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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臣君候:退休後失落的老領導

2026-09-16 00:40:37 作者: 佚名

  侯局長上山那天,是蘇棠去接的。

  秋深了,路兩旁的栗子樹落光了葉子,只剩光禿禿的枝丫伸在天上,像一把把倒插的鐵叉。風從山下來,又干又硬,把地上的落葉捲起來,在半空里打旋。蘇棠站在鎮口的公交站牌下,穿了件米色風衣,領子立起來,手插在口袋裡。她的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幾縷貼在臉頰上,她也懶得去攏。

  一輛黑色轎車從街那頭慢慢開過來。車不新,車頭有幾道細小的劃痕,輪轂上沾著幹了的泥。車在蘇棠面前停下,副駕駛的窗戶降下來,露出侯局長的臉。那張臉方正,眉骨高,兩腮的肉微微往下垂,像掛了兩隻小口袋。頭髮花白,往後梳得一絲不亂,髮膠在陽光里發亮。他穿一件灰藍色夾克衫,拉鏈拉到胸口,裡面是件白襯衫,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

  「蘇醫生吧?」侯局長說。聲音洪亮,像在會議上作報告,「辛苦你了,還專門跑一趟。」

  「不辛苦,侯局長。」蘇棠拉開后座車門坐進去。車裡暖,有一股皮革和薄荷混在一起的氣味。儀錶盤上擱著一隻玻璃口杯,杯里泡著半杯茶葉,已經泡得發黃了。

  「我兒子非要讓我來。」侯局長發動車子,打了把方向,「他跟我老伴說,讓我去山裡走走,散散心。我說有什麼好散的,我天天在散。他說不行,蘇醫生都給你約好了。我拿他沒辦法。小時候他聽我的,現在倒過來了。」

  蘇棠笑了一下,沒說話。車子往山路上開,越開路越窄,兩旁的樹枝時不時擦過車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侯局長開車慢,一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手擱在擋杆上,像一個常年握慣茶杯的人,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這路可不好走。」他說。

  「前幾天下過雨,有幾段沖了。」蘇棠說。

  「鎮上說修,一直沒修。我在任的時候,這條路我年年報預算。」侯局長嘆了口氣,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舊事,「現在不歸我管了。」

  到了山腳下,蘇棠說:「侯局長,車就停這兒吧。上山得走一段。」

  「走上去?」侯局長愣了一下,像沒聽清。

  「對。山上的路窄,車上不去。」

  侯局長沒說話。他把車停穩,熄了火,在車裡坐了幾秒,才慢慢解安全帶。下車的時候,他伸手扶了一下車門,動作像在借力。他的腿腳不算好,右腿先出來,左腿跟上,身體微微晃了一下。蘇棠在旁看著,沒伸手。她知道這種時候伸手,他會不自在。

  「當年我下鄉檢查,一天走二十里山路。」侯局長說,像是說給蘇棠聽,又像說給自己,「現在不行嘍。」

  「慢慢走。」蘇棠說。

  兩人一前一後往山上走。侯局長走得慢,但腰板挺得直。他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裡提著一個黑色公文包。包已經很舊了,皮面磨得發亮,四角都起了毛邊。蘇棠走在他側後方,看見那包在他腿邊輕輕晃,裡面像沒什麼東西,扁塌塌的。

  

  「這包里裝的什麼?」蘇棠問。

  「沒什麼。就是習慣了。」侯局長說,「當了幾十年幹部,出門手裡不提個包,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去年退休以後,我也試過空手出門。可走到半路,手不知道往哪兒擱。又回家把包拿上了。」

  他說著,自己笑了一聲。那笑很短,像風吹過水麵,剛一皺就平了。

  到了連山居,張青已經在前台備好了茶。侯局長進了門,習慣性地環顧一圈,點了點頭:「這地方不錯。雅靜。蘇醫生,你們這兒平時來的人多不多?」

  「還行。」蘇棠說,「每天都有幾個。」

  「哦。」侯局長應了一聲。他在前廳的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擱在腿邊,雙手放在膝蓋上,腰挺得筆直,像在等誰給他匯報工作。張青端了茶來,他接過去,說了句「謝謝」,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擱在桌面上,他用手把杯子轉了一下,讓杯柄對齊某個看不見的方向。

  「侯局長,我們到裡面坐。」蘇棠說。

  「好。」他站起來,不忘提起那個公文包。

  初診室里,炭火已經點上了。秋天的山屋,不比冬天冷,可蘇棠還是讓張青生了一小盆火。火苗不高,溫溫的,把屋裡的空氣烘得有點發懶。侯局長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窗戶半開著,能看見後山的樹,葉落了大半,只剩幾片黃葉掛在枝頭,風一吹,像幾面小小的旗。

  「你退休多久了?」蘇棠在他對面坐下。

  「一年三個月。」侯局長說得准,像在回答組織部門的問話,「去年七月份退的。退下來以後,人就散了架了。」


  他停了一下,手又在杯子上轉了一圈:「以前在局裡,天天有人來找。今兒個這個來匯報,明兒個那個來請示。我辦公室的門,一天到晚開著。有時候到下午了,我還沒吃上早飯。現在倒好,門也不用開了,飯也不用吃了。老伴把飯端到跟前,我看一眼,不餓。」

  「不餓?」蘇棠問。

  「心不餓。」侯局長說,「肚子是空的,可吃不進去。吃什麼都沒味。我就坐那兒,看著飯,看著看著就飽了。」

  他說著,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杯里的茶水已經涼了,他也沒喝。他的目光在屋子裡轉,像在找一個可以讓他發表長篇大論的對象,可最後只落在自己那雙舊皮鞋上。鞋擦得很亮,鞋頭尖尖的,像兩把用了很久的刀。

  「我這個人,當了一輩子副手。」他忽然說,「從科員到副局長,三十五年,沒挪過地方。正職換了好幾任,有調走的,有出事的。我呢,穩穩噹噹,一直在。別人說,老侯是個定盤星。我自己也這麼覺得。我不用沖在最前面,我只要把該幹的事干好,該聽的話聽了,該傳的令傳了。就是本分。」

  蘇棠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

  「退休那天,局裡給我開了個會。」侯局長繼續說,聲音裡帶了一點很淡的什麼,像秋天中午的陽光,看著亮,照著卻不怎麼暖和,「大家都在。領導說,侯局長這麼多年,勤勤懇懇,任勞任怨。我聽著,覺得對。我就是這麼個人。然後散會了。我就回辦公室收拾東西。我那個辦公室,三十二年。我出來的時候,抱了兩個紙箱子。門口沒人。樓道里空空的。我站在電梯口,電梯來了,我又等了一趟。我也說不上等什麼。」

  蘇棠的筆停了。她抬頭看侯局長。侯局長的眼睛看著窗外,喉嚨動了一下。

  「回家以後,我天天發脾氣。」他說,「看什麼都不順眼。我老伴做飯,我說咸了。我兒子不接我電話,我說他眼裡沒我這個爹。小孫子在客廳里跑,我說他吵得我頭疼。其實都不是他們的錯。我就是心裡有火。那火也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就是想發。發完了,又後悔。可下次還是發。」

  「你發火的時候,家裡人什麼反應?」蘇棠問。

  「我老伴不吭聲。她知道我憋屈。可她越不吭聲,我越來氣。我說,你倒是說話啊。她說,說啥?你讓說啥?她就去廚房了。我兒子現在看見我就躲。他接了那個班,就在我原來的單位。我知道他忙。可我就是看不慣。我說,你那個局長當得,一點魄力都沒有。你爹我給人打了一輩子下手,倒把你扶上去了。他聽了,不說話,摔門走了。」

  蘇棠沒接話。她聽見炭火盆里「啪」地響了一聲,像誰折斷了一根極細的樹枝。侯局長低頭,從公文包里摸出個東西。是一隻不鏽鋼的保溫杯,蓋子上印著「老幹部座談會留念」幾個字,紅漆已經磨掉了一半。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和剛才的茶杯並排,像兩個年紀不同的人坐在一起。

  「這杯子,去年座談會發的。」他說,「我天天帶著。裡頭裝點熱水。有時候不渴,也帶著。放包里,包里有個重量,我心裡踏實。」

  姜禾推門進來了。他穿一件深灰棉袍,手裡端著一個簸箕,簸箕里是幾塊新劈的木柴。他在門口把木柴碼進牆角的筐里,一塊一塊,整齊地摞著。侯局長看著他,沒說話。姜禾碼完柴,走到炭火邊,拿火鉗撥了撥,加了一塊。火苗跳起來,把三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拉長又壓短。

  「你就是姜大夫?」侯局長問。

  「是。」姜禾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我兒子說,你挺神的。」侯局長上下打量他,「看著倒不像大夫,像個教書的。」

  「都行。」姜禾說。

  侯局長忽然笑了一下。他笑得比剛才放鬆了些,眼角的皺紋散開,像一張被揉過的紙慢慢攤平了。「我在任的時候,最煩兩種人。一種是跑官要官的,一種是裝神弄鬼的。你倒是兩樣都不沾。」

  姜禾沒接話。他端起茶碗,慢慢喝。窗外有風,吹得後山的樹葉沙沙響,像一群人在很遠的地方鼓掌。侯局長也端起自己的保溫杯,擰開蓋,喝了口熱水。杯蓋擰開的時候,發出一聲輕而脆的響,像擰開了某個許久沒動的開關。

  「姜大夫,你說這人退了,該怎麼活?」侯局長問。他問得認真,像在單位里請教一個他信得過的老同志。

  「你以前在局裡,聽誰的?」姜禾反問。

  「聽上級的。」

  「退休了,上級還在不在?」

  侯局長愣了一下,慢慢搖頭:「不在。沒人給我派活了。」


  「那你聽聽自己的。」姜禾說,「該吃飯吃飯,該走路走路,該曬太陽就坐門口曬。以前聽號令,現在聽身體。身體說累了,就歇。身體說想動,就走。」

  侯局長不說話了。他握著那隻保溫杯,拇指在杯蓋上慢慢地摩挲。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我在家也試過。澆花,澆了三天,把一盆君子蘭澆死了。我老伴說,你是跟它有仇。我說,我哪跟它有仇,我就是看它不動彈,著急。」

  「你不是急它。」姜禾說,「你是急自己。你閒下來,就覺得不該閒。你一輩子聽別人安排,安排沒了,你就慌了。你以為你還能幹,可身體告訴你,該歇了。你跟身體對著幹,就渾身不自在。」

  侯局長聽著,慢慢點了一下頭。他把保溫杯放回公文包,又把包拉鏈拉上。拉鏈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特別清楚,像一道門輕輕合上。

  「我在任的時候,覺得自己挺重要。」他說,聲音低下來,「三天不來,局裡就亂套。現在退了,一年三個月,局裡照常轉。我兒子當了局長,比我幹得還好。我就是個多餘的人。」

  「山上的樹,秋天掉葉子。掉了葉,樹還是樹。來年還發芽。」姜禾說,「你不是多餘。你是到了掉葉子的時候。」

  侯局長抬起頭。他的眼眶有點濕,像玻璃上蒙了層水汽。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鏡片擦得亮亮的,能照見炭火里的一小團光。他重新戴上,目光清明了些。

  「我在任的時候,辦公室窗台上有一盆蘭草。」他說,「陪了我十多年。長得不旺,可也沒死。走那天,我本來想抱走。後來想想,算了。留在那兒,給下一個人澆水吧。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你給下一任留了盞燈。」姜禾說。

  侯局長笑了。這次笑得更久一些,眼角堆起細紋,像風吹過湖面,一道道水波慢慢散開。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又站定,看著窗外的山。山靜靜地立著,不吭一聲,像在等什麼。

  「姜大夫,我回去,先把那盆澆死的君子蘭換了土。」他說,「還種君子蘭。這回我耐心點。再跟著我老伴,去逛個早市。她在家裡悶了這麼多年,也沒怎麼讓我陪過。」

  「去吧。」姜禾說。

  侯局長走到門口,又回頭。他看了看蘇棠,又看看姜禾,忽然說:「你們這地方,好。山好,人也好。我在任的時候,聽了一輩子匯報。今天,總算聽了一回人話。」

  他笑了。那笑不張不揚,像秋天的太陽從雲層里透出來,淡淡的,落在身上有幾分暖。

  後來是蘇棠送他下山。侯局長走在前面,步子比上山時輕快了些。他一手提著公文包,另一手還是背在身後,可腰沒有來時挺得那麼僵了。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來,回頭問蘇棠:「蘇醫生,你說人老了,是不是就得服?」

  蘇棠想了想,說:「不是服。是知道了自己在哪兒。您以前是伏山臣,托著別人。現在還是伏山臣,托著家。位置沒變,就是上頭換了個山頭。」

  侯局長「哦」了一聲,像聽懂了,又像沒聽懂。他繼續往下走。走到山腳,他拉開車門,沒急著上車。他站在車旁,仰頭看了看二龍山。山在暮色里發藍,像一塊巨大的石頭,穩穩地坐在那裡。

  「以前總覺得,山是給人爬的。」他說,「現在看,山是給人靠的。」

  他上了車。車燈亮起來,把前面的路切出兩條發白的光柱。車掉了個頭,慢慢往鎮上開去。蘇棠站在山腳下,看著車尾燈越來越小,最後拐過山彎,不見了。風從山上下來,把她風衣的下擺掀起來。她沒去按,就讓它翻著,像一面小小的旗。

  關於侯局長的消息,是冬天來的。劉長貴從鎮上回來,說:「侯局長現在天天跟他老伴逛早市。買兩根油條,一碗豆腐腦,坐在路邊吃。有個老同事碰見他,說,侯局,體驗生活呢?他說,我不體驗,我就在生活。說完還笑。聽說還去釣魚了。大冬天的,釣什麼魚?他說,釣的不是魚,是空。空著好,空著心裡不慌。」

  張青聽了,哈哈大笑:「這侯局長,真是變了個人。」

  蘇棠在旁,抿著嘴笑,沒說話。窗外的山上,楓葉紅了,一層一層,像誰用大筆蘸了硃砂,在山腰上重重地抹了一筆。姜禾從後院進來,手裡捏著幾片紅葉子。他把葉子放在前台的竹盤裡,和那盤橘子擺在一起。葉子紅得像火,橘子黃得像日頭。

  「侯局長剛打電話來。」蘇棠說,「說他孫子,研究生畢業,考了三年公務員沒考上。在家閉門不出,快抑鬱了。他問你,什麼時候方便,讓他孫子上山來。」

  姜禾點點頭,沒說話。他拿起一片紅葉子,對著光看。葉脈在光里清晰得像一條條小路,從葉柄伸向葉緣,每一道都有去路。他看了一會兒,把葉子放回盤中。


  「來就是了。」他說。

  天光已經暗了。山影從西邊漫過來,像一床很大很厚的被子,慢慢蓋住整個院子。張青去廚房盛飯,鍋碗叮噹響。蘇棠把前台的燈拉亮。燈光暖黃,把三個人的影子映在牆上,溫溫的,像一幅舊畫。

  夜裡起了風。風從山樑上翻下來,灌進院子,把晾在廊下的一串辣椒吹得輕輕搖晃。姜禾坐在三進書房裡,面前攤著那本藍布舊冊子。他翻到其中一頁,頁腳上有一行很小的字,是爺爺的筆跡,墨已經淡了:

  「山不辭土,故能成其高。人不辭底,故能成其厚。」

  他看了一會兒,合上冊子,把燈拉滅。黑暗中,山風還在吹。那風不冷,像一隻手,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伸過來,輕輕按了按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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