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不朱又寫下了另一段旁白:
林黎音的生活沒有發生什麼值得專門寫上一整章的事情,寫了也只是湊字數。
周二與周一相差不多,只是會議換了一個名字,問題也從仿真結果變成了測試環境。一個剛入職不久的新人將埠設置錯了,得到的數據自然無法使用,卻又找不到錯誤出在哪裡。林黎音坐到對方的位置上,從模型、連接方式和參數設置開始逐項檢查,最後在下班以前找到了原因。
新人鬆了一口氣,問他為什麼能夠這麼快發現。
「以前也錯過。」林黎音說道。
他說完便回到自己的工位,因為替別人解決問題並不會使他原本的工作減少,下午沒有做完的部分仍然需要在晚上繼續完成。等他離開公司時,停車場裡已經沒有多少車,園區出口的便利店也準備關門,他買了一份打折的飯糰,在回家的路上吃掉,第二天又在差不多的時間來到公司。
周三有一場跨部門評審,周四需要重新核對數據,周五臨時增加了一項測試。項目原本已經接近結束,卻總有新的問題從看似正常的結果中出現,一個參數調整以後,另外幾個指標便隨之變化,幾輪修改下來,最初的設計幾乎失去了原來的樣子。
林黎音對此沒有表現出明顯的不滿。他做這一行已經很多年,知道所謂的項目進度從來不完全由計劃決定,表格上寫著哪一天完成,只能說明那一天必須交出結果,並不意味著問題會按照日期自行消失。
周五晚上,部門負責人問他周六能不能來一趟。
「明天不是休息嗎?」旁邊的新人問。
「這周是大周。」林黎音回答。
新人低頭查看公司的工作日曆,發現上面確實將第二天標成了正常工作日,只能重新打開剛剛關閉的電腦。林黎音沒有再解釋,他已經很久不根據星期判斷是否休息,大周上六天,小周上五天,如果遇到任務緊急,小周的周六同樣會被臨時占用,兩者之間的區別,有時只存在於考勤系統里。
這家公司給他的薪水並不低,年收入八十萬在大多數人看來足以抵消許多辛苦,公司也確實認為這些錢不僅購買了他的專業能力,還包括他在項目出現問題時能夠隨時處理的時間。因此,不論問題發生在晚上九點還是周末上午,只要還沒有解決,總會有人給他發來消息,他通常會回復。
這一周里,「爛尾小說互助協會」仍然有人說話。
李香芸在群里詢問徵文要求中的字體格式,孫文正認為只要按照通知統一排版就好,胡可人發現作品簡介的字數超過限制,正在考慮應該刪去哪一部分,蘇子溪則重新上傳了《被世界遺忘》的終稿。
周樂雄發了一張凌晨還在公司的照片,表示創業者也沒有他們想像中那麼自由。李香芸問他是不是故意等所有員工都走完再拍照,周樂雄沒有回答,只發來一個看不出具體含義的表情。
林黎音看見這些消息時,已經是幾個小時以後。
他點開蘇子溪上傳的新版本,將文件下載到手機里,卻沒有立即閱讀,因為電腦上的仿真剛剛結束,新一輪結果仍然存在偏差,沒有達到所有指標。他先將文檔留在後台,重新調整了幾個參數,隨後又被叫去參加一場臨時討論。等他想起那篇小說時,已經接近凌晨,手機停留在返回桌面的頁面。
第二天上午,他重新點開文檔,利用等待程序運行的時間讀了幾頁,還沒有看到被修改的結尾,新的郵件便出現在電腦右下角。等到午休結束,那份小說依舊停在原來的位置。
沒有人詢問他是否已經看完,他也沒有在群里評價。
接下來的一周同樣沒有值得詳細記錄的事情。林黎音依然在上午十點以前抵達公司,晚上九點以後離開,偶爾順利一些,可以提前半個小時下班,偶爾遇到無法解釋的問題,便要繼續留到更遲。他每天經過相同的道路,將車停在相近的位置,坐同一部電梯上樓,再從滿是數字與曲線的屏幕前度過一天。
公司樓下原本有一家早餐店,他在那裡買過許多次咖啡和三明治。某天早上,他走到門口才發現捲簾門沒有升起,玻璃上貼著一張已經被風吹起邊角的轉讓通知。
林黎音在門前停了一會兒,最後去了旁邊的便利店。收銀員告訴他,那家店已經關門半個月了。
「半個月?」他問,其實這些天林黎音都沒有吃早飯,所以也不清楚這些情況。
「差不多吧,老闆好像回老家了,說是母親中風了,家裡沒人照看。」
林黎音沒有繼續追問。他拿著咖啡回到公司,上午有兩場會議,下午需要確認新版數據,早餐店什麼時候關門、老闆為什麼離開,與正在推進的項目沒有任何關係,也不會影響當天的工作。
他後來又發現園區道路兩側的樹已經落完了葉子,發現氣溫比上周低了很多,還發現辦公室斜對面的工位換了人。至於這些變化具體發生在哪一天,他並不清楚。
他寫《觀察者》時,曾經花費不少文字描寫臨川的雨、街邊的梧桐、茶杯里漸漸消失的熱氣,以及溫寧說話時那些不容易被人留意的小動作。陳默用了七年時間觀察另一個人,也記得許多連溫寧自己都已經遺忘的事情。林黎音卻沒有這樣的時間。他不是無法看見,只是許多事情即使看見,也沒有必要停下來。程序不會因為窗外下雨而提前得出結果,項目不會因為天氣轉涼而降低要求,新人提交的文件也不會因為他正在閱讀小說便自動變得正確。生活中的細節仍然一件接一件地發生,只是很少能夠在他的注意中停留太久。
許久,《被世界遺忘》的終稿終於被他看完。
那天晚上,他在停車場坐進車裡,沒有立即啟動,而是翻到許知遙走進廣播室的結尾。修改後的故事裡,她沒有等待陸行舟替自己證明存在,而是親手按下按鈕,將自己的名字告訴所有仍然能夠聽見她的人。
林黎音看完以後,在群文件下面留下了一條簡單的評論。
「修改版邏輯更完整。」
過了十幾分鐘,蘇子溪回覆:「謝謝。」
林黎音看到消息時已經開車上路,直到回家以後才回了一個表情。兩人的對話沒有繼續,終稿也沒有再次修改,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回到公司,開始處理新的問題。《觀察者》仍然獨自放在他的電腦里,沒有上傳到合集,也沒有繼續修改。文檔最後一次保存的時間,停留在他們從周樂雄那棟房子離開的前一天。
林黎音偶爾會在尋找資料時看見它,卻從未重新打開。
朱不朱在此寫下旁白:
我也希望多寫一些,可連續觀察了十幾天以後,我發現林黎音的生活幾乎只有工作、吃飯、開車和睡覺,具體問題即使寫出來,大概也沒有幾個人願意看懂。至於他在這些日子裡想過什麼,又是否想起過某個人,我決定暫時不作說明。畢竟一個連生活都沒空觀察的人,似乎也沒有必要得到作者太多觀察,林黎音的這一章差不多就到這裡吧。
第二天是周六,也是大周,他仍然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