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城項目部的簡易板房之內,鐵皮屋頂被烈日曬得滾燙。屋內老舊風扇吱呀來迴轉動,卻吹不散談判桌上僵持沉悶的氣氛。
這張桌子兩邊,各懷心思,一場關於結算方式的博弈還在繼續。
王寶剛指尖抵著桌面,低頭久久沉默。他在心中反覆權衡武廣剛剛提出的全部現實問題。工序本身的特殊性、工人薪資壓力、交叉施工帶來的各類風險、工期被卡死之後的被動局面,樁樁件件,都是工地上繞不開的真實難題。
沉默良久,王寶剛終於鬆了口,語氣裡帶著項目管理者權衡利弊後的無奈。
「工序確實特殊,工人這邊的難處我也看得到。付款條款就不按老規矩硬卡,咱們結合現場實際情況重新商定。」
武廣神色平穩,不爭不吵,只守住自己的底線。
「聽王經理安排,一切都貼合現場施工實際來辦。」
王寶剛抬眼,拋出項目部的折中方案。表面看是變通讓步,內里卻藏著項目部只求推進進度的私心。
「現在瓦工班組已經全部待命,就等著管線預埋、打壓試驗結束,馬上進場貼磚。」
「你這邊先把小便器上水管道鋪設完畢,全屋主線管線暫且停下來,剩下的部分等瓦工貼完瓷磚,你們再二次進場收尾。」
這番話說得像是穿插施工、節約工期,內行一聽就能明白,這是一套跳過施工規範、規避責任,只為方便項目部趕進度的違規工序。
幹了十幾年水暖安裝,武廣十分清楚這套操作埋藏的巨大隱患。潔具安裝行業有鐵一般的施工準則,從來就沒有「先局部鋪管,貼磚完畢之後再來補管線」這種做法。
一旦瓷磚把牆面徹底封死,後期補管、改管、查漏全部都會變成看不見的暗坑。滲漏風險、返工風險接踵而至。更為致命的是,工序不合規範,未來一旦發生結算糾紛,這就會變成對方拿捏施工班組最有力的把柄。
武廣沒有當場強硬頂撞,語氣溫和,立場卻寸步不讓,每一句話都緊扣行業規範與施工現場現實。
「王經理,不是我不願意配合項目進度,是這套施工順序不符合國家水暖安裝規範,根本行不通。」
他放緩語速,把正規施工流程、潛在風險、結算上的利害關係,一條條攤開講透徹。
「標準流程只有一套:全屋上水主線一次性鋪設到位,整段管線統一做水壓打壓,穩壓測試達標、沒有滲漏,經過驗收合格,預埋工序才算真正完工。」
「管線質量確認鎖死,監理和項目部驗收簽字之後,再移交瓦工做封閉貼磚。」
「等到全屋精裝全部驗收結束,牆面地面不再做開鑿改動,我們最後進場完成潔具固定、對接收尾。」
武廣看向王寶剛,說出堅持這套流程最核心的現實考量,也是他談判的底氣。
「按照正規工序,我們完成全屋預埋、打壓試驗合格之後,項目部就應當撥付百分之五十的進度款。」
「這並不是我漫天要價,既是行業通行慣例,也是穩住工人隊伍,保障二十八棟樓工程順利往前推進的唯一辦法。」
句句屬實,句句有理,沒有半分虛言。
王寶剛臉上露出為難之色。他心裡認可武廣的施工邏輯,也清楚對方的訴求合情合理,但是調整付款節點、改變撥款比例,已經超出了他手中的審批權限。
「這件事我做不了主,需要向葛總匯報。」
話音落下,他當場撥通天新勞務老闆葛春的電話。
電話接通,葛春的聲音沉穩老道,帶著企業老總特有的分寸感。
「王經理,有事直說。」
「葛總,白總引薦過來的武工,二十八棟樓潔具安裝的全部單價,項目部這邊都認可,沒有爭議。」
「唯獨付款方式需要做出調整。他要求管線預埋、打壓合格之後,先行結算百分之五十進度款,這個要求貼合現場工序,超出我的權限,特地向您請示。」
葛春深諳項目圈子的處事規則,不願意攬下這份燙手的決策權。
「人是白志介紹過來的,總包歸屬宏熙建築。付款節點調整這件事,你直接跟白總對接,不必問我。」
簡簡單單一句話,直接把責任剝離出去。
王寶剛領會意思掛斷電話,立刻又撥通宏熙建築白志的號碼。
白志說話乾脆利落,不繞彎子。
「直說,什麼情況。」
「白總,您介紹的武工現在就在項目部。工程單價全部敲定沒有異議,唯獨付款節點要調整。原合同是整片完工結百分之七十,他申請預埋打壓合格,先撥付百分之五十進度款。」
白志短暫停頓,迅速抓住核心問題。
「二十八棟整套工程,總造價大概多少?」
「五十多萬。」
「預埋完工就要預付二十五萬左右?」
「差不多。」
電話那頭安靜幾秒,白志就此拍板。
「小武的要求貼合施工實際,訴求合理,就按照他提出的節點執行。」
這一句話,這場關於付款的博弈暫時塵埃落定。
王寶剛鬆了一口氣,對著電話簡單應答幾句,掛斷之後轉頭看向武廣。
「武工,付款節點就按咱們協商好的執行。抽空把勞務協議簽掉,就可以正式進場開工。」
武廣為人謹慎,越是談判談得順利,越是明白工地沒有憑空而來的優待,凡事都要提前做好自保兜底。
「合同麻煩貴方先出具草稿。正式簽約之前,我希望能夠親自踏勘一遍施工現場,摸清楚樓棟布局、管線預留點位和現場實際工況。心裡把情況摸透,後續的施工排布、人員調配、工序銜接才不容易出紕漏。」
一旁項目部對接人員金城聽完,馬上接過話頭,語氣客氣,把工地的硬性規矩擺了出來。
「勞務合同的草稿早就準備好了,隨時可以簽字。工地有安全管理規定,不佩戴安全帽,嚴禁踏入施工區域。」
「我的建議:咱們先簽字,把全部條款鎖定下來,手續上穩妥合規。簽完我幫你申領防護用品,我全程陪同你進現場踏勘。」
武廣稍加思索,點頭應允。
先鎖定合同,再勘察現場,這是勞務從業者最基礎的自我保護。
「行,那就按這個流程來。」
金城馬上拿出已經列印裝訂完畢的制式勞務分包合同,紙面規整,條款羅列齊全,遞到武廣手上。
武廣沒有立刻落筆簽字。他一頁一頁翻閱,逐字逐項核對:工程範圍、施工單價、付款節點、工期時限、質保條款、違約責任、雙方權責劃分,每一處細節都不肯放過。
十幾年在工地摸爬滾打,他早已懂得,工地上所有口頭承諾都不算數,白紙黑字落在紙上的條文,才是唯一可靠的憑據。
合同當中寫明了工程地點、施工範圍、各項固定綜合單價,也寫明了節點撥付進度款、整體竣工結算、預留百分之五質保金,以及質量標準、安全文明施工、工期、違約追責等全套內容。從紙面上看,權責劃分清晰,條款完備。
確認書面大體內容無誤,武廣準備落筆簽署這份勞務分包協議。
甲方由王寶剛簽字,乙方由武廣簽字,合同一式三份,甲方公司、項目部、乙方各留存一份。
筆尖落下,墨痕定格。
單價透明、工期明確、付款節點寫進紙面,權責條款看上去周全完備,挑不出明顯漏洞。
表面上,這是一份十分穩妥的勞務協議。
但是常年跑工地,吃過不少暗虧的武廣心裡清楚,真正害人的陷阱,往往不會明目張胆寫在合同條文之上。
整場談判口頭說好的增量計價、工程變更、現場簽證、增項確認規則,這一部分,完全沒有落實到書面。
二十八棟樓大規模施工,施工過程里註定會出現大量改管、補孔、溝槽開挖、各類現場增量變更。
可合同沒有約定簽證流程,沒有增項計價確認依據,沒有工程變更的確認手續。
眼下談妥的付款節點,更像是對方為了推動開工、穩住施工隊伍的緩兵之計。
那些沒有寫進合同的口頭約定,合同文本留下的縫隙,全部都會成為日後對帳拉扯、互相推諉、拖欠工程款的致命隱患。
武廣指尖輕輕撫過合同落款,心中百感交集。
他帶著十足誠意接下二十八棟樓的潔具工程,初衷只是踏實幹活,按規範完成施工,按期拿到工程款,養活手下一群跟著他吃苦打拼的工人。
他以為,憑手藝幹活、守規矩履約,就理應拿到屬於自己的勞動報酬。
此時此刻的他還並不知道,眼前這一紙看似完備的勞務合同,就是往後數年工程款拉鋸戰、企業註銷追責、數次庭審博弈,把他拖入身心俱疲漫長糾紛的開端。
板房窗外,塔吊緩緩轉動,工地機械轟鳴不絕,到處都是熱火朝天準備開工的景象。
一切表象向好,巨大暗流早已深埋地下。
好不容易敲定的合作之下,一顆顆沒有引爆的地雷靜靜埋藏。
談好的進度款能不能按時撥付?
那些沒有鎖定的增量工程又該如何結算?
合同條文背後隱藏的陷阱,又會在什麼時候徹底爆發?
一場橫跨數年的工程款漫長博弈,從這一刻,正式拉開序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