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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借錢見人心、舊友報寒盟

2026-09-16 00:52:38 作者: 佚名

  午後的陽光穿過板房塑鋼窗戶,斜斜切割開簡易臨時宿舍。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水泥灰塵味道,牆角堆放著半卷捲尺、磨損的勞保手套,還有幾隻喝剩大半的礦泉水瓶。

  武廣坐在鐵架床的床沿,身上還帶著方才工地來回奔走的塵土。腦梗留下的後遺症時不時帶來一陣隱隱的頭部鈍痛,他悄悄抬手揉了揉太陽穴,目送王凱一行人說說笑笑離開院子。

  方才一場勞資對峙,總算平和落了地,沒有爭吵,沒有衝突。看著幾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大門拐角,武廣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干工程這麼多年,最耗費心神的從來不是搬磚幹活,而是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人心深淺,永遠比工地的帳目更加難以掂量。

  院子外面的土路上傳來腳步聲,鞋底踩在碎石子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響。緊接著,一聲清脆的咳嗽聲穿透房門傳了進來。

  就這一聲咳嗽,武廣心裡瞬間就有了數。一起摸爬滾打三年多,曲龍的這個咳嗽,他再熟悉不過。多半是在外邊吹了風,嗓子受了涼。

  「吱拗——」

  木門沒有上油,推開門的時候發出沉悶刺耳的聲響。曲龍閃身跨進屋內,身上的工裝外套沾滿塵土,褲腳還沾著星星點點干硬的水泥點子。他站在門口,沒有徑直往裡走,兩隻手侷促地搓著衣角,眼神飄忽不定,不敢直接對上武廣的目光。

  武廣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隨口開口問道:

  「怎麼這個點回來了?工地上的活,幹完了?」

  曲龍嘴唇動了好幾下,話堵在喉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喉結上下滾動,遲疑半晌,才磕磕絆絆把心裡話吐了出來。

  「武……武哥,剛剛我媳婦給我打過來電話。家裡地里要置辦化肥還有農藥,急等著用錢,家裡缺口兩千塊。」

  武廣嘴角浮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他太了解曲龍這個人,性子直,但是自制力差,家裡地里一堆瑣事纏身。他身子微微向後靠在冰冷的鐵床欄杆上,目光平靜看向站在門口的男人。

  「小曲,你跟著我幹活,算下來也不是一年兩年了,到現在,是不是三年多了?」

  曲龍重重點了點頭,粗糙的手掌在褲縫上來回蹭了兩下。

  「嗯,還差十五天,正好滿三年。」

  武廣語氣平緩,不疾不徐,像是嘮家常,卻句句落在實處。

  「這幾年跟著我,你捫心自問,我什麼時候拖欠過你的工錢?該結的帳,該拿的工資,我一分都沒有虧過你吧。」

  「是,武哥,確實不差。」曲龍低聲應道,腦袋微微垂下去。

  「你心裡也清楚,我接下大學城這二十八棟樓的潔具安裝,是需要大額墊資的工程。材料款、工人的日結生活費,處處都要往外掏錢。如果不是要墊資,我也不會高價把活分包出去。」

  曲龍臉上泛起一層愧色,肩膀微微塌了下來。

  「這些我都知道,武哥。」

  

  武廣盯著他,繼續往下說,房間裡一時安靜下來,窗外遠處工地機械的轟鳴隱隱傳進來。

  「老話講,話不說不明,木不鑽不透。方才王凱他們傍晚過來找我要錢,我當時沒有當場給付。是不是外邊工地上已經有風言風語,你也跟著心裡犯嘀咕,覺得我手裡現在沒錢?」

  這句話直接戳中曲龍心底藏著的心思,他的臉頰唰地一下漲得通紅,耳根都燒了起來,連忙擺著手辯解。

  「不是的武哥,絕對不是那麼回事!家裡地里真的急等著錢買化肥農藥,要不是實在為難,我萬萬不會開口朝你張嘴借錢。」

  武廣輕輕搖了搖頭,心裡算著一筆清清楚楚的帳。四天之前,才在曹程的山莊工地剛剛給班組全員開完工資。曲龍一天工價一百五十元,四天算下來,到手六百塊。也就是說,到此刻為止,武廣帳面之上僅僅還差他六百元工資。現在張口,一下子就要借兩千元,中間一千四百塊的缺口,是實打實的預支。

  「四天前剛給你們結清工錢,一天一百五,四天合計六百。我現在欠你的工資也就六百元,你今天開口,直接要兩千。小曲,這筆帳,你自己心裡也掂量掂量。」

  被武廣把帳攤開擺在明面上,曲龍窘迫得抬不起腦袋,腦袋垂得很低,視線死死盯著自己沾滿泥土的勞保鞋子,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上回拿到工錢之後,我把大部分錢,都打給我和前妻的女兒了,孩子住校上學,要交伙食費。手裡就沒剩下多少。」


  聽到這話,武廣神色稍稍緩和。如果錢是花在孩子讀書這種正經地方,那和揮霍亂造完全是兩碼事。干工程這麼多年,他見過太多工人拿到工錢之後,一夜之間揮霍一空。

  「行,既然錢花在了刀刃上,供孩子念書,不是拿去賭博、在外胡亂揮霍,那情有可原。」

  曲龍聽見這話,抬起頭,眼神帶著一絲試探。

  「武哥,是不是外邊有人跟你說了我的閒話?」

  武廣擺了擺手,神色坦蕩。

  「旁人閒言碎語我不會輕信。但是小曲,我心裡是打算好好栽培你的。你現在只會幹力工,賣蠻力吃辛苦飯,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曲龍聽完,苦笑一聲,滿臉的無可奈何。常年乾重體力活,手掌布滿厚厚的老繭,歲月風霜壓在他的肩頭。

  「武哥,我都這個歲數了,除了干力工,我還能幹什麼?別的手藝我一竅不通。」

  武廣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誠懇,帶著幾分期許。

  「只要你肯踏踏實實好好干,我就願意帶著你。我可以教你怎麼核算工程量,怎麼管理班組工人,怎麼對接甲方,學著包活。以後再去到任何工地,你也能像別的工長一樣,獨當一面管理整片工地,不用一輩子只靠出賣力氣過日子。」

  曲龍眼睛一下子亮起來,眼神里燃起一絲期盼,臉上露出難得的笑意,語氣帶著不敢相信。

  「武哥,你看,我真的能行嗎?」

  武廣淡淡一笑,引用那句家喻戶曉的老話鼓勵他。

  「毛主席他老人家說過,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攀登。人不怕底子薄,怕的是不肯上進。」

  曲龍重重「嗯」了一聲,眼眶微微發熱,內心滿是感激。

  「行武哥,往後我都聽你的,好好干。」

  武廣拿起放在床沿的智慧型手機,屏幕亮起,手指飛快操作,一筆兩千元的微信轉帳直接發送了過去。轉帳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靜的板房裡面叮的一聲響起。

  「錢轉給你了,抓緊轉給你媳婦,把地里化肥農藥置辦妥當。但是我跟你再叮囑一遍,千萬不要賭博,不要在外邊胡亂荒唐。」

  曲龍收下轉帳,臉上的喜色還沒有褪去,又多了幾分羞愧,老老實實坦白。

  「武哥你放心。就前幾天,跟工友湊在一起打了兩回小麻將,輸進去四百塊錢。往後我再也不玩了。」

  武廣聽完,輕輕嘆了一口氣。小賭也是賭,沾上就容易上癮。工地之上多少家庭,就是毀在這點小麻將上面。

  「你能想明白這個道理就好。」

  曲龍不再多說什麼,低著頭,心事重重,默默轉身走出宿舍板房。木門再一次發出吱拗的聲響,房門被輕輕帶上。

  房間剛安靜片刻,腳步聲響,竇穎推門走了進來。她是工地上幫忙做飯打理後勤的大姐,為人精明,工地上大大小小的傳聞,多半逃不過她的耳朵。她一眼就看見曲龍剛剛離去的背影,看見武廣獨自坐在床沿,便笑著開口問道。

  「方才看見老曲剛從屋裡出去,這個工點不上工跑回來,是有啥事?」

  武廣簡單答道:「回來找我借錢。」

  竇穎臉上的笑意淡下去,語氣帶著幾分擔憂,壓低聲音提醒。

  「武工,這個人你可得多留心。外邊不少人在傳,他不光愛打牌賭錢,還在外邊胡亂應酬。你就算給他再多錢,恐怕也填不滿這個窟窿。」

  武廣心中瞭然,竇穎常年在工地,消息靈通,她的提醒有幾分道理。但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不能僅憑坊間傳言就徹底把一個人一棍子打死。

  「多謝竇姐提醒,這份人情我記下了,往後我心裡有數,知道該怎麼拿捏分寸。」

  竇穎沒有繼續糾結曲龍的事,轉身走到屋角的冰箱跟前,伸手拉開冰箱門。冰箱裡面碼放著鮮肉、雞蛋,還有一隻收拾乾淨的小雞,是武廣前幾日買回來改善伙食的。她掃了一眼冰箱內的存貨,轉過頭跟武廣說道。

  「往後不用總買這麼多葷菜,花銷太大。平日裡多置辦點鹹菜,既省錢又下飯。工地上大夥幹活,對付一口就可以。」

  武廣點點頭,十分認可她的建議。工地過日子,確實不能鋪張浪費。

  「以後缺什麼食材,你直接微信給我發消息,列個清單。不然我忙起工地的事情,轉頭就忘乾淨。」


  「好嘞。」竇穎爽快應下,關上冰箱門,轉身忙後勤的瑣事去了。

  板房之內再度剩下武廣一個人。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屋子裡光線柔和下來。他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施工計劃。大學城二十八棟樓潔具安裝,瓦工班組人員已經配齊,但是水暖工的缺口還懸在那裡。工期不等人,必須儘快把人手補齊。

  腦海裡面第一個冒出來的人選,就是邱晨。他手指已經摸到手機,正要撥通邱晨的號碼。

  就在這個節骨眼,桌面上的手機驟然響了起來,鈴聲急促地打破屋內的寧靜。

  武廣低頭拿起手機,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王磊。

  他指尖按下接聽鍵。

  電話聽筒裡面傳來王磊爽朗的聲音,隔著聽筒都能感受到幾分風塵僕僕。

  「武哥,最近忙什麼呢?」

  武廣把手機貼在耳邊,靠在床框上回話。

  「剛剛接下大學城項目,二十八棟樓的潔具安裝工程,正忙著手頭的施工。王老弟,你現如今在哪一片忙活?」

  電話那頭的王磊一聽,語氣瞬間興奮起來。

  「那可真是太好了!武哥,你那邊工地現在還缺人手嗎?要是缺人,我跟小吳兩個人,直接過去投奔你幹活。」

  聽到「小吳」這兩個字,武廣心中微微一動,帶著一絲疑惑。

  「小吳?你說的是哪一個小吳?」

  「還能是誰,就是去年夏天,咱們三個人在江邊一起砌石頭護坡的那個小吳啊。」

  武廣「哦」的一聲,記憶瞬間被拉回到去年江邊的施工現場。那個時候烈日當頭,江邊砂石滾燙,三個人頂著大太陽砌護坡。

  「原來是他。怎麼,你現在跟他搭夥在一起幹活了?」

  電話那頭,王磊的聲音變得有些猶豫,語氣帶著幾分忐忑。

  「武哥,接下來我跟你說件事,你可千萬不要怪我。」

  武廣淡然一笑,回應道:「你只管講,我不會怪你。」

  得到武廣的許諾,王磊才緩緩把前因後果娓娓道來。

  「那回江邊砌石頭的活幹完之後,你臨時有事,著急打車先走了。現場就剩下我跟小吳兩個人。我當時就跟他閒聊,我說吳老弟,以後你手上要是有好工程項目,千萬別忘了拉扯我一把。」

  「小吳當時跟我說,王哥,咱們倆本來都是通過武哥你才互相認識。如果我私下直接找你合夥,這就叫隔著鍋台上炕,在咱們工程圈子裡面,是要被同行戳脊梁骨唾罵的。」

  「我當時就跟他說,那也沒啥大不了,實在不行,咱們把武哥也拉進來一起合夥。」

  「聽我這麼一說,小吳才點頭應下。就這樣,我們兩個人互相留存了電話號碼。」

  王磊頓了頓,聲音透出滿滿的無奈,繼續往下訴說。

  「後來咱們一起合夥乾電大項目,工地上突發工傷事故,劉海出事之後直接抽身跑掉,整個項目局面亂成一團。正好這個時候,小吳給我打來電話,說江邊砌石頭的三期大工程批下來了。」

  「所以那時候,我才過來跟你提,只要把我投入的本金還給我,利潤我一分不要,我就要抽身離開,就是奔著這個三期工程去的。」

  聽完這一大段往事,武廣的心裡五味雜陳。原來當初王磊執意撤資,背後還有這麼一層隱情。

  武廣對著電話開口追問:「那你們兩個人合夥拿下這個三期工程,最後掙下多少錢?」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滿是苦澀。

  「武哥,別提了,一言難盡。」

  武廣眉頭微微一皺:「怎麼回事?」

  「那個工程是全額墊資,一分錢預付款都沒有。我前後投進去六十多萬,小吳投了三十多萬。干到半截,手裡再也拿不出錢繼續往裡墊,甲方直接通知我們提前撤場。直到今天,一分錢工程款都沒有結算回來,投入的那些錢,全部套死壓在裡面。」

  王磊的聲音隔著聽筒,滿是疲憊與懊悔。

  窗外晚風掠過工地板房,吹得窗戶塑料布嘩嘩作響。武廣握著手機坐在床邊,心裡感慨萬千。建築行業,風光的背後,遍地都是看不見的深坑。多少人懷揣著賺錢的念想,往裡投入全部身家,最後落得血本無歸。

  (本章完,字數:44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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