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整座江城,城市主幹道車流漸緩,路燈拉長斑駁光影。
武廣手握方向盤,目光沉穩看著前方路面,車速平穩,心思卻不在開車上。
剛剛掛斷的一通電話,讓他心底隱隱生出一絲不妙的預感。
手機聽筒里,王雙那一番欲言又止、猶猶豫豫的話語,看似在訴苦、在為難,實則就是變相攤牌、藉機逼價。
電話那頭的聲音還迴蕩在耳邊。
「武哥,你也清楚,我跟我妹的工人本來就是通用的,大家都是鄉里鄉親,幹活互相串場太正常了。」
「可明天我妹要是真給工人每人漲十塊錢工資,人心都是肉長的,誰不嫌錢多?到時候這幫工人願不願意繼續跟著我干,我真不敢保證。」
話說得委婉,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你不加錢,我的人,明天就留不住了。
武廣當時一邊開車,一邊淡淡回了一句。
「我現在開車,不安全,這事明天早上我到工地,咱們當面再說。」
簡單一句話,乾脆利落,直接掛斷通話。
車廂后座,曲龍靠座椅閉目養神,一路沉默。
副駕的韓山,心思敏銳,早就聽出了電話里的不對勁。
等車內安靜幾秒,韓山側頭看向武廣,低聲開口。
「武廣,是不是工地上要出變故?」
武廣輕輕點頭,眼神深邃。
「嗯,要變天了。」
短短兩個字,壓著幾分沉。
韓山見狀,毫不猶豫開口:「你心裡裝事,容易分心,不安全。你停車換我來開,你靜心捋一捋事情。」
武廣沒有推辭。
今晚這局,看似只是工人工資浮動的小事,實則是對手準備從底層根基,一點點掏空他的工地。
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露頭。
「好,韓哥辛苦。」
武廣緩緩靠邊停車,夜色下車流稀少,兩人快速調換座位。
坐上副駕,武廣整個人徹底沉下心,眼底沒了剛才的平和,多了幾分冷冽。
他太懂工地這套彎彎繞繞。
王雙不敢硬跟自己提價,就借他妹妹王媛漲薪為由頭施壓,看似被動無奈,實則就是拿捏工期緊張、武廣缺人的軟肋。
說白了,就是拿捏他現在工期緊、任務重、不能停工的死穴。
一旦今天順著對方加價,明天就會有第二個王雙、第三個工人藉機要價,口子一旦撕開,後續成本徹底失控,對方更是會層層加碼、步步蠶食。
武廣不會慣著這種風氣。
坐定之後,他直接點開手機通訊錄,指尖快速滑動,精準翻出一個名字——春城打掃衛生,塗紅旗。
這是他提前預留的後手,也是他今晚破局的關鍵。
沒有半點猶豫,武廣直接撥號。
電話嘟嘟響了四聲,那頭迅速接通,傳來塗紅旗爽朗又精明的笑聲。
「哎呀,武哥!稀客啊,這麼晚打電話,是有啥好活、好事關照老弟?」
武廣不繞彎子,語氣平穩直接,開門見山。
「塗老弟,我在江城大學城這邊,拿下了十幾棟樓的衛生開荒工程。現在工期壓得非常緊,甲方催得厲害,我現在人手缺口很大。」
「我問你一句,你手裡能不能立刻調出成熟開荒工人?能連夜或者明天一早能到場的那種。」
塗紅旗一聽是大工程,瞬間精神,語氣立刻正經幾分,但依舊帶著商人的謹慎。
「武哥,人手我手裡肯定有,常年帶隊伍干開荒,熟手多、幹活利索。不過武哥,親兄弟明算帳,活沒問題,我得問問,你這邊具體什麼價?」
武廣早有預案,從容回復。
「我現在原有隊伍,統一結算一塊二一個平方,正常熟手,一天穩穩能幹三百多平方,你自己算利潤。」
這句話非常關鍵。
不畫餅、不忽悠、不虛高,直接給實價、實產量,行就是行,不行也不勉強。
塗紅旗心裡快速一算,立刻有了答案。
三百多平,一塊二一平,工人日收入非常穩,利潤透明、踏實,絕對是靠譜好活。
他當即哈哈一笑,語氣篤定。
「武哥你說話我百分百信!你靠譜,活就靠譜!」
「這樣,我明天一早先拉十多個人過去試工,咱們先干一天看看,要是兄弟們覺得掙錢穩、結帳利索,我立刻給你大批量調人,多少人我都能給你湊出來!」
武廣淡淡應聲。
「可以。」
說完,武廣直接把江城大學城精準定位、工地入口路線、樓棟分布簡要信息,一併發給塗紅旗。
今晚布局,落子完畢。
對手想斷他的人,他就直接從外地調人補位。
你挖我的基層工人,我直接換一批你挖不動的外援。
一夜轉瞬即逝。
次日清晨,七點半。
大學城工地D六號樓樓下,晨光微涼,露水未乾。
武廣準時抵達施工現場。
抬眼望去,昨日還有二十多人的工地,此刻稀稀拉拉,整片場地冷清得刺眼。
現場只剩下王雙帶著七個工人,站在原地,神色複雜,眼神躲閃。
所有人手裡拎著工具,卻沒有一個人開工幹活。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武廣緩步走過去,目光平靜掃過眾人。
他心裡早已瞭然,面上不露半分急躁。
「王雙,昨天傍晚你給我打電話,你的顧慮、你的難處,我聽得明明白白。」
「你無非就是你妹王媛那邊漲工資,你怕手下工人留不住,想讓我這邊也跟著加價,對吧?」
王雙臉色一陣尷尬,低頭沉默,不敢接話。
武廣繼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我跟你直說,工程款、工人單價、結算標準,不是我一個人隨口說了算的,有合同、有預算、有甲方管控。」
「你妹那邊願意自己虧本抬價搶人,那是她的事。」
「我這邊,規矩不變。」
「今天這個價格,你們能幹,就踏踏實實留下干。」
「要是覺得不合適、賺得少,不想干,我也不勉強任何人。」
話落,攤牌結束。
沒有逼迫,沒有爭吵,沒有情緒。
全是成年人最現實的規矩。
王雙抬頭看了武廣一眼,又快速低頭,轉頭和身邊七個工人快速對視一眼,低聲快速合計兩句。
幾人眼神互通,瞬間拿定主意。
下一秒。
所有人二話不說,拎起手中所有工具,轉身就走。
一行人腳步乾脆,沒有絲毫留戀,直接朝著隔壁王媛負責的B區工地走去。
全員倒戈。
一瞬間,武廣負責的D區工地,徹底清空。
偌大施工現場,空空蕩蕩,寂靜無聲。
徹底停工。
沒過多久,甲方負責人王寶剛準時巡場,大步走到D區施工現場。
當他放眼望去,整片工地空空如也,連一個幹活的工人都看不到時,當場愣住。
他連忙快步上前,看向武廣,滿臉詫異。
「武老弟,怎麼回事?一大早過來,怎麼一個工人都沒了?停工了?」
武廣側身靠近王寶剛,壓低聲音,將昨天王媛暗中抬薪、徐玉香背後操盤、利用親屬關係挖空自己工人、釜底抽薪的陰招,一五一十簡單講明。
聽完所有內情,王寶剛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牙關微咬,眼底閃過一抹怒意。
同行競爭,搶活、壓價、比拼實力,都算正常。
但這種背後陰人、惡意抬薪、定點掏空對方施工隊伍、故意製造停工危機的手段,屬實齷齪。
王寶剛沉默良久,沉聲開口。
「那你這一片活,打算停了?不幹了?」
武廣眼神堅定,語氣沉穩有力。
「王哥,活不可能停。」
「本地工人被她們針對性挖空,我就不用本地人。」
「我昨天夜裡已經從春城調了外援隊伍,人手馬上到位。」
「等下新人進場,我全部安排在A區封閉樓棟施工,全程鎖門作業,不跟外界工人接觸,徹底杜絕她們再次挖人、攪局的可能。」
王寶剛聽完,瞬間鬆了口氣,眼神一亮,重重點頭。
「好思路!非常穩妥!」
「你放心干,我全力支持你!誰敢惡意搗亂、惡意攪局,我甲方直接出面壓下去!」
有了甲方這句話兜底,武廣心裡更穩。
時間緩緩推進,上午九點二十分。
塗紅旗帶著第一批春城工人,準時趕到大學城工地。
進場之後,塗紅旗第一時間先去參觀了D8號樓已經驗收合格的樣板開荒現場。
看著規整乾淨、標準極高的開荒質量,塗紅旗心裡徹底踏實。
他轉頭看向武廣,信心十足。
「武哥,樣板我看完了!這標準、這單價、這工作量,絕對能幹!穩賺!」
「今天我先帶九個人開工試水,下午我立刻大批量調人,保證給你把人手鋪滿!」
武廣微微點頭。
「行,那就辛苦塗老弟。」
隨後,武廣帶著塗紅旗一行人,直奔A區最大、工程量最集中的A15號樓。
站在樓棟樓下,塗紅旗目光一掃整片工區,立刻看出布局,主動提議。
「武哥,咱們得先把好點位占住!不然晚了容易被別人插進來!」
「我乾脆順手把隔壁A14號樓也一併占下來,兩棟樓同步開工,人手鋪開效率更高!」
武廣微微思索。
甲方結算規則清晰,幹完一棟、驗收一棟、結算一棟。
一次性占太多樓,分散人手,反而拖慢結算節奏。
但眼下局勢特殊,必須先卡位、控場、穩局面。
短暫斟酌後,武廣點頭應允。
「可以,那就A14、A15兩棟先拿下。」
隨即,武廣直接把兩棟樓鑰匙全部交給塗紅旗。
「塗老弟,現場情況你也看見了,工期緊,你人手到位越快,咱們進度越穩。」
塗紅旗拍著胸脯打包票。
「武哥你放一百二十個心!我現在馬上搖人,大批量隊伍馬上就位!」
說完,塗紅旗立刻掏出手機,急著聯絡後續工人。
偏偏就是這著急的一瞬間,忙中出錯。
他定位發送時,手指一抖,陰差陽錯,直接把定位發到了D9號樓。
一個致命的失誤,就此埋下。
時間一路走到下午三點。
原定早就該抵達的大批量春城工人,遲遲未到。
工地依舊只有九個人緩慢施工,完全填不上缺口。
武廣看著時間,微微皺眉,找到塗紅旗詢問情況。
「紅旗,你後續調的人,怎麼到現在還沒動靜?」
塗紅旗也是一臉納悶,不停刷新聊天界面,滿臉疑惑。
「奇怪了,上午明明說馬上出發、快到工地了,我剛剛挨個回電話,所有人電話全部無法接通,徹底失聯了!」
武廣心裡咯噔一下。
直覺告訴他——出事了。
絕對不是單純迷路、堵車這麼簡單。
對手的手段,遠比想像中更快、更陰、更狠。
武廣壓下心頭波瀾,語氣平靜。
「行,你慢慢聯繫,我去各個樓棟巡檢一圈。」
工地開荒階段,潔具、五金、小件材料極易丟失,他必須定期巡查。
他徑直走向D區,逐層巡檢。
當武廣踏上D9號樓二樓的一瞬間,眼前一幕,讓他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整整二十多號工人,正熱火朝天,在D9號樓全力做開荒保潔。
人數整齊、動作熟練,清一色外地工人打扮。
武廣腳步一頓,隨口開口詢問。
「你們是哪邊隊伍的?」
人群中,一位四十多歲、幹練利落的中年婦女抬頭回話。
「我們是從春城過來幹活的隊伍。」
春城過來的。
武廣眼底寒光一閃,繼續平靜追問。
「你們跟著誰幹的活?」
婦女沒有多想,如實回答。
「我們跟著徐玉香,徐總過來的。」
徐玉香。
三個字一出,所有線索瞬間閉環。
武廣繼續壓著情緒,不動聲色追問最後一句。
「你們認不認識春城帶隊伍的塗紅旗?」
婦女聞言立刻點頭,坦然道出全部真相。
「那怎麼不認識!我們這批人,本來就是塗紅旗親自約我們過來江城幹活的!」
「一開始說好一塊二一個平方,我們大家都收拾好東西出發了。」
「結果我們剛到這邊,隊伍里有個工人剛好認識徐玉香徐總。」
「一問價格,徐總直接開口,給我們一塊五一個平方!」
「武老闆,你說說,誰會跟錢過不去?一平方直接多三毛,一天多幾十上百收入!」
「我們索性直接不聯繫塗紅旗了,就地跟著徐總幹活,電話也懶得接了。」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聽完所有話的瞬間。
武廣牙關悄然咬緊。
全部瞬間通透。
對手根本不是簡單挖本地工人。
而是精準截胡外援、半路截單、高價鎖人、徹底斷他後路。
徐玉香、王媛姐妹。
不止掏空他現有隊伍。
連他連夜布局、千里調來的外援,都被對方精準截胡、一鍋端。
釜底抽薪。
趕盡殺絕。
武廣沉默兩秒,緩緩抬手,拿出手機。
眼底看似平靜,深處已然風起雲湧。
這一局,對手陰招玩盡。
但誰輸誰贏,還遠遠未定。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