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子溪念完最後一句之後，房間裡很長時間沒有人說話，只有窗外尚未停歇的雨落在玻璃和屋檐上，發出連綿而細碎的聲響，桌上的幾杯熱水早已變涼。
周樂雄原本靠在椅背上，此刻卻慢慢坐直了身體。
「所以許知遙最後雖然活下來了，但是陸行舟還是把她忘了，對吧？」
「對。」蘇子溪合上文檔，輕輕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世界不再刪除她，只是不代表那些已經失去的東西還會回來。」
「那也太虧了。」周樂雄皺著眉說，「辛辛苦苦談了六年戀愛，最後還要從自我介紹開始。如果換成我，至少得讓男主恢復一半記憶，不然前面受的苦不就白受了嗎？」
胡可人搖了搖頭，聲音不高，卻很認真：「那些經歷並沒有白費，正因為陸行舟曾經愛過她，才會在什麼都不記得的情況下，仍然選擇再相信她一次。要是最後所有記憶都恢復了，反而顯得前面的代價只是暫時的。」
李香芸托著下巴想了一會兒，忽然問道：「我倒是覺得結尾少了點東西。他們都重新認識了，怎麼連個擁抱都沒有？」
「第一次見面就擁抱，容易被當成騷擾。」胡可人說。
「小說里哪有這麼多法律問題？」
「所以你才寫的出那種小眾變態劇情啊。」
李香芸一時語塞，只能拿起水杯掩飾尷尬，卻在喝了一口之後才發現水已經涼透，頓時皺著眉放了回去。
孫文正沒有參與他們關於結局的爭論，他將蘇子溪寫下的設定從頭翻了一遍，又在其中幾處做了標記，過了片刻才開口問道：「如果世界擁有刪除身份和記憶的能力，那麼陸行舟寫下的筆記為什麼能夠保存下來？按照前面的規則，所有能夠證明許知遙存在的東西都應該被一起清除。」
「筆記也在消失，只是比電子記錄和人的記憶更慢。」蘇子溪解釋道，「刪除並不是一瞬間完成的，它會先切斷這個人與社會之間的聯繫，接著抹去旁人的記憶，最後才處理那些分散在現實中的痕跡。陸行舟不停重寫，是在用新的痕跡覆蓋正在消失的舊痕跡。」
孫文正點了點頭，卻沒有馬上放過這個問題。
「那麼最後全城一起寫下她的名字，相當於讓刪除速度趕不上新增速度？」
「差不多。」
「如果系統提高刪除效率呢？」
蘇子溪看了他一眼：「這是小說，不是你實驗室里的壓力測試。」
眾人笑了起來，原本略顯沉悶的氣氛終於鬆動了一些，只有林黎音一直沒有說話。他坐在蘇子溪斜對面，目光落在桌上那本並不存在的筆記上，像是仍然停留在故事最後的病房裡。
過了一會兒，他才問道：「如果陸行舟以後始終想不起來，許知遙真的會願意陪著他重新開始嗎？」
這個問題讓蘇子溪稍稍怔了一下。
「也許會，也許不會。」
「那你為什麼寫她向他伸手？」
「因為那一刻，她願意重新認識他。」蘇子溪看著林黎音，語氣比剛才緩慢了一些，「至於他們以後會不會再次相愛，那是以後的事。重新開始不等於恢復原樣，人也不可能真正回到從前。」
林黎音像是還想問什麼，卻在與她對視之後移開了目光。他伸手整理桌邊那幾張並不凌亂的紙，動作顯得有些多餘，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掩飾某種突然被她的話觸及的情緒。
朱不朱看完了這一切，覺得差不多了，於是清了清嗓子。
林黎音整理紙張的手停住了。
「誰？」
「你。」
「為什麼是我？」
「因為其他人都已經講過了。」朱不朱十分自然地回答，「你不會以為自己安靜坐到天亮，就能逃過這個環節吧？」
「不是，你誰啊？哪冒出來的？」眾人疑惑道。
「哦，這個啊，我只是推動劇情的作者罷了，沒事，把這段記憶刪除就好了。」朱不朱笑了笑，打了個響指，仿佛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
周樂雄伸手將電腦推到林黎音面前，還特意替他新建了一個空白文檔。
「來吧，年薪八十萬的射頻工程師，讓我們看看你準備寫什麼。修仙、科幻還是霸道工程師愛上我？」
「我沒有準備。」
「沒關係，我都已經替你準備好了。」朱不朱剛剛刪完記憶，又跳出來說道。
林黎音抬頭看他：「你準備了什麼？」
朱不朱笑得意味深長。「你和一個人的故事。」
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
李香芸最先看向胡可人，接著是周樂雄和蘇子溪，就連始終研究故事邏輯的孫文正也抬起了頭。胡可人感受到眾人的目光，先是有些莫名其妙，隨後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神情也變得微妙起來。
林黎音的耳根慢慢紅了。
「我不想亂寫。」
「我還什麼都沒說。」朱不朱顯得十分無辜，「你怎麼知道我要寫誰？」
「反正不許寫現實里的人。」
「好，不寫現實。」朱不朱答應得異常痛快，反而讓林黎音更加不安。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把電腦拉到自己面前，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窗外的雨聲漸漸變小，山中的霧卻越來越濃，玻璃上依稀映出六個人模糊的身影，彼此挨得很近，又像隔著一層無法觸碰的東西。
「先說好，」林黎音終於開口，「這個故事和在場的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懂你意思。」周樂雄點頭，「純屬虛構，如有雷同，那就是巧合。」
林黎音沒有理會他的調侃，低頭敲下了標題——《觀察者》
「你們可以玩會兒飛行棋啥的，我這不像你們有準備，會浪費大家不少時間。」
眾人也覺得沒問題，也擔心影響林黎音的創作，所以就在旁邊一張桌子上開始了桌遊。
朱不朱又消失了，大家也沒有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因為作者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怎麼設定就怎麼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