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初夏燥熱已經籠罩了整片大學城施工園區。
正午烈日高懸,曬得水泥地面發燙。空氣里混雜著新澆築混凝土的潮氣、鋼筋鐵鏽淡淡的腥氣,還有模板被暴曬後散出來的乾燥味道。
整片工地機器轟鳴,人聲此起彼伏。塔吊吊臂緩緩起落,渣土車來回穿梭,砂石、管材、各類建材源源不斷運進場內,到處是一派熱火朝天的建設景象。
項目部的板房辦公室挨著園區綠化帶,隔絕了一部分外界喧囂。屋內安安靜靜,頭頂吊扇慢悠悠旋轉,發出持續的嗡鳴,勉強驅散房間裡悶人的熱氣。
桌面上攤開一份嶄新的勞務施工合同。列印出來的字體方正規整,一條條條款羅列清晰,是建築行業通用的集團制式模板,冰冷刻板。
武廣俯身站在桌前,目光沉斂,逐字逐句核對合同上的每一項內容。
在基建行業摸爬打拼幾十年,他吃過太多口頭約定的虧,領教過無數沒有書面憑據帶來的委屈。早已養成凡事慎之又慎的習慣。
工地上,酒桌上的許諾、口頭上的拍板,大多輕飄飄不作數。人情更是說變就變。唯有白紙黑字、簽上名字留下痕跡的文字,才是底層施工班組最實在的保障。
他的視線依次掃過工程範圍、施工內容、質量標準、安全責任,最後,目光牢牢定格在工程款支付方式一欄。
看清條文的一瞬間,武廣眉頭悄悄蹙起,心底升起一絲警惕。
就在前一天,他先後和王寶剛溝通,又找到總包白總反覆協商,幾番來回據理力爭,好不容易談妥新的進度款結算方案。
原本制式合同寫的是,必須等到整片工程全部竣工,完成綜合驗收之後,才統一結算工程款。
這樣的結算條件,就算是實力雄厚的總包單位都要承受不小壓力,對於武廣這種潔具水暖小班組來說,更是沉重的枷鎖。二十八棟樓體量龐大,施工周期漫長,人工、輔材、工人工資全都需要班組先行墊付。
若是等到整體竣工才能拿錢,漫長的墊資空窗期,足以拖垮任何一支老老實實幹活的隊伍。
正是看清這份風險,他層層溝通,據理力爭,才拿到口頭共識:分階段施工,分階段結算,保障班組現金流能夠正常周轉。
可眼下擺在面前的制式合同,白紙黑字依舊保留著整片竣工統一結算的舊條款,一字未改,完全沒有體現雙方協商達成的新方案。
武廣直起身,指尖輕輕摩挲紙面。眼底是常年跑工地磨礪出來的審慎。他沒有發火,語氣平和,但疑問說得清清楚楚。
「王經理,咱們三方反覆敲定,調整進度款的方案,怎麼合同正文還是竣工之後才結算的舊內容?」
王寶剛臉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容,身子微微前傾,說出項目部對付分包班組很常見的說辭。
「武工,你別多想,不是我們不想改。這份是集團總部系統生成的制式模板,條文系統鎖死,我們現場項目部沒有權限修改正文。這是公司硬性制度,很多項目都是這麼操作,並不是專門針對你。」
看見武廣神色依舊凝重,王寶剛馬上拋出行業內的折中辦法,語氣篤定。
「正文改不動,我們可以手寫補註留痕。協商好的特殊約定全部手寫寫在對應條款下方,雙方簽字確認,項目部存檔備案。手寫備註和列印出來的合同正文擁有同等法律效力,不管調解、住建部門核查,哪怕走到訴訟,都是認可,一樣算數。」
說完,他遞過來一支黑色簽字筆。
「咱們就手寫寫上:上水管道整體安裝完畢、打壓試水合格之後,支付總工程款百分之四十進度款。手寫留痕,雙方簽字,一切有據可查。」
武廣接過筆,心中快速權衡利弊。
甲方手握話語權,分包班組本就處於弱勢。現實條件下,想要改動集團制式合同難度極大。手寫補充備註,已經是當下局面里,他能爭取到最好的自保手段。
地位不對等的合作當中,紙面留痕,就是普通勞動者僅有的底氣。
武廣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可以,就按這個方式補充。」
他俯身伏在桌上,神情鄭重,沒有潦草落筆。一筆一划工整寫下補充的付款約定,用詞反覆斟酌,儘量消除歧義,不給後續留下文字漏洞。寫完之後,沒有急於簽字,默讀三遍核對全部表述,確認結算節點、付款條件寫得明明白白,才在補充條款下方簽下自己的名字,標註當日日期。
簽完,他把所有頁碼整理整齊,撫平紙張褶皺,交還給王寶剛存檔。
短短几行手寫文字,分量千鈞。
這是武廣為自己,也是為手下一眾等著工錢養家餬口的工友築起的第一道防線。他所求並不多,只盼幹活有據,結款有憑。
合同剛處理妥當,辦公室門外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一名頭戴黃色安全帽、滿身工地塵土的現場工長推門走了進來。
項目部金助理金城立刻起身,做起引薦。
「李工長來得正好。這位是武工,接下來大學城二十八棟樓潔具安裝工程,全部交由他的班組負責。武工,這位是李工長,主管現場調度,後續現場工況、樓棟對接,你直接和他溝通。」
李工長為人幹練爽快,看向武廣說道:「武工,那我們現在就去現場踏勘,熟悉樓棟布局、管道預留點位。」
「辛苦李工長。」武廣站起身,和王寶剛簡單道別,準備去往施工現場。
王寶剛隨口交代一句,聽上去合乎流程:「這份合同要走公司內部蓋章審批,大概三個工作日。審批完畢,你找金助理拿合同原件。」
武廣默默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心底隱隱生出一絲隱憂。
字已經簽完,可合同原件還不在自己手上。工地上無數扯皮糾紛,源頭就是拿不到合同原件。但剛剛進場,不便過多質疑,只能點頭應下。
「我記下了。」
走出板房辦公室,初夏滾燙熱風撲面而來,裹挾著砂石和水泥的氣息。園區道路硬化平整,一棟棟在建樓宇林立,各類建材分區碼放。各個班組各司其職,敲打聲、機器轟鳴不絕於耳,一派繁忙建設景象。
二人剛走出項目部小院大門,武廣一眼看見了路邊站著的竇穎。
竇穎正站在私家車旁邊收拾東西。早些年武廣做工程,竇穎曾經在工地食堂做飯,二人算是舊相識。
武廣主動上前打招呼:「竇姐,沒想到你也在這個園區。」
竇穎抬眼看見他,臉上露出熟稔笑意:「武老闆,你接這邊的工程了?」
「嗯,二十八棟樓潔具安裝,我接下來了。」
竇穎看見他身後跟著工長,知道他們要跑現場。天熱酷暑,待人十分熱心:「幹活辛苦,別急著走,拿兩瓶水解解暑。」
武廣本不想平白接受饋贈,不願意欠下人情。可身邊還有李工長在場,一味推辭反倒顯得生分,不利於在園區打交道,便坦然收下,誠懇道謝:「多謝竇姐。」
竇穎拉開車門,取出兩瓶冰鎮紅茶遞過來。
武廣拎著水快步追上李工長,分出一瓶遞過去:「李工長,天熱,拿著解渴。」
李工長連忙接過,連連道謝。
「往後現場施工,還要多麻煩你多多照應。」武廣態度謙和。
「互相照應,大家把活干好。」李工長應聲回道。
兩人一邊往前走一邊交談,李工長給武廣介紹整片園區的管理架構。
「整個大學城劃分四大工區,A區呂工長,B區張工長,C區王工長,D區歸我負責。今天咱們重點熟悉A區,眼前這一棟就是A12號樓。」
「這棟樓五層,戶型標準化。常規戶型每層兩套衛生間,拐角戶型每層四套,男女衛生間分開,潔具預留點位統一,後期批量施工效率會很高。」
武廣確認項目體量:「白總跟我說整片一共二十八棟樓,沒錯吧。」
「沒錯,整整二十八棟。白總舉薦過來的班組,項目部信得過。」
武廣淡淡回應:「承蒙提攜,踏踏實實幹活而已。」
兩人走進A12號樓毛坯樓內。屋內空曠開闊,土建預埋管線做得相當規整。武廣干水暖幾十年,眼光老道,掃上一圈,就摸清現場施工條件。
牆體右側豎立八根100規格下水主管,距離後牆統一四百毫米,這裡是女衛生間。
移步左側,牆體離地七十毫米排布七根50規格下水支管,一旁同樣矗立八根100主管道。
武廣做出判斷:「細管是小便池下水,粗管是蹲便器下水,布局標準,施工條件很好。」
李工長問:「每層戶型全都一樣,還用一層層上樓查看嗎?」
武廣體諒對方,不想無謂消耗體力:「不用逐層跑。標準化樓棟,看懂一層就可以參照整棟。我回去對照圖紙細化節點,就能夠安排施工。」
「武工體諒人,省了不少功夫。」李工長鬆了一口氣。
二人轉身準備離開,走到走廊,眼前一幕,瞬間讓氣氛緊繃起來。
走廊里,二十多歲的葛工長戴著白色安全帽,火氣沖天,抬腳狠狠踹向一名五十多歲的老工人。老工人正在接臨時電,毫無防備,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葛工長怒氣未消,又朝著老人後背連踹三腳。
老人蜷縮在地,聲音里滿是恐懼與委屈:「葛工長,我錯了,別踹我,我再也不亂動插線板。」
眼看衝突還要升級,武廣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葛工長的胳膊。
「有問題可以按制度處理,工地不能動手打人。」
葛貴陽被攔住,滿臉不耐煩,冷眼看向武廣:「你是誰,管我的事?」
李工長立刻上前,一邊勸阻一邊介紹:「葛貴陽,這是水暖班組武工長,二十八棟樓潔具安裝都是他負責。」
說完,李工長面色嚴肅:「多大的事情,怎麼動手打人,對方年紀都可以做你父輩,真打傷了,誰都承擔不起後果。」
葛貴陽怒氣沖沖辯解:「他私自拔掉我們班組插頭私接電源,耽誤混凝土振搗,耽誤工期誰負責?」
「違規可以上報項目部,可以處罰清退,動手就是錯。」李工長厲聲訓斥。
葛貴陽滿心不甘,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工人,厲聲呵斥:「趕緊滾!」
老工人不敢爭辯,拍掉身上塵土,低著頭落寞走開。
一場衝突草草收場。
武廣站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外表看制度完備的工地,內裡層級分明,強弱差距真實擺在眼前。老實本分的底層工人,往往最容易承受無端火氣。幹這行幾十年,類似場面,他見過太多次。
返程路上,兩個人一路沉默。走到路口,武廣看見工地便民超市。
「李工長,你先回項目部,我去超市買幾瓶水,給王經理、金助理他們也備上。人情禮數做到位,方便後面對接工作。」
「行,那我先回去。」李工長先行離開。
武廣推開超市玻璃門,櫃檯裡面照看店鋪的,竟然又是竇穎。
武廣笑著打趣:「怪不得總碰見你,原來這個店是你在照看。」
竇穎臉頰微微泛紅:「這件事我一般不對外多說。」
「都是熟人,不必拘謹。」
竇穎沉默片刻,坦然道出實情:「我現在單身,超市老闆也是單身,老家黑河,經人介紹處了對象,我沒事就過來幫他看店。」
武廣真誠道賀:「原來是這樣,祝你日子安穩順遂。幫我拿四瓶紅茶,四瓶綠茶。」
「三塊一瓶。」
武廣快速心算:「一共八瓶,剛才你送我的兩瓶也算進去,我直接轉三十。」不等竇穎推辭,他掃碼完成支付。
竇穎連忙阻攔:「剛才兩瓶是我送你的,怎麼能收錢!」
武廣拎起袋子,腳步沒有停下,回頭語氣溫和卻態度堅定:「你做的是小本生意,每一分都是辛苦錢,我不能白占人情。錢你收下,人情長久,生意才長久。」
簡簡單單一句話,道出底層勞動者的處世本心。不占便宜,不欠人情,待人誠懇,做事周全。
武廣拎著沉甸甸的飲用水,向著項目部走去。
他內心所求十分樸素:安安穩穩開工,保質保量把活幹完,按時拿到進度款,讓跟著自己打拼的工友,全都拿到屬於自己的血汗工錢。
可僅僅半天經歷,諸多隱患已經悄悄埋下。
手寫補充的合同備註,未來會不會被單方面否認?承諾三天之內拿到的合同原件,究竟是正常審批流程,還是刻意拖延?工地上恃強凌弱的現實,盤根錯節的人情往來,處處潛藏看不見的風險。
一心恪守契約、踏實做事的人,往往最容易遭遇意想不到的辜負。
手寫協議暗藏隱患,原件遲遲拿不到手,工地內部矛盾重重,一切暗流潛伏在表面平靜之下。
第一次進度款的風波,正在悄然醞釀。
欲知開工隱患初現、首次結款遇阻風波,且聽下集分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