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林黎音需要上班，周樂雄同樣沒有休息，只是公司里沒有任何一份考勤表能夠規定他應該幾點到，也沒有人會因為他遲到而扣除工資。
早上九點，周樂雄進入辦公室時，財務負責人已經在那裡等了十幾分鐘。
公司一個重要項目在上周完成驗收，按照合同約定，客戶應該支付三百二十萬元的尾款，但對方財務臨時調整了付款計劃，將時間推遲到下個月。與此同時，合作多年的供應商要求在本周結清一百六十萬元貨款，下周一又是公司發放工資的日期，僅僅帳面上的餘額無法同時覆蓋所有款項。
「供應商那邊催得很急，說今天必須給答覆。」財務負責人將表格放到他面前，「如果先付貨款，工資帳戶就需要從其他項目調資金；如果等客戶回款，我們至少還要拖一個月。」
「客戶為什麼延期？」
「說是內部流程沒有走完。」
「驗收完成以前，他們也是這麼說的。」
周樂雄拿起手機，先給客戶負責人打了電話。對方的語氣十分客氣，先肯定項目完成得很好，又強調付款並非業務部門能夠決定，希望他們理解大公司的財務制度。
周樂雄聽了十幾分鐘，最後問道：「具體哪一天能付？」
「應該不會太久，我們正在協調。」
「哪一天？」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給出了一個仍然無法確定的時間範圍。
電話結束以後，周樂雄讓財務優先保留工資和必要運營費用，先向供應商支付一半款項，剩下的部分由他親自解釋。財務負責人記下安排，又提醒他，這樣做雖然能夠暫時維持，但月底以前必須有新的款項進入，否則其他項目也會受到影響。
「我知道。」周樂雄說道。
財務離開以後，銷售負責人很快又進來了。
客戶希望在原合同之外增加一項功能，卻不願意為此支付額外費用，銷售擔心拒絕以後會影響後續合作，因此已經在電話里含糊地答應下來。技術部門得知消息後拒絕配合，認為銷售為了維護關係，隨意增加了他們的工作量，兩邊從星期五下午一直爭論到現在，最後一致決定讓老闆處理。
「這個客戶後面還有兩個項目。」銷售負責人說道，「現在關係鬧僵了，損失可能更大。」
「新增功能需要多久？」
「技術說至少兩周。」
「兩周的開發和測試都不算成本？」
「所以我沒有完全答應，只說可以研究。」
周樂雄看了一眼對方：「你說『可以研究』，客戶聽見的就是『可以免費做』。」
銷售沒有說話。
類似的問題並不罕見。公司規模還小的時候，周樂雄可以親自跟進每個項目，客戶提出要求，他當天便能決定是否接受；如今公司已經有幾十名員工，技術、銷售與財務各有自己的立場，每個人拿到他面前的都只是事情的一部分，而他必須在這些互相矛盾的部分之間做出選擇。
如果決定正確，通常是團隊共同努力的結果；如果決定錯誤，最後能夠簽字負責的人只有他。
上午十一點，周樂雄開完臨時協調會，要求銷售重新與客戶確認需求，將新增功能單獨報價，即使為了後續合作給予折扣，也不能默認免費。他剛回到辦公室，供應商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對方沒有因為多年的合作而減少抱怨，反而正是因為雙方合作多年，才更不能接受一句模糊的「暫時沒錢」。周樂雄聽完以後，將公司現在的情況簡單說明，承諾當天先支付八十萬元，並給出了剩餘款項的明確日期。
「周總，我們也要給工人發工資，你得理解我們。」對方說道。
「理解，所以工資的錢我不會動，你們的工人和我的員工都一樣。剩下的我月底以前解決，今天先按八十萬付。」
「這次是信你，下次不能這樣了。」
「好。」
電話掛斷後，周樂雄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不到一分鐘，辦公室的門便再次被人敲響。一個項目負責人拿著電腦進來，說下面兩名員工因為數據錯誤互相推卸責任，誰也不願意在報告裡簽字。
到了中午，行政在工作群里詢問是否統一訂餐。周樂雄沒有參與選擇，等助理將盒飯送進辦公室時，飯菜已經有些涼了。他吃到一半，妻子發來一條消息，提醒他晚上回家吃飯。
「幾點能回來？」
周樂雄看了一眼下午的安排，回覆：「七點左右。」
妻子很快發來第二條：「你上次說七點，最後十一點半才到。」
「今天事情少，應該不會。」
「那我七點半做飯。」
消息後面還跟著一句：「回來帶瓶醬油，家裡快沒有了。」
周樂雄回復了一個「好」，將手機放到旁邊，繼續吃飯。十分鐘後，他便被叫去確認另一份合同，沒有再想起醬油。
下午的事情確實比上午少，只是每一件都比預想中更久。客戶對新增功能的報價不滿意，供應商收到部分款項以後，又要求公司補充一份付款承諾；技術部門提交的項目復盤中，將大部分問題歸因於需求變化，銷售則認為技術人員缺乏服務意識。周樂雄在兩份內容完全相反的報告之間來回看了幾遍，最後讓雙方重新寫一份能夠共同簽字的版本。
六點四十，妻子發來消息：「能按時回來嗎？」
周樂雄正在接客戶電話，只來得及回覆：「快了。」
七點半，妻子又問：「還有多久？」
這一次他沒有回覆。
晚上九點，辦公室里只剩下幾個仍在加班的人。周樂雄從會議室出來，看見行政給他們點了新的外賣，便讓其他人吃完早點回去，剩下的問題星期一再處理。
「周總，您還要繼續工作嗎？已經很晚了」秘書問。
「還有兩封郵件。」
等郵件發完，時間已經接近十點。周樂雄關掉電腦，下樓時才看見妻子最後發來的消息。
「我先吃了，飯菜放冰箱裡，你回來自己熱。」
她沒有質問他為什麼又一次失約，也沒有要求他立刻回去。這條消息平靜得像他們過去幾年中許多個相似的晚上，周樂雄卻在電梯裡盯著它看了一會兒，隨後才想起自己還答應買一瓶醬油。
回到家時，客廳的燈還亮著。
妻子坐在沙發上，腿上放著一台平板，屏幕里正是周樂雄準備投稿的那篇後宮故事。她已經洗完澡，頭髮隨意扎在腦後，茶几上放著擺好的水果，電視開著，卻沒有聲音。
「你怎麼又在看這個？」周樂雄換好鞋。
「李香芸說投稿前最好讓別人幫忙檢查問題，你自己肯定檢查不出來。」
「她為什麼不幫我檢查？」
「她說不想再看第二遍。」
周樂雄覺得這句話不像稱讚，於是走到廚房，將冰箱裡的飯菜拿出來。妻子坐在沙發上繼續往下翻，等微波爐開始運轉以後，忽然問道：「你故事裡的這些女人都不用上班嗎？」
「當然上班，這個是醫生，這個是老師，後面還有一個公司總裁。」
「那她們為什麼每天都有時間待在男主家裡？」
「因為主要劇情發生在男主家裡。」
「醫生不用值班，老師不用備課，公司總裁也不用開會？」
「小說里沒必要寫這些。」
妻子抬頭看著他：「那男主呢，他是個房東，也不用收租、修東西或者處理租客的問題？」
「他有錢，請了人管理。」
「所以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每天在幾個女人之間製造誤會？」
「差不多。」
妻子安靜了幾秒，評價道：「確實比你輕鬆。」
微波爐發出提示音，周樂雄端著飯菜回到餐桌旁，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妻子繼續閱讀，在某一頁停了下來。
「這幾個人說話都差不多。」
「哪裡一樣？」
「都不像正常人。」
「這是為了喜劇效果。」
「也可能是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年輕女孩現在怎麼說話。」
「我手底下有不少年輕員工。」
「她們和你說話的時候，你是老闆。你不會真覺得那就是她們平時說話的樣子吧？」
周樂雄想了一會兒，發現自己確實無法證明。公司里的員工見到他時大多客氣，偶爾有人開玩笑，也會在說完以後觀察他的反應。他在小說里寫了幾個性格不同的女人，卻只是分別給她們安排了幾種不同的身份，至於這些身份會帶來怎樣的生活，他從未認真考慮過。
「要不我把她們的職業刪了？」他問。
「那更奇怪了。」
「我不知道，這是你寫的。」妻子將平板遞給他，「我只能告訴你，真正的女人不會每天圍著一個男人轉，尤其是有正常工作的女人。」
「後宮故事不圍著男主轉，還叫什麼後宮故事？」
「那你就別改，反正本來就是胡編的。」
周樂雄接過平板，重新看了一遍她停留的那一頁。故事裡的男主剛剛與女醫生發生誤會，女總裁恰好推門進來，女老師又在這時打來電話，幾個人仿佛一整天沒有自己的事情，只等著同一個男人推動劇情。
他看了一會兒，卻沒有將這一段刪除，只是修改了兩句過於相似的對話，又給其中一個角色補上了第二天需要出差的安排。
「你就改這麼一點？」妻子問。
「夠了，現實里所有人都要上班、開會、還錢和處理合同，小說里再這麼寫就沒人願意看了。」
「所以你承認自己寫的是幻想？」
「小說本來就是幻想。」周樂雄說道，「現實已經夠忙了，總得讓我在故事裡當一回不用負責的人。」
妻子笑了一聲，沒有再評價。她去廚房拿水，打開櫥櫃以後，忽然轉頭問道：「醬油呢？」
周樂雄拿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忘了。」
「我就知道。」
「現在去買。」
「明天再說吧，都幾點了。」
「那還是我去吧，每天你都辛苦了，年入千萬的大老闆，飯熱一下就能吃。」
樓下的風很冷，便利店距離小區門口只有幾百米，妻子買完醬油，也順帶買了一些其他的佐料。
晚上十一點半，他修改完文章，將最終版本上傳到共享文件夾。李香芸隨後發來一份作者信息表，要求每個人填寫一段八十字以內的個人介紹。
周樂雄在職業一欄寫下「公司負責人」，又在個人介紹里輸入：「高中畢業後先後做過幾份工作，二十二歲開始正式創業，白手起家十年，如今經營一家年收入千萬的公司。」
他讀了兩遍，覺得像某種刻意包裝過的成功學宣傳，於是將後半句全部刪除，重新寫道：
「普通已婚男性，經營一家規模不大的公司，偶爾寫一些不太正經的故事。」
提交表格以後，他關掉電腦，妻子已經先回臥室休息。餐桌上還放著那瓶剛剛買回來的醬油，幾包佐料，以及他沒有吃完的晚飯。
在周樂雄寫下的故事裡，男主擁有房子、財富和四個喜歡他的女人，遇到的最大難題，是不知道今晚應該和誰待在一起。現實中的周樂雄同樣擁有許多東西，卻需要為其中的每一樣承擔責任。
好在這一晚，公司發工資的錢保住了，供應商收到了一半工款，客戶沒有徹底翻臉，妻子也沒有為交代的醬油沒買而責難。
至於那篇不太正經的故事，當然沒有因此變得更加深刻，周樂雄也不打算讓它深刻。
畢竟如果一個男人連在自己寫的小說里都不能輕鬆一會兒，那麼他花費幾個晚上寫下那麼多荒唐情節，也就真的沒有什麼意義了。
朱不朱在此寫下旁白：
周樂雄：32歲，其妻子33歲，兩人結婚已經9年之久。
胡可人：25歲。李香芸：23歲。孫文正：26歲。蘇子溪：27歲。林黎音：29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