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深冬,江城已是徹骨嚴寒。
公曆十二月的北風卷著寒霜,毫無遮擋地掃過整片新城區建築工地。一望無際的高樓框架林立荒蕪,裸露的鋼筋鐵骨結著薄薄白霜,地面凍土堅硬幹裂,寒風穿過樓棟空洞,發出嗚嗚的嘶吼聲,像極了寒冬里無盡的嗚咽。
年底的工地,本就是人心最浮動、競爭最激烈的時候。
所有小包工頭、勞務隊伍都在搶活、搶工期、搶人手,只為在年前多掙一筆錢,安穩回家過年。越是寒冬臘月,工程圈子的博弈,就越是赤裸裸、越不留情面。
武廣站在D區未完工的樓棟風口處,身上的棉襖被寒風吹得鼓鼓作響,臉頰凍得通紅,指尖早已被低溫凍得僵硬發麻。
他低頭看著掌心亮著屏幕的手機,目光沉凝,遲遲沒有按下撥號鍵。
剛剛短短半個時辰發生的事情,像一根冰刺,死死扎在他心頭,讓他胸口憋悶,越想越氣。
今天上午,他特意從春城聯繫了塗紅旗的勞務隊伍,好不容易談妥人手,約定大批工人進場支援清掃保潔工程。為了這批工人,他提前溝通工期、核對樓棟、確認點位,忙活了整整兩天。
可萬萬沒有想到。
塗紅旗那邊的工人,按照定位導航趕到江城工地D9號樓樓下,前腳剛落地,後腳就被徐玉香的人半路截胡。
徐玉香仗著動作快、臉皮厚,暗中壓價撬人,硬生生把武廣辛苦找來的工人,一鍋端走。
寒風刺骨,武廣站在空曠的工地里,看著對面樓棟里忙碌的人影,眼底漸漸凝起一層冷色。
他在心裡反覆掂量。
這件事,到底是忍,還是反擊?
他的手機停在掌心兩秒,屏幕微光映著他冷峻的眉眼。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個選擇。
第一,打電話給塗紅旗,抱怨兩句,自認倒霉,忍下這口惡氣,眼睜睜看著徐玉香搶走自己的人手、搶走自己的工作面,踩著自己的利潤賺錢。
第二,聯繫總包管理人王寶剛,重新梳理帳目、重新布局樓棟、重新定價操盤,反手把場子徹底搶回來。
武廣深深吸了一口臘月的冷空氣,胸腔瞬間冰涼,腦子卻愈發清醒。
他在工地摸爬滾打多年,最懂一個道理:臘月工地,人心比天氣更冷,你退一步,別人就進一丈。
徐玉香擺明了就是趁年底缺人、趁他隊伍未穩,惡意低價撬活、惡意截胡人手。
大家都是干工程掙辛苦錢的,你憑什麼搶我的活、挖我的人、斷我的財路?
常言道,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可既然你徐玉香不講規矩、不念情面、不擇手段,那就別怪我武廣以牙還牙、一報還一報。
我可以少掙錢,可以不掙錢,但是絕對不能讓你輕輕鬆鬆、心安理得占我的便宜、吃我的蛋糕。
想到這裡,武廣眼神一沉,不再猶豫,指尖微動,撥通了王寶剛的電話。
電話接通速度很快,聽筒里傳來王寶剛沉穩熟稔的聲音,帶著常年混跡工地職場的老練與通透。
「武老弟,這麼冷的天,打電話有事?直說就行。」
武廣壓下心底翻湧的火氣,語氣平穩,條理清晰。
「王哥,今天上午我跟你提過,我從春城外調了一隊專業保潔工人,領頭的叫塗紅旗,專門過來支援咱們工地收尾清掃。」
王寶剛淡淡應聲。
「嗯,我記得,怎麼了?工人沒到位?」
「人到位了。」
武廣語氣微微發冷:「人精準到了D9號樓樓下,結果剛進場,就被徐玉香的人當場截胡了。」
王寶剛聞言,瞬間沉默兩秒,語氣多了幾分意外。
「被截胡了?她怎麼截的?」
「低價撬人。」
武廣直言道:「現在整個工地誰都知道,年底工人緊缺,人手就是最大的資源。徐玉香擺明了就是盯著我的隊伍下手,專挑我剛落地的新人手挖,就是想擠兌我、搶我工程量。」
電話那頭,王寶剛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我大概知道情況了,確實是她幹得出來的事。」
武廣順勢追問出最關鍵的核心問題。
「王哥,我問你一句實話。我和徐玉香,咱們從天新勞務公司拿的整體結算單價,是不是不一樣?」
王寶剛沒有隱瞞,據實回答。
「不一樣。你這邊整體單價是一塊九一平方,徐玉香那邊談的是一塊八一平方。她比你便宜一毛。」
一句實話,徹底印證了武廣所有猜測。
武廣眼底寒意更濃,輕聲確認。
「也就是說,我方拿貨成本更高,她成本更低,她靠著低價優勢,肆無忌憚撬我的工人、搶我的活,對吧?」
「對。」王寶剛嘆道,「年底了,誰都想多占點活,她心眼活,手段多。」
武廣深吸一口氣,臘月寒風從窗邊灌入,吹得他心境愈發堅定。
「王哥,既然她不仁,就別怪我不義。她現在私下給工人壓價,用一塊五的單方價格撬我的活、搶我的人。那我就直接抬價,我給工人開到一塊六一平方。」
王寶剛聞言瞬間一驚,連忙勸阻。
「武老弟,你冷靜點!你這麼幹,咱們還有什麼利潤?年底干工程圖的就是掙錢,你把價格抬這麼高,等於白忙活!」
武廣卻早已算清全盤帳目,胸有成竹,語氣篤定無比。
「王哥,你聽我慢慢給你算這筆帳,聽完你就懂我為什麼要這麼幹。」
「最開始咱們接手這片保潔工程,預估整體工程量只有五萬平方米,利潤薄、活不多。可干到現在,實際工程量遠遠超出預估。」
「目前咱們已經保質保量幹完四萬多平方米,全部結算利潤已經到手,咱倆之前預算的三萬多純利,一人一萬七,早就穩穩落袋了。」
「就在今天,塗紅旗這批工人落地,又拿下兩棟主樓,新增工程量三萬五千平。我剛剛細算了一遍,帳面結餘依舊可觀。」
武廣語速沉穩,條理清晰,把臘月工程帳算得明明白白。
「現在,我打算把剩下所有未施工樓棟,全部重新搶回來。」
「D1到D6、A1到A3、A11到A13、A16、A17,整整十四棟樓,合計工程量十二萬多平方米。」
「我給到塗紅旗一塊六的包幹價,咱們單方成本抬高,但是咱們甲方結算價不變,每平方依舊能剩三毛錢純利。」
「十二萬平方,三毛一平方,合計純利三萬六。咱倆平分,一人依舊能再落一萬八。」
武廣語氣鏗鏘,字字落地有聲。
「咱們不虧,只是少賺一點。可如果咱們不抬價、不反擊,任由徐玉香這麼撬人搶活,這十二萬平方的大活,轉眼就全部變成她的!」
「臘月年底,誰占工作面,誰就拿捏全年收尾利潤。咱們寧可少賺,絕不認栽!」
電話那頭,王寶剛聽完整盤帳目,瞬間豁然開朗,徹底服氣。
他沉吟兩秒,果斷拍板。
「武老弟,你看得比我透、算得比我精!這帳沒毛病,人心也沒毛病!就按你說的干!反擊!」
「不能慣著她這搶活撬人的臭毛病!」
兩人達成一致,默契結盟。
掛斷王寶剛的電話,武廣沒有絲毫停頓,指尖飛快滑動屏幕,立刻撥通了塗紅旗的電話。
嘟聲剛落,電話迅速接通。
聽筒里傳來塗紅旗滿是愧疚、無比沮喪的聲音。
「武哥,對不起,真對不住!我剛剛聯繫上我帶過來的工人了,實在抱歉,這事沒辦好。」
武廣語氣平靜:「怎麼回事?慢慢說。」
塗紅旗滿心無奈。
「兄弟們剛到工地,一問價格,對面有人給到一塊五單方,日薪更高,大家年底出來掙錢,誰都想多賺點,所以臨時變卦,不願意過來咱們這邊幹了。我攔都攔不住。」
武廣早已洞悉一切,沒有責備,只淡淡開口。
「紅旗,這事不怪你,是我這邊沒提前布局,被人截胡了。不過現在沒關係,我重新給你定價,咱們翻盤。」
塗紅旗瞬間一愣。
武廣沉聲安排全盤新方案。
「接下來,A14、A15兩棟樓,依舊按原定一塊二單價結算,不變。」
「除此之外,剩餘所有樓棟,A1—A3、A11—A13、A16、A17、D1—D6,我統一給你漲到一塊六一平方。」
「你現在立刻、馬上安排人手進場,把所有空餘工作面全部占死、鎖死!」
緊接著,武廣說出最關鍵的保命策略,心思縝密,滴水不漏。
「但是你記住一點,對外絕對不能說是我安排的。」
「所有人問起,你就說,這些樓棟是你自己從甲方手裡對接承包的,工人是你自己帶來的隊伍。從這一刻起,除了A14、A15之外,所有高價活,全權算你塗紅旗的自營工程。」
「我徹底隱身,不露面、不沾名、不沾責。」
塗紅旗聽完,瞬間從沮喪轉為狂喜,聲音都亮了幾度。
「明白武哥!徹底明白!我馬上安排所有人進場占活,一秒不耽誤!你放心,嘴嚴得很,絕對不露半點風聲!」
掛斷電話,臘月寒風依舊呼嘯。
但武廣的心境,已然徹底逆轉。
局勢,瞬間被他盤活。
塗紅旗拿到高價包幹權,底氣十足,轉頭立刻給手下工人漲薪。
原本工人日薪一百六,直接上調至一百八十元一天。
臘月寒冬,年底務工,日薪多出二十,就是天大的誘惑。
工地的工人圈子消息傳得極快,風聲一出,短短一夜之間,工地人心徹底動盪。
原本被徐玉香、王媛高價撬走的工人,看到這邊工資更高、結帳更穩、工程量更大、樓棟更多,心裡瞬間有了選擇。
掙錢養家,年底餬口,沒人會跟錢過不去。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寒霜滿地。
原本守在徐玉香工地上的工人,三三兩兩、陸續離場,全部轉頭投奔塗紅旗的隊伍。
偌大的工作面,瞬間空蕩蕩。
徐玉香一大早頂著寒風來到工地,看著眼前冷冷清清、空無一人的作業面,瞬間懵在原地。
她承包的七棟樓,工期緊迫、臘月趕工,眼下竟連一個幹活的工人都看不到。
寒風颳過空樓,格外淒涼。
徐玉香臉色瞬間沉到底,心裡又慌又怒,立刻轉頭找到一旁同樣發呆的王媛。
「王媛!人呢?咱們的工人呢?一大早怎麼一個人影都沒有?全都去哪了?!」
王媛垂著頭,滿臉沮喪,語氣帶著無盡無奈。
「香姐,留不住了,人都跑了。」
徐玉香瞳孔一縮:「跑了?為什麼跑?咱們給的一百六一天還不夠高?」
王媛苦笑搖頭。
「昨天咱們一百六撬來的所有人,現在武哥那邊漲到一百八一天。年底誰都缺錢,誰都想多掙點,工人們全都反悔,連夜收拾東西,回塗紅旗那邊幹活了。」
轟的一聲。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徐玉香心上。
她瞬間臉色鐵青,牙關死死咬緊,眼底滿是怨毒與不甘,胸口劇烈起伏,氣得渾身發抖。
臘月寒冬,她費盡心機、低價搶活、花錢撬人、熬夜布局,眼看就要穩穩吃下這片工程量,結果一夜之間,全軍覆沒。
所有心血,全部白費。
所有工人,盡數反水。
徐玉香又氣又恨,咬牙切齒,惡狠狠吐出一句話。
「武廣!你真不是東西!竟敢高價反搶我的工人!跟我玩陰的!」
「你不讓我好過,我也絕對不讓你安生!」
憤怒上頭的徐玉香,根本不反思自己先違規撬活、低價截胡的在先過錯,滿心滿眼只覺得是武廣針對自己。
她怒從心頭起,直接掏出手機,撥通了甲方大老闆葛春的電話,打算告狀維權、討個說法。
電話接通,葛春沉穩的聲音傳來。
「玉香,大清早的,臘月天冷,有事?」
徐玉香帶著滿腔委屈和憤怒,立刻倒苦水。
「葛總,你還記得前兩天,我跟你申請的工地保潔分工嗎?你親口同意,我和武廣一人干一半,互不干涉!」
葛春淡淡應聲:「記得,我還給王經理打過招呼了,怎麼了?他為難你了?」
徐玉香氣沖沖控訴:「他何止是為難我!他惡意攪局!我雇的工人一百六一天辛辛苦苦幹活,他故意抬價,給到一百八一天,把我所有工人全部撬走!現在我手上七棟樓,徹底沒人幹活,工期全廢了!」
「葛總你一定要給我評評理!讓武廣把我的工人還給我!不能這麼欺負人!」
電話那頭,葛春聽完前因後果,眉頭瞬間皺緊,語氣帶著明顯不悅。
「這武廣,做事怎麼這麼衝動、這麼不講究規矩!行,你別急,我現在就給王寶剛打電話問問情況,給你一個說法!」
說完,葛春直接掛斷電話。
短短四分鐘不到,武廣的手機鈴聲響起,來電顯示:王寶剛。
武廣從容接起。
「王哥。」
王寶剛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痛快與笑意,格外解氣。
「武老弟!恭喜你!天大的好事、大快人心的事!」
武廣故作平靜:「怎麼了王哥?」
王寶剛暢快笑道:
「剛剛葛總專門給我打電話,怒氣沖沖質問你高價抬薪、搶徐玉香工人的事!」
「我一聽就火了,當場把所有前因後果,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全部給葛總講清楚了!」
「我告訴葛總,最開始,所有工人都是武廣一百五一天辛苦招來的!」
「是徐玉香貪心不足,先違規抬到一百六,惡意撬走武廣原班人馬!」
「武廣顧及葛總你的面子,一直隱忍不發,不願工地內耗,特意把工程轉包給春城塗紅旗隊伍,全程退出紛爭。」
「現在是塗紅旗自己經營、自己抬薪、自己留人,從頭到尾跟武廣沒有半點關係!」
王寶剛越說越痛快。
「葛總聽完我的解釋,瞬間勃然大怒!當場看穿徐玉香惡人先告狀、顛倒黑白的小心思!」
「葛總剛剛親口吩咐我:立刻給徐玉香結算現有工程款!後續所有保潔工程,一分不讓她干!徹底清退出場!」
「武老弟!這一局,咱們徹底贏了!大快人心!」
武廣握著手機,站在臘月寒風之中,望著整片重新歸於自己掌控的樓棟工作面,眼底掠過一抹深沉的明光。
臘月寒冬,人心博弈,工地江湖,從無溫情。
你先不仁,我便後出手。
你敢搶我一寸利,我便收回整片天。
這一場臘月寒工拉鋸戰,以牙還牙,終定勝負。
只是武廣心裡清楚——
徐玉香憋屈離場,絕不代表風波落幕。
今日結下的梁子,來日,必生更大風浪。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