚。
「嗯。」他應了一聲,眼皮沒抬,繼續踢那顆石子。石子蹦了幾下,滾到路邊草叢裡。他站住,像失去了什麼目標,呆呆地看著石子消失的地方。
「你奶奶讓來的吧?」張青說,「她昨天還打電話來,問路好不好走。」
「我奶奶就是事多。」小周說。他的聲音低,懶洋洋的,像嗓子裡含著一口沒咽下去的水。他打了個哈欠,用手背揉揉眼睛,眼屎還粘在眼角。張青沒說話,轉身往院裡走。小周跟在後面,拖拉著鞋,鞋底在地上擦出「嚓——嚓——」的聲音。
前廳里,張青給他倒了杯水。他沒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沒了骨頭,往椅背上一攤。後腦勺抵著牆,下巴朝上,眼睛半睜半閉。衛衣前襟上印著幾個英文字母,有幾個字母已經掉色,像被汗泡過。
「先喝口水。」張青把杯子擱在他手邊的茶几上。
「不想喝。」他說,「有可樂嗎?」
「沒有。」
「那算了。」他閉上眼睛,像要當場睡過去。陽光從窗格里照進來,正好落在他臉上。他皺了皺眉,把臉轉向一邊。那半張臉上有幾顆新冒的痘,嘴邊一圈淡淡的絨毛,下巴上胡茬稀稀拉拉,像荒地里沒長齊的草。
蘇棠從二進出來,手裡拿著登記本。她看見癱在椅子上的小周,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過來,輕聲說:「到後面坐吧,裡面安靜。」
小周睜開眼,看了蘇棠一眼,又閉上:「就在這吧,哪兒都一樣。」
「裡面有炭火。」蘇棠說。
「不冷。」
「那也進去。」蘇棠說,「你奶奶託了話,讓我好好跟你聊聊。」
小周嘆了口氣,像被人從被窩裡硬拽起來。他撐著椅子扶手,慢吞吞地站起來,跟著蘇棠往裡走。他的背弓著,衛衣下擺空蕩蕩地垂著,兩條腿像踩在別人身上似的,東倒西歪地挪。走到二進門口,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院角那棵海棠。花開了一樹,蜜蜂嗡嗡繞著飛。他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繼續往裡挪。
初診室里果然生了炭火。火不大,暖融融的。蘇棠示意他坐下。他挑了離火最遠的椅子,半躺半坐,一條腿伸直,一條腿曲著,腳搭在椅子橫檔上。蘇棠沒管他,自己在對面坐下,翻開本子。
「你奶奶說,你在家待了一年多了?」
「兩年。」小周糾正,「去年也算上。」
「兩年沒出門找工作?」
「找了。」他說,聲音裡帶著點不耐煩,「剛畢業那會兒找過。投了幾百份簡歷,面試了十幾家。後來有兩家要我,我去了一家,幹了三天,不幹了。」
「為什麼?」
「沒意思。」他換了個姿勢,把曲著的腿放下來,另一條又搭上去,「天天坐那兒,對著電腦,填表。同事也不說話,各干各的。中午吃飯,我一個人在樓梯間吃的外賣。三天,像過了三年。我就想,這日子有什麼過頭?一個月拿幾千塊錢,刨去房租吃飯,啥也不剩。還不如在家打遊戲。」
「打遊戲有意思?」
「有啊。」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像灰堆里蹦出一點火星,「我那個號,練了三年,全區前二十。打團的時候,指揮都在我這兒。隊友聽我的,我一喊,他們就上。那種感覺,你懂嗎?」
蘇棠看著他:「你覺得那是你真正想做的事?」
小周的眼睛又暗下去:「說不上。就是不打遊戲,我也不知道幹什麼。」
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又塞回去。那手機屏幕碎了,左上角裂成蛛網狀,幾條細紋輻射開來,像乾涸的河床。他低著頭,拇指在碎屏上劃拉了兩下,又停住。
「其實我有時候也煩。」他說,聲音低了些,像從更遠的地方傳來,「白天睡到中午,起來點個外賣,邊吃邊看視頻。晚上打遊戲打到凌晨。日復一日。有時候半夜下機,屋裡黑乎乎的,只有屏幕還亮著。我就坐在那兒,覺得全世界就剩我一個人了。那時候也想去上班。可天一亮,又覺得算了。」
「算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算了。」他抬起頭,看著蘇棠,「努力又怎麼樣?我同學,天天加班到十二點,工資也沒比我高多少。我一個親戚,做生意賠了,欠了幾十萬,天天躲債。我就在想,人這一輩子,圖個啥?反正怎麼活都是活,不如舒服點。」
蘇棠沒接話。她的筆在紙上停著,沒有動。炭火噼啪響了一下,像在替這個房間喘口氣。
姜禾從後院進來,手裡拎著一把鐵鍬,鍬尖上沾著濕泥。他在門邊把鍬靠牆放好,去牆根的水盆里洗手。水聲嘩嘩的,小周扭頭看了一眼,又把頭轉回去。姜禾擦乾手,走過來坐下。他看了一眼小周,沒說話,先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氣升起來,在陽光里像一條很細很直的線。
「你是李奶奶的孫子。」姜禾說。
「嗯。」小周應了一聲,眼睛沒看人。
「你奶奶上山來,我見過她。她七十四了,一個人走上來。她說她就想睡個踏實覺。」姜禾說,「她那樣的人了,還在想辦法把日子過好。你二十四,在這兒跟我談算了。」
小周身子動了一下,像被針輕輕扎了一下。他把腳從椅子橫檔上放下來,坐正了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
「我不是不想好。」他說,聲音裡帶著一點防備,「我就是不知道,好了又怎樣。你們這些勸人的,總說要有目標,要奮鬥。可我看那些有目標的人,也沒多高興。我堂哥,考上了事業編,覺得穩了。結果天天在單位里寫材料,寫到頭髮掉。我跟他聊天,他也說沒意思。」
「那你覺得,怎麼才叫有意思?」姜禾問。
小周想了想,手指在膝蓋上畫圈:「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也不至於在這兒。」
姜禾沒再問。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海棠花開得正盛,陽光從花枝間漏下來,在地上鋪了滿地的碎光。兩隻蜜蜂在花心裡爬進爬出,後腿上沾著金黃的花粉,沉甸甸的。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你看外頭的天。」他說。
小周沒動。
「白天了,蜜蜂知道出來采蜜。花開了,自己把瓣兒張開。連牆縫裡的草,都趁著這點光亮往外鑽。」姜禾說,「你呢?白天把頭蒙在屋裡,晚上才出來活動。你把日子過反了。」
小周抬起頭。他的眼泡有點腫,眼袋發青,像熬得太久的燈。他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過了幾秒,他說:「我試過。白天出去,不知道幹什麼。街上的人一個個都走得那麼快,像有鬼在追。我在他們中間,像根木頭。後來我就回來了。回來躺在床上,才覺得安全。」
「安全就是舒服?」姜禾說,「豬圈裡的豬也安全。吃了睡,睡了吃。最後呢?」
小周的臉脹紅了一點。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鞋帶散了一根,拖在地上,沾著灰。他抬腳踩住那根鞋帶,踩了又松,鬆了又踩。
「你奶奶七十多了,還上山找法子治失眠。你呢,二十四歲,身體沒毛病,就在家裡耗著。你奶奶是夜裡睡不著,你是白天起不來。你們倆正好反著。可你奶奶想好,你不想。」姜禾說。
小周猛地抬起頭。他的喉嚨動了動,像在吞什麼東西。好半天,他擠出幾個字:「我想好。我就是……動不了。」
「誰讓你一步登天了?」姜禾說,「你先出去。找個事,送快遞,搬東西,什麼都行。幹著幹著,路就在腳底下了。你躺在屋裡,看得見路嗎?」
小周沒說話。他的手指緊緊絞在一起,骨節發白。蘇棠從旁邊抽了張紙巾,輕輕放在他手邊。他沒接,只是盯著那張紙巾,像在辨認一個很久沒見過的東西。
「我媽也這麼說。」他忽然開口,聲音有點顫,「她說,你哪怕出去掃大街,也比在家強。我就不愛聽。現在聽你這麼說,我也煩。可你說的,跟我媽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我媽是嫌我丟人。」他說,「你不是。你是在告訴我,天亮了。」
他說完,自己愣了愣,像被自己的話驚到了。他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動作很急,像怕被人看見。蘇棠把紙巾又推過去一點,他這次接住了,攥在手裡,揉成一小團。
「那我要是出去,幹什麼呢?」他問,聲音悶悶的。
「你先回去,今天就把窗簾拉開。」姜禾說,「讓光照進來。明天,去鎮上轉轉。有招工的,不管什麼,先去試試。送快遞也好,搬貨也好。你幹了,再來跟我說。」
「我……」小周猶豫了一下,「我試試。」
「別試。」姜禾說,「試就是留了退路。你回去,就去做。做了,才知道行不行。」
小周不說話了。他慢慢站起來,把衛衣帽子拉上,又放下。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姜禾坐在那兒喝茶,茶氣裊裊。蘇棠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炭火映著牆壁,把三個人的影子投成一高一低一斜。他站了兩秒,轉回身,走了出去。
院子裡陽光很亮。他眯起眼,像從一個很長的夢裡醒過來。牆頭上那幾隻麻雀還在,見他出來,撲稜稜飛了。他仰起頭,看天。天是乾淨的,藍得發白,一朵雲也沒有。他忽然想起奶奶說的,白天有光了,再想那些舊事。他不大清楚什麼算舊事,但他覺得,這光確實比自己屋裡那盞燈強。
張青在門口叫他:「小周,你奶奶讓你晚上去她家吃飯。她說給你包了薺菜餃子。」
小周站住,嘴角動了一下,像要笑:「知道了。」
他往山下走。步子還是很慢,但鞋底不再拖地了。走了幾步,他忽然蹲下來,把散開的鞋帶重新繫上。系好了,站起來,繼續走。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的影子在腳下攤開,邊緣清晰,像用剪刀裁出來的。
關於小周的消息,是快一個月以後來的。張青去鎮上買東西,回來跟蘇棠說:「你猜我今天碰見誰了?小周。他穿著個快遞公司的馬甲,騎個三輪,在街上送件。曬黑了不少,人看著精神了。他跟我說,姐,我干快遞了,一天一百多單。我說你行嗎?他說行,就是腿酸。他笑的時候,牙都露出來了。」
蘇棠正在整理檔案,抬起頭:「他沒說別的?」
「說了。」張青把買來的東西往桌上一放,「他說下個月休息了,想上來看看。還說謝謝姜大夫。他說他奶現在天天晚上泡腳,他也跟著泡,怪舒坦的。」
蘇棠笑了一下。她把這一章的檔案紙摞齊,在角上訂好。訂書機「咔」地一聲,像合上了一扇很輕的門。
後來小周確實上了山。那是五月里,山上的槐花開得正香,空氣里都是甜絲絲的味道。他穿一件短袖T恤,胳膊曬得黑紅,手腕上戴了個防曬的冰袖,只套了一隻。他站在前廳,跟張青說話,聲音比上次亮堂不少。
「張青姐,這個給你。」他從背包里掏出一盒槐花餅,「我奶做的。她說山上的槐花好,你們這兒離得近,肯定喜歡。」
張青接過來,打開聞了聞:「真香。」
小周笑著,露出兩排白牙。他往院子裡張望,見姜禾從菜園那邊過來,立刻站直了身子:「姜大夫。」
姜禾點了個頭:「來了。」
「來了。」小周說,「我現在干快遞。剛開始真累,晚上回家腿都抬不起來。幹了一個多月,習慣了。每天騎著車在路上跑,風呼呼的,心裡挺痛快。我奶說,我最近飯量見長,睡覺也香了。」
「這就挺好。」姜禾說。
「是挺好。」小周點頭,「我下個月想報個夜校,學個叉車證。我們站點有兩個老師傅,一個月能拿八千多。我想著,先幹著,再學點東西。」
姜禾沒說話,只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像從樹上摘了片葉子放在他肩上。小周咧開嘴,笑得有點傻,像換了個人。
張青後來對蘇棠說:「這人啊,真有意思。前兩個月還是灘爛泥,現在天天騎個三輪車滿山跑。像誰把他從地底下挖出來了一樣。」
蘇棠說:「是天亮了。」
五月的風吹過,院子裡的海棠已經謝了,枝上掛滿青果子。陽光透過葉子,篩下一地光斑。蘇棠站在廊下,看著那些光斑在風裡晃,像一汪會動的水。
後來張青接到個電話。電話里的聲音又粗又急,像誰拿喇叭在耳朵邊喊:「是連山居不?我,王大壯。聽說你們那兒能評理。我跟你說,村里人都冤枉我,說我慫。我明天上山,你們給我評評!」
張青把電話拿遠了一點,等那邊吼完了,才說:「你慢慢說。」
「慢不了!我這一肚子氣!」
張青掛了電話,對蘇棠說:「王大壯,就是村里那個吵架王。跟誰都能幹起來,一張嘴能把死人說活。可一遇著硬茬就腿軟。他說明天來。」
蘇棠把筆記本合上,嘆了口氣:「這山上的訪客,真是什麼人都有。」
「那可不。」張青說,「跟趕集似的。」
窗外的太陽明晃晃的,把整個連山居照得亮堂堂。山風從樑上下來,帶著槐花的甜氣,穿過堂屋,把前台的登記本翻了一頁。新的一頁上,寫著「王大壯」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