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時間,轉瞬即逝。
從最開始被徐玉香暗中撬工人、釜底抽薪斷人手,再到我臨危布局、反手調價、外調新生施工隊伍、穩住整片開荒工作面,整整一周的高強度連軸施工,大學城二十多棟樓宇的開荒保潔工程,終於全線圓滿竣工。
這一場博弈,從最開始的被動挨打、工人倒戈、對手壓價搶活,一步步被我逆轉翻盤、穩住局面、吃穩大塊工程量,從頭到尾沒有停工爛尾,沒有質量瑕疵,更沒有出現任何甲方扣款、整改追責。
所有樓棟驗收一次性通過,現場乾淨規整、達標交付,完全滿足項目部交工標準。
工程徹底收官,隨之而來的就是最終結算、利潤分紅。
所有帳目經過王寶剛反覆核算、逐項對帳、平米覆核、人工扣款、管理費扣除,全部清算完畢,最終利潤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本次大學城開荒工程,我與王寶剛雙人合夥承包,扣除公司每平0.3元管理費、扣除外包給施工隊的人工成本、扣除所有雜項開支後,兩人各自純分紅:五萬一千五百元整。
拿到結算明細的那一刻,我心裡是實打實的踏實與感慨。
最最開始,我和王寶剛預估的利潤,是每人一萬八千元左右。那已經是我們最初的心理預期。
誰也沒想到,經過精準控局、穩住工程量、守住大面積樓棟、頂住對手惡意攪局,最終到手收益直接翻了接近三倍。
雖然對比我最初規劃的、每平米人均0.35元的極致利潤還有一點點差距,沒能拿到理論最高收益,但放在年末工地、低價開荒、層層分包的大環境裡,這筆收入,已經是整個項目部所有人都羨慕的年終紅利。
這一趟,穩賺、血賺、賺得心安理得。
我親手給塗紅旗結清了最後一筆施工尾款,帳目一筆一筆對平,錢款一筆一筆落地。跟著我收尾幹活的所有工人,全部結清工資,一分不欠,讓所有人踏實收工。
送走工人、結清帳目、收尾所有手續,我坐在車裡,看著窗外乾乾淨淨的大學城樓宇,看著年末空曠的工地,臉上緩緩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
這半個月的周旋、隱忍、布局、反擊、熬夜對接工期、穩住工人人心、對抗同行惡意競爭,所有辛苦,全部值得。
此時日曆翻頁,時節入冬,寒風徹骨,距離2018年春節已經越來越近。
奔波整整一年,從開春進場、中途糾紛、工程扯皮、結算困難、官司纏身、再到年末拼死接單、博弈翻盤,所有工地人,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件事——結清工錢,回家過年。
我心裡也早已做好了全盤打算。
按照我與天新勞務公司簽訂的施工合同,工程全部完工、驗收合格,甲方應當支付總工程款的百分之九十五。
只要這筆九成五工程款順利到位,我就能一次性結清所有跟著我常年幹活的老工人、老師傅、老班組的全年工資,不差一分、不拖一天,讓這幫跟著我風裡雨里干一年的弟兄,全部揣著全款薪資,安安穩穩回家團圓,過一個踏踏實實、熱熱鬧鬧的大年。
對干工程的人來說,年末結清工資,就是最大的底氣,最大的良心,也是一年到頭最踏實的交代。
本以為一切都會平穩落地、順利收官,所有人都能安穩過年。
偏偏,世事從不盡如人意,工地江湖,永遠不會讓你安穩落幕。
就在我整理完所有結算單據、準備對接公司財務走付款流程的時候,兜里的手機突然震動響起。
我低頭一看,來電人:王寶剛。
這個時間點他打電話來,我心裡隱隱猜到,多半是年末工程款出問題了。
我沒有遲疑,立刻按下接聽鍵。
「武老弟,跟你說個事。」
電話那頭,王寶剛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無奈與焦灼,完全沒有了前幾日分紅落袋的輕鬆。
「王哥,你說。」我語氣平穩,心裡已然做好了聽壞消息的準備。
王寶剛嘆了一口氣,緩緩道出了整個年關危機的來龍去脈。
「這不馬上過年了嘛,項目部、勞務公司、各個班組,全都等著結錢。葛總心裡也清楚大家不容易,原本特意主動對接宏熙建築的付總,專門申請一筆年末專項資金,就是為了給咱們所有施工班組結一筆過年錢,保底讓大家手裡有錢,能回家過個團圓年。」
我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但是剛剛付總給回話,問題徹底卡死了。」
王寶剛語氣凝重:「大甲方,也就是大學城開發有限公司,前段時間剛剛結清了往年的大額銀行貸款,本來續貸流程已經走到末尾,所有人都以為新貸款能準時下來,支撐年末工程款結算。」
「結果誰也沒料到,銀行今年風控收緊,新的貸款直接緩批、擱置,年前徹底下不來。」
「這就意味著,整個大學城項目,年前沒有任何工程款撥付額度。甲方沒錢、總包沒錢、勞務沒錢,咱們所有工人的過年錢,直接徹底沒了著落。」
聽到這裡,我心裡瞬間沉了下來。
最怕的就是年關斷錢。
干工程的行內人都懂,平時拖欠可以商量、可以延後、可以對帳,唯獨年關欠薪,是所有工地最大的雷、最大的禍、最大的矛盾源頭。
一旦工人拿不到過年錢,人心立刻散、隊伍立刻亂、糾紛立刻起。
王寶剛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絲複雜。
「本來大家都只能認命,等著年後再說。但是今天下午,徐玉香不知道從哪打聽來的消息,直接帶著她手下工人,衝到了江城市勞動監察支隊二大隊討薪。」
「她這一鬧,直接扒出來一個所有人都快忘了的關鍵底牌——咱們大學城項目,在勞動監察備案的農民工工資保證金,足足有一千八百萬元!」
我眼神一凝。
一千八百萬農民工保證金。
這是工地最後的保命錢,也是年末唯一能撬動的資金缺口。
王寶剛繼續細說內幕:
「徐玉香去監察隊對接的是章魚科長。章魚直接跟她交底,這筆保證金,名義是大學城項目專款,雖然不是甲方直接繳納,是當年宏熙建築借用龍建二局四公司資質進場、為了合規拿項目、代為墊付繳納的保證金。」
「但監察流程認帳、備案可查、專款專用。只要是本項目施工工人,正常立案討薪、登記備案,他就有權限、有流程、有辦法,將這筆保證金逐層下撥,優先發放農民工薪資。」
「葛總和章魚私交極好,聽到消息第一時間聯繫了章魚核實,確認消息完全屬實。」
「所以葛總剛剛緊急通知我們,通知所有大學城施工班組的工長,明天早上八點半,全員帶隊、全員到場、全部工人統一到勞動監察二大隊找章魚立案登記,統一走保證金撥付流程,爭取年前給大家擠出一筆工資。」
聽完這一整套前因後果,我瞬間理清了所有脈絡。
徐玉香這女人,永遠是嗅覺最靈敏、搶機會最快、搶資源最積極的那一個。
別人還在等、在熬、在認命,她已經搶先一步跑監察、扒政策、撬底牌、搶占先機。
可與此同時,我心裡也升起一股深深的為難與顧慮。
這一趟集體立案,別人能去,所有人都能去,唯獨我不能去。
我沉默片刻,對著電話緩緩開口,道出我最大的顧慮,也是我藏在心裡許久的舊怨。
「王哥,不瞞你說,我這邊情況特殊,明天我真不敢露面。」
王寶剛一愣:「怎麼回事?」
「之前B4號樓一建集團的工程,你應該知道。」我沉聲說道,「一建集團長期拖欠我班組木工工資,拖欠金額足足十六萬。我被逼無奈,年前專門帶隊去勞動監察支隊、找的就是章魚科長立案維權。」
「剛立案那會,章魚態度極好、話說得很漂亮,滿口承諾一定會幫農民工討回薪資、秉公處理、優先保障工人權益。」
「可問題出在中途。」
我語氣平靜,復盤當年的職場陰暗。
「他私下暗示我,讓我給他報銷一筆八千元的私人票據。這種違規操作、變相索利的事,我從來不做,當場直接拒絕。」
「就因為我不肯妥協、不肯花錢鋪路、不肯私下交易,對方轉頭就被一建集團打點擺平。章魚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直接變卦。」
「他單獨找我的工人重新做筆錄、誘導工人改口、刻意引導工人咬定我惡意討薪。只要工人按他的話錄口供,他就承諾直接讓一建集團把錢發給工人,徹底撇開我。」
王寶剛聽到這裡,呼吸明顯一滯:「居然還有這種事?那兩邊帳目差額到底怎麼回事?差多少?」
我詳細解釋清楚所有行業爭議、帳目糾紛、施工差異,把外人看不懂的行業內幕一一剖開。
「我們當初和一建集團是口頭約定,室內吊棚七十三元一平方、牆板四十五元一平方。」
「真到結算,甲方開始耍賴玩文字套路。」
「他們承認吊棚七十三元單價沒錯,但是強行定義:按地面平方面積結算。」
「而我們工程行業、高空吊頂、造型吊頂、會議室異形棚,統一行業標準是展開面積結算。」
「這兩種算法差距極其恐怖,直接差出五分之三的工程量。」
「按我們施工實際展開面積算,甲方欠我們十六萬工人工資。按甲方地面面積算法,他們只認四萬多。整整十二萬的差額,硬生生賴掉。」
王寶剛聽完,連連點頭,終於明白爭議核心,隨即疑惑道:
「按理來說,普通吊棚市面也就四十五左右,你七十三確實偏高,外人看著離譜,容易被人抓把柄。」
我點頭,耐心解釋其中專業原因,這也是我一直有理、卻被人誤解的關鍵。
「王哥,普通吊棚四十五一平,是常規樓層,層高三米八、四米二的普通住宅、普通商鋪。」
「我們B4號樓做的是大型會議室內層高吊頂,整體層高達到八點九米。」
「將近九米的高空作業,危險性翻倍、難度翻倍、人工翻倍、耗材翻倍、施工難度完全不是一個級別,根本不是普通吊棚能比的。」
「高價,是高風險、高難度、高人工換回來的,不是漫天要價。」
王寶剛徹底通透,沉聲道:「我懂了,確實是甲方刻意壓帳、刻意賴錢。那你的意思,明天立案你不去?」
「對。」
我眼神堅定,思路無比清醒。
「我長時間不露面,章魚未必記得我、未必想起舊怨。我一旦明天當眾出現在他面前,當著所有工長、所有工人、所有項目部人的面,他立刻會想起當初我不配合、不妥協、不給好處的事。」
「舊怨疊加新局,他手裡握著立案權限、握著保證金撥付權限、握著工人薪資的生殺大權,到時候刻意卡我、針對我、刁難我,我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年關關頭,我不能冒這個險。」
王寶剛沉默良久,最終道:「行,我理解你的難處。那你在家等我電話,我明天幫你盯著、幫你報備、幫你處理。」
「好,麻煩王哥。」
掛斷電話,我心裡久久無法平靜。
工地江湖,從來不止工程與技術,更多的是人情、利益、交易、權衡。
老實人做事,處處受限;聰明人做人,步步鋪路。唯獨堅守底線的人,最容易被針對。
一夜轉瞬即逝。
次日上午十點,王寶剛的電話準時打來。
我迅速接通。
「武老弟,我剛從監察大隊回來。」
王寶剛聲音帶著疲憊:「所有班組、所有工人全部立案登記完畢,流程走完。我剛跟葛總、章魚都對接透徹了。」
「現在流程定死了,章魚那邊已經點頭,同意走保證金撥付通道。目前只差最後一步:由葛總統一統計所有工長的欠款金額,統一開具工程欠據匯總單。」
「章魚拿著全套欠據材料,直接向市里主管部門匯報,申請劃撥一千八百萬農民工保證金。」
他直奔主題:「葛總讓我通知你,現在立刻來天新勞務,給你開欠據入帳。」
「收到,我馬上到。」
我掛掉電話,驅車直奔天新勞務項目部。
趕到辦公室時,王寶剛正伏案忙碌,一張一張核對、開具各個班組的年末欠據,桌上堆滿單據、報表、台帳。
見我進門,他抬頭一笑:「來了。」
「王哥忙著呢。」我笑著打招呼。
等他把上一個工頭的單據開完,他拿起印章、筆,快速給我核算、開票。
片刻後,一張正式欠據遞到我手中。
「葛總特批,先給你開十萬元欠據。」
「年前資金徹底卡死,一分現金拿不出來。這十萬是公司能給你爭取到的最大保底額度。你先拿著單據,年後資金到位,第一時間優先兌付,務必保證你手下工人能過個安穩年。」
我捏著手裡的十萬欠據,心裡五味雜陳,帶著無奈,卻也懂得現實難處。
我看著王寶剛,坦誠說道:「王哥,你清楚我的工程量。我所有工程全部驗收完工,沒有半點瑕疵,按合同,公司理應支付我百分之九十五的全款工程款。」
「現在只開十萬欠據,距離實際工程款,差距太大。」
王寶剛滿臉愧疚與無奈:「老弟,我都懂,我比誰都清楚你的工程量、你的質量、你的辛苦。但今年甲方斷貸、全盤卡死,真的是無能為力。先穩住、先保底,年後我第一時間給你結清所有尾款,一分不壓你。」
我輕嘆一口氣。
年關當前,爭執無用、較真無用、拉扯無用。
能有十萬欠據保底,保住工人過年底線,已是當下最好的結果。
我不再多言,接過單據,轉身走向葛春的總經理辦公室。
推門而入,屋內景象,讓我目光微微一動。
葛春端坐辦公桌前,而他旁邊沙發上,正坐著一位熟悉的面孔——勞動監察支隊二大隊,章魚科長。
四目相對,我神色自然、波瀾不驚,禮貌點頭問好:「章科長,您好。」
章魚明顯一愣,眼神中帶著意外,上下打量我一眼,詫異開口:「你也在葛總這個項目施工?」
「是的,我一直在這邊帶班施工。」
我從容應答,隨手將王寶剛開好的十萬欠據遞到葛春面前。
葛春接過單據,看了一眼金額,沒有多問,提筆利落簽名、確認生效。
單據落章、簽字完畢,本次年末報備流程徹底走完。
我收起單據,神色從容,禮貌道別:「葛總,章科長,你們先忙,我先出去了。」
就在我轉身準備邁步離開辦公室的一瞬間——
辦公室大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一道熟悉的身影,踩著年末的光影,迎面走了進來。
徐玉香。
冤家路窄,狹路相逢。
舊怨未消,新局又起。
年關保證金的博弈大戲,在這一刻,正式拉開最兇險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