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抵在喉嚨上,許知遙卻沒有後退,「你不認識我,但你認識自己的字。」
她慢慢翻開筆記第一頁,陸行舟盯著那行字,眼中的懷疑沒有消失。
「可能是偽造的。」
「你的左肩有一道舊傷,陰雨天會疼。你不吃香菜,卻喜歡香菜煮過之後留下的味道。你緊張時會用拇指按住食指第二個關節。」
陸行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拇指正按在食指的第二個關節上。
許知遙趁他遲疑,奪下刀,反過來抵住他的胸口。「現在換我問你。」
「什麼?」
「白塔怎麼走?」
夜裡十一點,兩人抵達廢棄天文台。
白色高塔立在山頂,外牆爬滿枯藤,巨大的觀測穹頂像一隻閉上的眼睛。城市的霧停在山腳,沒有繼續向上蔓延。
陸行舟雖然不記得許知遙,卻仍然知道進入白塔的方法。
地下檔案室里沒有電腦,只有一排排生鏽的鐵櫃,最深處的柜子上寫著許知遙的名字。
許知遙在死亡名單上,她盯著自己的名字,久久沒有說話。
車廂起火時,陸行舟砸開車窗,將已經失去呼吸的她拖了出來,她本該死在那天。
陸行舟在隧道里遇見了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
女人問他:「你願意用什麼換她活下來?」
他說:「什麼都可以。」
對方取走了他的一部分記憶,將許知遙重新送回人間。
代價是,從那天開始,世界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察覺這個本不該存在的人,並嘗試修正錯誤。
第一次刪除發生在兩年前,陸行舟用自己的記憶替她支付了代價。每刪除一段關於她的記憶,世界便允許她多存在一段時間。
「所以你才會忘了我。」許知遙輕聲說。
陸行舟看著資料,像在閱讀另一個人的人生。
「按照這裡的記錄,我救過你。」
「對。」
「我們後來相愛了?」
「筆記上是這麼說的。」
「你相信?」
許知遙望向他。
「我不知道。」
她已經不記得陸行舟,卻能從那本筆記里看見曾經的自己。那個自己會在他生病時坐兩個小時公交送藥,會在每年初雪時拉著他去同一家麵館,會認真地在婚禮策劃冊上寫下兩個人的名字。記憶可以刪除,留下的痕跡卻仍然帶著溫度。
檔案櫃底部放著一封信,信封上是許知遙自己的字跡。
「給第七次被刪除的我。」她拆開信。
知遙:
如果你看到這裡,說明陸行舟又一次選擇用記憶換你的命。不要再讓他這麼做。零點之前回到白塔頂層,將你的名字放進觀測台中央的黑盒。世界會徹底刪除你,陸行舟也會恢復所有被取走的記憶。這是唯一結束循環的方法。
信的最後還寫著一句:不要相信他會阻止你。他每一次都會。距離零點只剩二十分鐘。許知遙把信折好,放進衣袋。
「上面有什麼?」陸行舟問。
「能夠恢復你記憶的東西。」
「代價呢?」
「沒有。」
陸行舟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雖然不記得你,但我應該沒有蠢到會相信這種話。」
「信是我寫的。」
「所以你更會騙我。」
許知遙沒有再解釋,她趁陸行舟檢查資料時,反鎖檔案室的門,獨自衝上樓梯,觀測台中央果然放著一個黑色盒子。盒蓋打開後,裡面是一張空白卡片。許知遙將手指放上去,卡片逐漸浮現出她的名字。
整座白塔開始震動,山腳的霧向塔頂湧來。
城市中,關於許知遙最後的痕跡正在消失。她留在出租屋裡的衣服變成空衣架,母親相冊中的位置被陌生風景填滿,陸行舟的筆記也一頁頁變白。
只要卡片徹底變黑,她就會從未存在過。
身後的門忽然被撞開,陸行舟衝上觀測台,一把將卡片奪了出來。
「還給我!」
「你想死?」
「我本來就應該死!」
陸行舟看著她。
「誰規定瀕死的人,就必須去死?既然你現在站在這裡,你就必須好好活著!」
「你已經為了我失去了十三年的記憶。」
「那是過去的我願意。」
「可現在的你根本不認識我!」
陸行舟握緊那張卡片。「是,我不認識你。」他的聲音在顫抖。
零點的鐘聲從城市中心傳來。第一聲響起時,許知遙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她看著陸行舟,忽然平靜下來。「來不及了。」
陸行舟將她的名字寫在自己手臂上,字跡立刻消失。他又寫在牆上、地面上、觀測台的玻璃上,無論寫在哪裡,名字都會被無形的力量抹去。
「沒用的。」許知遙說。
陸行舟停了下來。「世界為什麼能刪除你?」
「因為我不該活著。」
「不。」他看著正在變白的筆記,「因為記得你的人太少。」
他打開白塔的緊急廣播系統,十三年前,這套系統曾與全城的災害警報相連。陸行舟按下按鈕。
午夜的臨川市,所有電視、手機和街頭廣播同時響起他的聲音。
「她叫許知遙。」
「二十九歲,怕冷,喜歡下雨,不吃煮熟的胡蘿蔔。」
「她笑的時候會先抿一下嘴。她難過時不願意說話,只會假裝自己很困。」
「她曾經救過一隻斷腿的貓,陪母親走過六年的病痛,也和一個不值得的人談了六年戀愛。」
許知遙含著眼淚笑了。「最後一句可以不說。」
陸行舟也笑了,他繼續向整座城市講述她的名字,講她去過的地方,講她做過的事情。
第二聲鐘響過,街道上的行人停下腳步。
第三聲鐘響過,有人拿出紙筆,寫下許知遙三個字。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書寫,商店的收銀紙、學生的作業本、計程車的發票、醫院的病歷背面,到處出現同一個名字。世界能夠修改檔案,也能夠刪除記憶,卻無法在同一瞬間抹去數百萬人主動寫下的故事。
霧停在了白塔之外,許知遙透明的手指重新有了溫度,黑色盒子發出碎裂的聲音,逐漸崩壞、消散。
陸行舟倒在地上,他沉睡了整整三天。
醒來時,病房外陽光明亮。窗台上擺著一盆快要枯死的仙人掌,許知遙坐在床邊。
陸行舟睜開眼睛,看了她很久。「你是誰?」
她眼裡的光暗了一瞬,世界沒有再刪除她,卻也沒有歸還陸行舟失去的記憶。
許知遙站起身。「對不起,我走錯房間了。」
她轉身走向門口。
「許知遙。」身後的聲音讓她停下腳步。
陸行舟拿起床邊那本空白的筆記。
「上面雖然什麼都沒有,但第一頁留著一句壓痕。」
許知遙回頭。
「寫了什麼?」
陸行舟用手指沿著紙上的痕跡,緩慢地念道:「如果你忘了她,就再認識她一次。」
他看著許知遙,像看著一個陌生而重要的人。「所以,許小姐。」他頓了一下,「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許知遙站在陽光里,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沒有。」
她笑著向他伸出手。「今天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