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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伏山臣:無人贍養的獨居老人

2026-09-16 00:40:20 作者: 佚名

  陳伏生上山那天,嶗山入了秋。

  風從海面上來,涼颼颼的,把山道兩旁的野草吹得東倒西歪。草尖上的露水早幹了,葉子卷著邊,像被火燎過。連山居院門口那棵老槐樹開始落葉,葉子黃綠參半,風一過,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的舊銅錢。張青在前台剝栗子,指甲摳進硬殼裡,發出「咔」的脆響。栗子仁從殼裡滾出來,落在竹篩里,渾圓油亮。她聽見山路上有腳步聲,慢慢的,像鞋底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拖。

  抬頭,看見一個老頭從山彎處轉出來。他走得極慢,身體往前傾,像在跟腳下的路較勁。左手拄著一根木棍,棍子磨得光滑,頂端裂開幾道細紋。右手提著一個藍布包袱,包袱不大,系成個松松的疙瘩,隨步子一盪一盪。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褲子膝蓋處打了兩塊補丁,針腳粗大,一紅一藍,像趴著兩隻大蛾子。腳上是一雙解放鞋,鞋頭開了膠,露出裡面灰撲撲的襪子。

  張青放下栗子,迎出去。走得近了,她才看清老人的臉。瘦,顴骨高,眼窩深陷,像兩口被舀幹了的井。皮膚黑黃,像曬了太久的老樹皮。嘴唇乾裂,幾道血口子橫在上面,像旱地里裂開的土。

  「大爺,您是陳伏生吧?」張青問。

  「是。」老頭站住,喘了幾口氣。他喘氣的聲音粗,像風箱漏了,「張青姑娘?李書記讓我來找你們的。」

  「快進來坐。」張青去扶他的胳膊。那胳膊細得像根老藤,皮肉鬆垮垮地掛在骨頭上。老人擺擺手,不讓她扶,自己扶著門框,慢慢跨過門檻。他的腿不大聽使喚,右腿往前邁,左腿要等一等才跟上去,像兩條腿在各自走路。

  「這山,高。」老人在前廳的椅子上坐下,喘著氣說,「年輕時候,我上山砍柴,一天能跑兩個來回。現在不行了。人不服老不行。」

  張青給他倒了碗溫水。他雙手去接,手抖,水灑出來幾滴,落在他的褲子上。他低頭看著那幾滴濕印子,拿袖子擦了擦,又把碗小心地放到桌上。兩個手在褲腿上搓了幾下,像要把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搓掉。

  蘇棠從二進出來。她看見陳伏生,腳步快了一些。她在旁邊坐下,輕聲說:「陳大爺,路上累壞了吧?」

  「還好。」陳伏生說,「就是這腰,撐不住。坐車來的,司機在山腳下把我撂下。我說我還要上山,他說上不去,坡太陡。我慢慢磨上來了。磨了兩個多鐘頭。」

  「您沒讓兒子送?」

  陳伏生沒說話。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雙手擱在膝蓋上,指頭微微蜷著,像在抓一個並不存在的東西。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他們忙。」

  蘇棠沒再問。她給陳伏生換了一杯熱茶,看著他慢慢喝。老人喝茶的樣子很小心,像怕灑了,又像怕燙著。嘴唇碰到杯沿,先停一停,再小口小口地啜。

  「我三個兒子。」陳伏生忽然說,聲音乾乾的,像從很深的井底冒出來的,「老大在青島開出租。老二在工地上。老三給人送外賣。都成家了,各過各的。以前老伴還在的時候,過年還回來。去年老伴走了,到現在,誰也沒回來看過。」

  他說著,把茶杯放下來,兩隻手又絞在一起。那雙手粗大,骨節突出,指縫裡是洗不掉的黑泥。手背上青筋暴起,像盤著的幾條老蚯蚓。

  「我今年七十九。過了年,就是八十。我尋思,我還能活幾年?三年?五年?我這一輩子,沒給他們留下什麼。就那幾間老屋,幾畝薄田。他們看不上。我知道。可我就一個人,我也吃不了多少。我就是想,他們能回來看看我。我不求別的,就看看。」

  他說到「看看」兩個字,聲音低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院子裡有風,吹得老槐樹的葉子嘩嘩響。幾片葉子從門口飄進來,落在地上,像幾隻斷了翅的鳥。

  蘇棠的鼻子酸了。她低下頭,飛快地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筆尖在紙上劃,字跡比平時重,幾乎要劃破紙面。她寫不下去,把本子合上,伸手在陳伏生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大爺,您別急。我們幫您想辦法。」她說。

  陳伏生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濕濕的,像被霧蒙住了。他點點頭,點得很慢,像在數自己的心跳。「李書記說,你們這兒能跟人說上話。我就來了。我也不會說啥。你們別嫌我麻煩。」

  「不麻煩。」蘇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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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又坐了一會兒。他不說話,就看著門外。風吹著,槐樹的葉子一片一片往下飄。他忽然說:「這樹,跟我家院裡那棵差不多大。我家那棵,是我二十歲那年栽的。六十年了。去年還結了不少槐花。我自己蒸槐花飯吃,吃了兩頓。剩下的,曬乾了。我尋思著,等他們回來,給他們包一頓槐花餡餃子。可他們沒回來。」


  蘇棠的眼圈徹底紅了。她別過頭去,拿手背在眼角按了按。張青站在前廳門口,背對著他們,手裡捏著一顆栗子,捏了又松,鬆了又捏。

  姜禾從後院進來。他剛把菜畦翻了一遍,手上沾著泥,鞋底上踩著一片半黃的葉子。他看見陳伏生,腳步放輕了,在老人對面坐下。他倒了碗茶,自己端著喝,沒說話。陳伏生也不說話。兩個老人和兩個年輕人,就那麼坐著。風從門裡進,從窗戶出,把屋子裡的沉默吹得晃來晃去。

  「你三個兒子,多久沒回來了?」姜禾先開的口。

  陳伏生算了算,伸出三根手指頭:「三年。老大三年。老二去年過年打了個電話,說工地上不放假。老三……老三就住在青島,離這兒幾十里地。他也沒回來過。就給他媽辦後事的時候,回來待了兩天。」

  「你想讓他們回來?」姜禾問。

  「想。」陳伏生說,「可我不怪他們。我知道他們難。老大開出租,一天到晚在車上。老二在工地,累死累活。老三送外賣,颳風下雨都要跑。他們都是好孩子。從小沒讓我操過心。就是……都太忙了。」

  他說著,又低下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在褲子上來回搓,像要把什麼話從掌心裡搓出來。

  「我就是一個人。有時候晚上,我坐在院子裡,看著那棵老槐樹。我就想,我是不是也該走了。老伴在那邊等著我。可我又捨不得這屋子。我走了,這屋就空了。他們回來,連個開門的人都沒有。」

  蘇棠突然站起來,走到窗邊。她背對著人,肩膀微微聳了一下。張青已經出了前廳,在院子裡踢一片葉子。她把葉子踢到老槐樹根下,又踢回來,來來回回,像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姜禾沒看她們。他端著碗,慢慢喝著茶。喝完一口,把碗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捧著。過了一會兒,他說:「你的兒子,不是不回來。是不敢回來。」

  陳伏生抬頭:「不敢?」

  「你是他們的根。」姜禾說,「根在土裡,盤著老屋,盤著那幾畝地。他們不回來,是覺得沒臉回來。在外面混得不好,怕你看見。你呢,也不說讓他們回來。你們互相等著。你等他們,他們等你。等來等去,日子就過去了。」

  陳伏生嘴唇顫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咕嚕了一聲,像在吞一塊很大的石頭。

  「我……我有啥可讓他們沒臉的。」他說,「他們是我兒。混得好不好,都是我的兒。我又不圖他們什麼。我就圖個熱熱鬧鬧。哪怕回來吃頓飯,叫聲爹,我就知足了。」

  「這話,你跟他們說過沒有?」

  陳伏生愣住了。他想了很久,慢慢搖頭:「沒說。沒機會說。他們不回來,我也打不通電話。有時候我打過去,響兩聲,那邊按了。我就不敢再打了。怕他們開車,怕他們幹活,怕他們出事。」

  姜禾放下茶碗。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跟地上的葉子說話:「你光在心裡想,沒用。你的這些難處,這些想頭,得讓他們知道。你不能自己把自己埋在土裡,然後怨他們看不見你。山伏在地上,不吭聲,可山要是不在了,上面的東西全得塌。你的兒子們,得知道這個理。」

  陳伏生聽著。他的手慢慢不搓了,安安靜靜地放在膝蓋上。窗外的風小了,樹葉不再亂飛,落下來的就落下來,像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地方。

  「我讓李書記把他們三個都叫來。」姜禾說,「你在這兒等著。你們爺四個,見一面。」

  陳伏生的手顫了一下。他抬頭看姜禾,眼睛裡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亮起來,又像在猶豫,怕那點亮光會滅。

  「他們能來嗎?」他問。

  「你的兒子,會來的。」姜禾說。

  三天後,李德順領著三個人進了連山居的院子。三個男人,都四十來歲,都黑,都瘦,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又曬過了頭的。老大高一些,穿一件灰夾克,胳膊上套著白色的線手套,沒摘。老二壯實,走路有點跛,肩上落著層白灰,像是從工地直接來的。老三最年輕,也最慌,進門先摘了頭盔,往牆根一放,站在那裡不敢坐。

  陳伏生坐在前廳正中的椅子上。那椅子是張青專門給他搬的,有靠背,墊了塊薄棉墊子。他看見三個兒子進來,身子往前傾了傾,想站起來,試了兩次,沒站起來。他的嘴張著,想叫他們的名字,可出來的只有一口氣。最後他坐回去,兩隻手死死抓著椅子扶手,指節白得像幾根小骨頭。

  「爹。」老大先開口。聲音干,像從裂縫裡擠出來的。

  老二跟著叫了一聲:「爹。」


  老三沒出聲。他低著頭,用腳尖蹭地上的土。李德順在後頭推了他一把:「叫啊。」

  「爹。」老三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姜禾從二進出來。他掃了一眼三個人,又看了看陳伏生。老人坐在那兒,眼裡有淚,可沒掉下來。他的嘴唇一直在抖,像要笑,又像要哭。

  「都進來吧。」姜禾說,「把你們爹扶進去。」

  三個人這才動起來。老大和老二一左一右,去扶陳伏生的胳膊。老人站起來了,可兩條腿軟得厲害,像踩在棉花上。他的身體往兩個兒子身上靠,輕得像一捆乾草。他笑了一下,說:「不中用了。連路都走不利索了。」

  「爹,我背你。」老二說。

  「不用,不用。」陳伏生擺手,「能走,能走。」

  他們慢慢地進了初診室。姜禾讓他們都坐下。屋子裡的椅子不夠,張青又搬了兩把。陳伏生坐在最裡面,三個兒子在他前面坐成一排,都低著腦袋,像三個做錯了事的小學生。姜禾坐得稍遠一些,在旁邊看著。

  「你們爹今年七十九了。」姜禾說,「一個人住。」

  三個人不說話。

  「我問他,你們多久沒回去了。他說,老大三年,老二打過電話,老三幾年沒回過。他說他不怪你們。他說你們都是好孩子,就是太忙了。」

  老三抬起頭,看了姜禾一眼,又迅速低下。他的喉結動了動,像在咽什麼。老二的拳頭在膝蓋上捏著,捏得骨節咯咯響。老大的眼睛紅了,他別過臉,用戴著白手套的手在眼角擦了一把。

  「我開出租,一天十幾個鐘頭。」老大說,聲音有點抖,「我也想回去。可回了去,一天就少掙兩百塊。孩子的學費怎麼辦?房租怎麼辦?我……」

  他沒說完,說不下去了。

  「我工地上,今年活少。」老二接了話,「干一天算一天。回家一趟,來回車票加耽誤的工錢,小一千塊。我拿不出來。我連給我爹買身衣裳的錢都拿不出來。」

  「我送外賣。」老三的聲音小得像蚊子,「一天送到半夜。有一回,我接了一個單,送到我們村口。我隔著院牆看見我爹在院裡坐著,就一個人。我……我沒敢進去。我把外賣放下,騎上車走了。我一邊騎一邊掉眼淚。我不配當他兒子。」

  他說完,把頭埋進兩個手掌里。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聲音。老二伸出手,在他後脖子上拍了拍。那隻手粗糙,上面全是裂口和繭子。老大慢慢摘下一隻手套,露出裡面同樣粗糙的手。他把手放在自己膝蓋上,低頭看著,像不認識它。

  陳伏生坐在那裡,眼淚終於落下來了。一滴,兩滴,順著他臉上那些深深的溝壑往下淌,像雨水在乾裂的土地上流。他沒擦,也沒說話。他只是看著他的三個兒子,眼神軟得不像話,像要把他們一個一個都裝進眼眶裡。

  「我不圖你們什麼。」他開口了,聲音發顫,「我每個月有幾百塊養老金。地我種不動了,租給人家,一年還有點糧食。夠吃。我就想你們回來。不用帶東西,不用給錢。就回來吃頓飯。我一個人,做一鍋飯,吃三天。做著做著,就做多了。我總想著,萬一你們誰回來,得有口熱乎的。可等你們回來了,飯都餿了。」

  三個兒子都哭了。老大把兩隻手套都摘了,捂著臉。老二仰著頭,看房梁,喉嚨里像卡了塊鐵。老三已經泣不成聲,肩膀劇烈地抖,像秋天的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姜禾站起來。他走到窗邊,把半扇窗推開。秋風湧進來,帶著山野里乾草和泥土的氣息。窗外的老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像下了一陣金黃的雨。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你們爹就是你們腳底下的山。」他說,「你們在外頭,是開出租的,是蓋樓的,是送外賣的。可回了家,你們就是兒子。兒子有兒子的本分。你爹還在,你們就還是孩子。等哪一天,山沒了,你們再想當兒子,沒處當了。」

  屋子裡靜得只剩下風聲。三個兒子都抬起了頭。老大先站起來,走到陳伏生面前。他蹲下去,把老人的手握住。那雙手冰涼,像兩塊從井裡撈出來的石頭。他把它們合進自己掌心裡,緊緊地捂著。

  「爹,我錯了。」他說。

  老二也過去了。他蹲在另一邊,從兜里摸出個東西,塞到陳伏生手裡。是一塊糖。糖紙已經皺了,上面還沾著工地的灰。陳伏生攥住那塊糖,像攥住了一把最金貴的東西。

  老三沒過去。他還坐在椅子上,哭得像個孩子。後來他慢慢站起來,走到老人面前,雙膝一彎,跪了下去。額頭磕在老人的膝蓋上,悶悶地響了一聲。


  「爹,我以後天天回去。」他說。

  陳伏生伸出那隻空著的手,放在老三頭上。那手抖得厲害,可一下一下,慢慢地摸著兒子的頭髮,像在摸小時候那個跑快了會摔跤的孩子。

  「別天天回。」老人說,「你送外賣,注意安全。一個禮拜回來一次。咱爺倆吃碗麵。」

  老三抬起頭,滿臉淚,拼命點頭。

  後來是蘇棠先退出去的。她站在院子裡,背靠著老槐樹。張青走過來,遞給她一張紙巾。蘇棠接過去,沒擦臉,就拿在手裡,一點一點地撕。撕成一條一條,又揉成小團。風吹過來,把她手裡的紙屑吹走了幾片,像極小的白花。

  「我頭一回見三個大男人哭成那樣。」張青說,聲音也發悶。

  蘇棠沒說話。她的眼睛還是紅的。過了好半天,她說:「我覺得我做的事,有意義。」

  張青點點頭,沒再說話。兩個姑娘站在老槐樹下,誰也沒動。葉子還在掉,有一片落在蘇棠的頭髮上。她沒摘。

  過了半個月,劉長貴送茶來,帶來了一罈子醬。他說:「陳伏生讓他兒子送來的。就那個開出租的老大。我今早碰見他。他提了老大一包東西,有煙有酒有糕點,笑呵呵的,見人就說,我兒子回來了。」

  「他兒子們現在怎麼樣?」張青問。

  「聽說說好了,一人一個禮拜。老大接他去青島住了幾天,老二說等工地這段忙完,接他去住。老三最勤,隔三差五往家跑,給他爹送點菜啊肉的。老頭現在見誰都說,我仨兒子,一個比一個孝順。」劉長貴說,「你說這轉變,咋這麼快呢?」

  「不是快。」張青說,「是話說開了。憋了那麼多年,一開,就都通了。」

  劉長貴點頭,剝了個栗子扔進嘴裡:「人跟人啊,有時候就隔著一層窗戶紙。你捅破了,裡頭原來是亮的。」

  蘇棠在檔案室里,把這一章的記錄合上。她在那頁紙的下方寫了一句:「伏山者,以身為基,不言不語。可山不能倒,倒了,上面的都站不住。」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像要把這幾個字刻進紙里。

  後來她去了三進院子。姜禾正在翻那本藍布封面的舊手記。他看見蘇棠進來,沒說話,只把冊子往旁邊讓了讓。蘇棠在他對面坐下。院子裡很靜,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今天張青接到個電話。」蘇棠說,「鎮裡退下來的侯局長。說是他兒子接了班,他在家天天發脾氣。家裡人受不了,想讓他上山來坐坐。」

  姜禾「嗯」了一聲,眼睛沒從手記上移開。

  蘇棠也不催。她靜靜坐了一會兒,看見窗台上放著一個松果。那松果很小,鱗片半開,像一朵被風吹乾的花。她伸手拿起來,托在掌心裡。姜禾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你最近,來得勤了。」他說。

  蘇棠笑了笑,沒接話。她把松果放回原處,輕輕擱在窗台的木紋上。松果的影子被夕陽拉長,正好落在姜禾手邊的那本手記上。姜禾的手指就擱在影子裡,像被那小小的影子輕輕蓋著。

  「明天,我去鎮上接侯局長。」蘇棠說。

  「好。」姜禾說。

  天暗下來了。山影一層一層漫過來,把院子慢慢填滿。蘇棠站起來,往自己房間走。走到廊下,她回頭看了一眼。姜禾還坐在那裡,像一塊沉在暮色里的石頭。溫的,靜的,穩穩地托著整座山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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