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壯的嗓門,在張家村是出了名的。
村里人隔老遠聽見他吵吵,就知道準是誰家雞又跑了他家菜地,要不就是誰家孩子摘了他家半兜杏。聲音從村東頭傳到村西頭,震得路邊的狗都跟著叫。可等人走近了,看見他站在那兒,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鼓著,兩隻手卻插在褲兜里,腳底下一步沒往前挪。
張青在連山居前台接到電話,是村支書李德順打來的,說王大壯又跟人幹起來了,這次鬧得凶,把鎮上賣化肥的老孫頭氣得差點犯了心臟病,村委會勸不住,讓姜禾幫著去一趟。
張青放下電話,扭頭朝二進院子喊:「姜老師,李叔叫你下山,說是大壯又跟人嚷起來了。」
姜禾從二進初診室出來,手裡捏著半塊茶餅,指頭上還沾著碎茶末。他抬頭看了眼天,日頭偏西,二龍山半腰起了霧。
「說沒說這回為的啥?」
「說是在村口老槐樹底下,跟賣化肥的老孫頭吵,為的是化肥賒帳的事,大壯去年賒了六袋肥,老孫頭來要帳,他非說那肥有問題,燒了他家一片果樹苗,不認這筆帳。」
姜禾沒說話,把茶餅擱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末,抬腳往外走。
張青追出來:「我也去。」
「你去湊什麼熱鬧。」
「我看熱鬧啊。」
姜禾沒再理她,張青就把這話當成了默許,小跑著跟在後面。
倆人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的時候,王大壯還在那兒嚷。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子,袖口卷到手肘,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指著老孫頭的鼻子,聲音又尖又高,像用鈍了的鋸條拉鐵皮。
「老孫頭你說話得憑良心!你摸摸你自己那化肥袋子上的生產日期,都過期半年了,你也敢往我地里送?我那二十幾棵果樹苗,苗尖子全黃了,那能是好肥?你今兒還好意思來要錢,我要你賠我苗子錢你都該認!」
老孫頭六十多了,瘦小乾巴,蹲在樹根底下,抬起臉看著王大壯,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
「那……那肥是你要得急,我庫里就剩那幾袋……我也跟你說明白了的……」
「你放屁!你什麼時候說明白了?你光說這肥便宜,你咋不說過期了?你這不是坑人嗎?」
圍觀的村民站了半圈,有的磕瓜子,有的抱著胳膊,誰也不搭腔,就看著王大壯在那兒跳腳。王大壯見沒人幫腔,嗓門更大了,話也更密了,從化肥說到老孫頭的人品,從人品說到去年他買的那把破剪子,又從剪子扯到更早以前的事,一句接一句,密得像連陰雨。
李德順站在人群外頭,看見姜禾來了,趕緊迎過來,壓低聲音說:
「你聽見了沒?就為幾袋化肥的事,嚷了快四十分鐘了。老孫頭那心臟本來就不好,我讓他先躲躲,他又不干,說今天非要個說法。你說這鬧的,大壯這人也是,平時嘴厲害,真讓他去老孫頭門市上對質,他又不去,就站這兒嚷。」
姜禾站在圈子外頭看了一會兒。王大壯還在說,唾沫星子飛出來,落在自己下巴上,他抬手抹了一下,繼續說。可說來說去,就那麼幾句,倒著翻著來回軲轆。
姜禾看清楚了。王大壯嚷得響,可腳底下一步沒動地方。他指著老孫頭的那隻手,指尖離人家鼻子至少兩尺遠。老孫頭蹲在地上,他也沒彎腰去拽,就那麼遠遠地指著。有兩次老孫頭想站起來說話,他反倒往後退了小半步。
嗓門是大的,身子是僵的,步子是不敢往前邁的。
姜禾撥開人群走進去。王大壯正說得起勁,一眼瞟見姜禾,話音頓了頓,隨即又揚起來:「姜老師你來得正好,你來評評這個理——」
姜禾沒接他的話,先走到老孫頭跟前,蹲下去,看著老頭子的臉。
「孫叔,心臟不得勁?」
老孫頭擺擺手,嘴唇還在抖:「沒事……就是氣……」
姜禾點點頭,站起來,對李德順說:「先讓孫叔去衛生室量個血壓,歇口氣。錢的事回頭再說。」
李德順趕緊叫了兩個人,把老孫頭扶起來往衛生室送。老孫頭走幾步回頭看一眼王大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重重嘆了口氣。
王大壯見人走了,更來勁了:「姜老師你看,他就是心虛了!他不敢跟我對質!我說得對不對?他自己知道理虧!」
姜禾轉過身,看著王大壯。
他比王大壯高半個頭,站在那兒不說話,就那麼看著。王大壯嚷了兩句,被他看得不自在,嗓門降下來半截。
「你……你看我幹啥?」
姜禾說:「你嗓子干不干?」
王大壯一愣:「啊?」
「嚷了四十分鐘,嗓子不干?走,上家喝口水。」
王大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姜禾已經轉身走了。張青在旁邊捂著嘴笑,小聲說了一句:「大壯哥,走吧,姜老師請你喝茶,比在這兒嚷著得勁。」
王大壯站了兩秒鐘,猶豫了一下,抬腳跟上去。
連山居一進前廳,張青倒了兩杯水,擺在桌子上。王大壯端起來就灌,咕咚咕咚下去大半杯,放下杯子,用手背抹了把嘴。
「姜老師,我不是那愛鬧的人,是那老孫頭太欺負人……」
姜禾沒接話,低頭泡茶。前廳桌上放著把粗陶壺,壺身上沾著茶漬,擦不掉的那種。他捏了撮茶葉扔進去,倒上熱水,蓋子歪斜地扣上,等茶葉自己往下沉。
王大壯等著他說話,等了半天等不著,自己又坐不住了。
「你是沒見,他送來的那化肥,袋子都快爛了,我一看日期,過期五個多月,你說這能是好東西嗎?我那果苗死了二十幾棵,一棵就是……」
「你一共種了多少棵?」姜禾開口了。
「啊?」王大壯又一愣,「我那片園子啊……一百多棵吧。」
「死了二十幾棵,還剩多少?」
「還剩……八九十棵吧。」
姜禾倒了一杯茶,推到王大壯跟前。
「八九十棵,活得咋樣?」
王大壯頓了頓,底氣沒剛才那麼足了:「長得……還行吧。有幾棵也見黃,不過大多數還行。」
「還行,那你這園子還能要。」
「那肯定能要啊,我指著它吃飯呢。」
姜禾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那老孫頭的化肥錢,你打算給不?」
王大壯嗓門又上來了:「那不行!那肥有問題,我憑啥給錢?」
姜禾點點頭,像是對這個回答不意外。
「行,那你不給。那明年開春,你的肥從哪兒來?去鎮上找別家?別家知道你欠了老孫頭的帳賴著不還,還敢賒給你不?」
王大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姜禾放下茶杯,看著他。
「你嚷了四十分鐘,嗓子都啞了。可你往前邁一步沒有?」
王大壯不吭聲了。
「你怕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你怕真跟他撕巴起來,你打不過——不是,你是怕真到了那一步,你兜里一分錢都掏不出來。你站那兒嚷,就是怕他聽出來你囊中空。可你越嚷,全村人都知道你兜里空了。」
王大壯臉色變了,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又找不到話。
「嗓門大不代表理壯。你有理的事,不用嚷,站那兒說出來就行。你沒理的事,嚷破天,該還的還是得還。」
姜禾又倒了杯茶,水聲在安靜的前廳里格外響。
「你怕人看不起你,可你天天跟人嚷,人家能看得起你?果園種不好,光會吵架,誰會因為你嗓門大就高看你一眼?」
王大壯坐在那兒,兩隻手絞在一起,指關節發白。
過了好一會兒,他啞著嗓子問:「那……那這化肥錢……」
姜禾說:「你自己去跟老孫頭說。他說那肥他跟你說明白了,你沒聽進去。你倆坐一塊兒,把數目對一對。你還他一部分,他退你一點苗子錢。差多少,你打個欠條,什麼時候果園賣了錢什麼時候還。這村里抬頭不見低頭見,為幾袋肥斷了路,不划算。」
王大壯沉默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涼了,他也沒覺出來。
「還有,」姜禾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你那果園,我路過幾回,草長得比樹都高了。你把跟人吵架的工夫,拿一半去拾掇拾掇樹,明年還愁還不上一袋化肥錢?」
王大壯沒抬頭,手指繞著茶杯沿轉圈。
張青一直在旁邊豎著耳朵聽,這時候插了一句:「大壯哥,你家的杏去年我吃過,甜是甜,就是小。你今年多追點肥,剪剪枝,肯定能長好。到時候送點來,我幫你賣。」
王大壯抬頭看她一眼,又低下去。
「我知道了。」他說。
過了半月,張青跟蘇棠嘮嗑的時候說起這事。
「王大壯後來真去找老孫頭了,倆人在老槐樹底下坐了半下午。我聽人說,他給老孫頭寫了張欠條,按了手印。老孫頭呢,應了退他兩百塊錢苗子錢。後來還一塊兒喝了頓酒。」
蘇棠正整理檔案,頭也沒抬:「這不挺好。」
「好是好,可你是沒看見,那天他找老孫頭的時候,說話聲音那個小,跟蚊子似的。我路過,就聽著他說了句『孫叔,對不住,那錢我緩緩就還你』。他那個『對不住』說得,跟他之前罵人的嗓門一比,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蘇棠放下筆,笑了:「那這兩天他還跟人吵架不?」
張青想了想:「還吵,昨兒還跟村東頭老趙家因為地界的事嚷了幾句。不過沒嚷幾句就自己收了,蹲那兒抽了根煙,又回去弄果園了。我聽他媳婦說,他這些天一天到晚泡在園子裡,除草、施肥、剪枝,手上全是血泡,晚上回家倒頭就睡,都沒力氣跟她抬槓了。」
蘇棠把檔案合上,抬頭看了眼窗外的山。二龍山的霧散了,山脊線清晰得像用刀刻出來的。
「他那果園,明年該有個好收成。」
張青點頭:「肯定能。他昨天還問劉長貴,說想學怎麼給果樹防蟲。劉長貴都驚了,說大壯你這是要改邪歸正啊。大壯就嘿嘿笑,也不還嘴。」
蘇棠沒再說話,低頭繼續整理手裡的檔案。張青坐在前台,不知道從哪摸出半包瓜子,磕得咔嚓響。
過了幾天,蘇棠去鎮上買辦公用品,回來的時候在村口碰見了王大壯。他正蹲在自家果園邊上,跟個外村來的果苗販子說話。說話的聲音不大,句句是實的。
「你這苗子能保證是兩年生的不?我去年買的那批說是兩年,其實一年半不到,根都沒長勻。」
「你看看這芽口,這毛細根,這質量,假不了。」
「行。我先要五十棵,定金給你。苗子拉來我驗過再付尾款。要是不對版,我可找你家去。」
「你放心,我老劉賣苗子十來年了,十里八村都有名。」
王大壯站起來,從褲兜里摸出個錢包,數了幾張票子遞過去。那錢包舊得掉皮了,可數錢的動作穩穩噹噹的。
蘇棠從旁邊走過去,王大壯看見她,點了點頭:「蘇老師,回去啊。」
「嗯,買點東西。」
「要不要帶點杏?我園子裡那棵老杏樹,今年結得早,可甜了。我摘了半筐,想給你們送到山上去。」
蘇棠笑了:「行啊,你送上去吧,張青肯定高興。」
王大壯搓了搓手上的泥:「那行,我一會兒送上去。就不知道你們姜老師喜不喜歡吃杏。」
「他什麼都吃。」
王大壯嘿嘿笑了兩聲,跟苗販子又說了兩句,約定了送貨時間,然後轉身鑽進果園裡。蘇棠站在路上看了一小會兒,看見他蹲在兩排果樹之間,一隻手撥開葉子,另一隻手捏著剪刀,咔嚓一下,剪掉一根枯枝。動作不算熟練,做得仔細。
她拎著東西往回走,腳下的山路被太陽曬得發燙。走到連山居門口時,看見姜禾正在後院翻地。他把一條舊毛巾搭在脖子上,褲腿挽到膝蓋,兩條小腿上濺滿了泥點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接著挖。
蘇棠把買來的東西放進前廳,倒了一杯水走到後院。
「喝水不?」
姜禾直起身,接過杯子,仰頭喝了幾口。喝完了把杯子遞迴去,彎腰繼續翻地。
蘇棠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他翻地的動作不緊不慢,一鍬下去,腳踩鐵鍬頭,翻起來,拍碎土塊,再下一鍬。節奏穩當,像鐘擺。
「今天村口碰見王大壯了。」她說。
「嗯。」
「他變了挺多。」
「嗯。」
蘇棠沒再說,轉身回了屋裡。走到二進院子時,看見自己擺在桌上的記事本還開著,上面寫著幾個字:「王大壯,攻擊性防禦」。她看了一會兒,拿起筆,在旁邊補了一句:「正在消解。」
筆尖懸在紙面上,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底氣得自己掙。」
她合上本子,把鋼筆插回領口。日頭從西窗照進來,落在她的桌子上,把那些檔案袋照得發亮。窗外有風吹過來,帶著新翻泥土的氣味,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杏花香。
蘇棠開始習慣山裡的日子了。
她跟著張青去趕集,在賣山貨的攤子前蹲下來,學著一根一根挑黃花菜,知道哪根是今年新曬的,哪根是陳年的。她跟在劉長貴身後進了炒茶房,用手背試鍋溫,學他抖茶青的手勢,手心被熱氣烘得發紅,也不躲。她的領口還別著那支銥金鋼筆,可筆帽上沾了茶末子,她也沒急著擦。
她看姜禾的眼神,也跟剛來時不一樣了。
早上他到前廳來,她給他倒好茶,推過去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一下,試試溫度。他在後院忙到很晚,她就把廊下的燈留著,自己回屋前再看一眼那燈光,然後關上門。他爺爺留下來的那些舊手記,她用一個藍布包袱包得整整齊齊,擱在她檔案櫃最上面那一層,誰也不讓碰。
她不說,他也不問。山上起了霧,霧把連山居裹得嚴嚴實實。日子照常過。
人這一輩子,往前沖是本事,能托底、能扛事,更是本事。
山有主峰,就有伏山托著;人有風光,就有人在背後撐著。
二龍山的霧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山下的人家生了火,煙從屋頂上斜斜地升起來,慢悠悠地往山的方向飄。山谷里靜得很,只有風從石頭縫裡穿過,嗚嗚地響,像有人吹著一隻破了洞的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