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寫了密密麻麻幾頁,眾人過來看了一眼進度。
「等一下。」周樂雄忍不住打斷,「喜歡七年,寫了六封信,一封都沒送,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麼?這還是人類嗎?」
林黎音停下閱讀,抬頭看了他一眼:「不是所有人寫信,都是為了讓收信的人看見。」
「那寫給誰看?」
「寫給自己。」
「這不就是日記嗎?」
「你可以理解為帶稱呼的日記。」
李香芸卻對另一個細節更感興趣,她看了一眼蘇子溪,又故意問道:「那個一隻耳朵大、一隻耳朵小的熊,為什麼要這麼寫?是不是有什麼原型?」
「沒有。」林黎音回答得很快。
蘇子溪低頭看著自己背包上的掛件。那裡也掛著一隻手工編織的小動物,針腳算不上整齊,左右兩邊更談不上對稱。
「手工製品有誤差很正常。」她說。
「對。」林黎音像是終於找到了依據,「很正常啊。」
林黎音又繼續去寫,其他人又去玩新的桌遊。
陳默一共寫過六封信,每一封都來自一個他沒能說出口的時刻。
第二封信寫在溫寧失業的那年。
她原本在一家遊戲公司工作,項目突然取消,整個部門被裁撤。辦完手續那天,她抱著紙箱走出公司,發現陳默站在街對面,手裡拎著兩杯奶茶。
「你怎麼來了?」
「順路。」
「你公司和這裡隔著十二公里。」
「繞了一點。」
溫寧沒有拆穿他,只從紙箱裡取出一盆快要枯死的多肉,塞進他懷裡。
「公司財產,分你一半。」
「另一半呢?」
「紙箱留給我,晚上還要裝東西搬家。」
陳默便坐在她旁邊,寫下第二封信。
他想告訴溫寧,她並不像自己認為的那樣失敗,也不必永遠在別人面前表現得輕鬆。如果她累了,可以暫時依靠他,只是「依靠」這兩個字顯得太重,他修改了很多次,最後仍然把信收了起來。
第三封信寫在他們認識的第三年。
那年冬天,兩個人去商場做陶杯。溫寧捏出的杯子一邊高、一邊低,杯柄也歪得幾乎無法握住,她卻十分滿意,還在杯底刻下一行小字——誤差允許範圍內。
燒制完成後,她把杯子送給陳默。
「為什麼給我?」
「因為正常人不會喜歡這種杯子。」
「所以我不是正常人?」
「也不一定算人。」
回去的路上,溫寧忽然說,如果他們三十歲時都沒有結婚,不如湊合一下。
陳默以為她在開玩笑,於是回答:「合著我就是兜底方案唄。」
溫寧腳步微微停了一下,隨後笑著踢了他一腳。
「誰拿你兜底,我怕你拖累我。」
那天晚上,陳默寫下第三封信。他想問她,白天那句話究竟是不是玩笑,卻又擔心一旦問出口,兩個人連朋友都做不成。
第四封信出現得最晚,卻寫得最短。
溫寧第一次戀愛後,和陳默的聯繫逐漸減少。她不再半夜找他打遊戲,也不再因為做菜失敗就拍照向他求助,偶爾在群里出現,談論的也大多是那個陳默從未見過的男朋友。
陳默在信里只寫了一句話:
原來一個人退出另一個人的生活,並不需要正式告別。
溫寧的戀情只持續了八個月。分手那天,她沒有哭,一個人坐在電腦桌前,一遍遍問自己,到底哪裡做得不夠好。
溫寧發消息問陳默:「我到底哪裡做的不好?」
「不是所有離開都能證明你不好。」
「那能證明什麼?」
「證明他不適合你。」
「那誰適合?」
陳默看著她,最終沒有說出那個答案,「下一個,下一個會更好,當一個渣女!」
第五封信寫在那個凌晨,內容比前幾封更長,卻依然沒有寄出。陳默知道,一個剛剛結束戀情的人需要的是陪伴,而不是另一個人趁虛而入的告白。
只是他沒有想到,溫寧恢復得比他預想中更快,也走得比他想像中更遠。
第六年,她認識了周敘。
周敘不會在她難過時講大道理,也不會把她說過的話拆開分析。他只會在她加班時送來晚飯,在她做手工弄傷手指時準備創可貼,在她因為遊戲連敗而生氣時,安靜地坐在旁邊看她重新開始。
陳默過去以為,最了解溫寧的人一定是自己,後來才發現,了解一個人和願意走進她的生活,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第六封信寫在溫寧第一次帶周敘參加朋友聚會的晚上。
陳默在信中承認,他不喜歡周敘,不是因為周敘有什麼問題,而是因為這個人做到了他七年來一直沒有做的事情。
周敘坦然地喜歡溫寧,也讓溫寧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婚禮前半個月,溫寧請陳默幫她整理留在舊住處的東西。她翻出那把壞掉的黃色雨傘,又找到幾張遊戲展門票,以及他們在陶藝店拍下的照片。
照片裡的溫寧滿手泥漿,陳默站在旁邊,手中端著那個歪得離譜的杯子。
「你有沒有喜歡過什麼人?」溫寧忽然問。
陳默正在整理紙箱,聽見這句話,動作停頓了一下。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認識你這麼多年,好像沒見你正經談過戀愛。」
「沒有合適的。」
「還是不敢說?」
陳默抬起頭。
溫寧的語氣像是開玩笑,目光卻沒有避開。窗外的夕陽落在她身上,讓她的輪廓顯得熟悉而遙遠。
「那你呢?」陳默問,「除了上一段,還有沒有喜歡過別人?」
「有。」
「什麼時候?」
「很久以前。」
「對方不知道?」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溫寧笑了一下,將照片放回紙箱,「那個人很聰明,什麼事情都喜歡計算得清清楚楚,卻總覺得感情是一道不能驗證的題,所以我後來不等了。」
陳默望著她,心中那個遲到了多年的答案終於變得清晰。
「那個人是誰?」
溫寧沉默片刻,隨後合上紙箱。
「已經不重要了。」
林黎音寫到這裡時,房間裡依舊熱熱鬧鬧,四個人兩兩一組下象棋,子溪不會下,輪空了。
蘇子溪望著屏幕。
「那個陶杯,」她輕聲問,「杯底為什麼要寫『誤差允許範圍內』?」
「隨便寫的。」林黎音快速回答道。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玻璃上殘留的水珠緩慢向下滑落。
「還剩最後一部分,你看著我寫不出來。你去看他們下象棋吧,或者玩會兒手機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