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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名字

2026-09-16 01:09:46 作者: 朱不朱

  蘇子溪參與那個項目已經五個月。

  最初,她只是負責其中一部分測試與需求跟蹤,項目負責人離職以後,原本清晰的職責邊界逐漸變得混亂,許多沒有明確歸屬的工作便自然落到了她手裡。她需要整理不同部門提出的需求,跟進供應商交付,匯總測試結果,還要在每周例會上解釋為什麼某個問題遲遲沒有關閉。

  項目最忙的時候,她連續一個月沒有在晚上九點以前離開公司。

  有一次,供應商提交的新版本在特定環境下出現異常,研發部門認為問題來自測試方法,測試部門則堅持軟體本身存在缺陷,雙方在會議里爭論了兩個小時,誰也不願意承擔重新排查的工作。最後是蘇子溪整理了數百條運行記錄,逐項比較版本差異,又連續復現了十幾次,才將問題定位到一個極少觸發的接口錯誤上。

  那份分析報告後來成為項目繼續推進的依據。

  項目負責人在郵件里回復了一句「收到,辛苦」,隨後將報告轉發給更多部門。從那以後,所有人提到這個問題時,都開始使用蘇子溪在報告裡定義的名稱,卻很少有人再提起名稱最初來自哪裡。

  項目最終按計劃完成。

  周一上午,公司召開最終匯報會。會議室里坐著幾個部門的負責人,其他人員通過線上會議接入。蘇子溪提前半小時到場,檢查展示設備、確認材料版本,又將最後幾處數據更新到演示文檔中。

  九點,匯報正式開始。

  大屏幕首先出現項目概況,隨後是進度、成本、關鍵問題與最終成果。項目經理站在屏幕前,從容地介紹每個階段發生過的事情,技術負責人補充架構與性能數據,產品負責人則重點強調項目按時交付後能夠帶來的商業價值。

  演示文檔的第十七頁,是蘇子溪整理的異常分析圖。

  圖表結構、顏色和說明文字都沒有改變,甚至連她習慣使用的標點也被完整保留下來。項目經理指著其中一條曲線說道:「我們經過大量測試,最終定位到接口問題,並推動供應商完成修復。」

  我們——這個詞沒有錯。

  問題確實由整個團隊共同解決,供應商完成修改,研發部門重新驗證,測試人員也進行了多輪迴歸。蘇子溪從未認為所有功勞都屬於自己,只是在聽見「我們」時,仍然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頁面右下角。

  那裡原本寫著她的名字和文檔版本,如今只剩下公司統一的項目編號。

  匯報最後一頁列出了核心成員。項目經理、技術負責人、產品負責人和交付負責人依次出現在屏幕上,下面另有一行較小的文字:感謝測試、運營及相關支持團隊的共同協助。

  會議結束以後,領導對項目結果表示滿意,幾名負責人留在會議室里繼續討論下一階段計劃。蘇子溪合上電腦,將臨時增加的材料重新整理好,聽見旁邊有人向項目經理祝賀。

  

  「這次做得不錯,年底可以申報優秀項目。」

  「主要是團隊配合得好。」還是團隊。

  下午,優秀項目的內部申報表被發送到工作群。表格中只能填寫四名關鍵貢獻人員,項目經理已經完成初步分配,名單與上午匯報材料中的核心成員完全一致。

  她仍然不在其中。

  蘇子溪將表格看了兩遍,隨後給項目經理髮去消息,詢問名單是否已經確定。

  幾分鐘後,對方將她叫進一間小會議室。

  「名單暫時是這樣。」項目經理解釋道,「公司只給四個名額,不可能把所有參與人員都寫進去。你在項目里的工作大家都知道,年度績效也會綜合考慮。」

  「異常定位和測試閉環是我負責的,後面幾個月的需求跟蹤也是我在維護。」

  「我知道,但你的角色還是偏支持。申報需要優先考慮各模塊的主要負責人。」

  「如果只是支持,為什麼項目負責人離職以後,他原來的大部分工作由我繼續完成?」

  項目經理停頓片刻,語氣依然平和。

  「子溪,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大項目本來就是團隊成果,不能把每項工作都單獨拆出來計算。你做得很好,沒必要太在意一個申報名單。」

  「我不是只在意名單。」蘇子溪說道,「這個項目歸檔以後,材料里沒有任何地方能夠證明這些工作是我做的。」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項目經理似乎沒有想到她會把話說得如此直接。他看了一眼時間,最後表示申報名單已經很難調整,但項目歸檔材料仍然可以補充,年度績效也會與她的直屬領導溝通。


  這個回答不能算拒絕,也沒有真正解決問題。

  蘇子溪回到工位,重新打開最終匯報文檔。那份由她參與完成的材料里,到處都是她留下的句子、圖表與數據,卻找不到她的名字。

  她忽然想起《被世界遺忘》的開頭:許知遙回到家,母親不認識她;她前往工作了五年的公司,門禁無法識別她的面孔,曾經熟悉的同事也否認見過她。身份證、銀行卡、聊天記錄與照片逐一消失,整個世界都在抹去她存在過的證據。

  寫下這些情節時,蘇子溪追求的是一種迅速抓住讀者的懸疑感。她將「被忽視」變成了一場誇張的災難,仿佛一個人的消失必然伴隨身份失效、記憶清除與全城追捕。

  現實中的刪除安靜得多。沒有人否認她參加過項目,也沒有人刻意奪走她的成果。她只是從核心成員變成了支持人員,從具體姓名變成了「相關團隊」,最後被壓縮進一句沒有人會認真閱讀的致謝。

  她仍然坐在原來的工位上,門禁和工卡都能正常使用。

  只是等項目歸檔以後,新來的同事再翻看這些材料,不會知道她曾經在其中工作了五個月。

  晚上九點多,蘇子溪離開公司。地鐵里的人很多,她站在車門旁,幾次打開手機,又不知道應該向誰說這件事。

  快到站時,她給林黎音發去一條消息。

  「你遇到過項目做完以後,匯報材料里沒有自己名字的情況嗎?」

  林黎音過了十幾分鐘才回復。

  「遇到過。為什麼問這個?」

  「隨便問問。」

  「你的名字被拿掉了?」

  蘇子溪沒有否認。

  「最後只寫了團隊支持,優秀項目名單也沒有我。他們說會在績效里考慮。」

  「影響晉升或者績效嗎?」

  「可能會。」

  「那就不能只當成署名問題。」

  蘇子溪靠在車門旁,看著玻璃中自己的倒影。

  「項目經理說這是團隊成果,讓我不要太計較。」

  「團隊成果和個人貢獻不衝突。大公司不會主動記得誰做了什麼,系統只認歸檔記錄,領導時間久了也只會記得名單上的人。」

  「所以應該爭?」

  「如果只是想讓別人誇你,可以不爭;如果會影響績效和後面的項目機會,就應該留下記錄。不要只說自己辛苦,列出你做過的事情、解決的問題和對應結果,郵件、文檔版本、會議記錄都保留好。」

  「聽起來很像在準備證據。」

  「本來就是證據。」

  林黎音停了一會兒,又發來一句:「沒人會主動替你把名字寫回去。」



  回到家以後,她沒有立即修改小說,而是先打開電腦,將五個月以來的郵件、會議紀要和文檔記錄重新整理了一遍。她按照時間順序列出自己負責的工作,又將每項工作對應的結果寫在後面:需求跟蹤、異常定位、供應商溝通、測試閉環,以及項目負責人離職後由她接手的事項。

  整個表格只有一頁,沒有抱怨,也沒有評價。

  第二天上午,她約直屬領導單獨溝通,並將整理好的材料發了過去。

  「我希望這些工作能夠進入項目歸檔和個人績效記錄。」她說道,「優秀項目的名額如果已經確定,我可以接受,但不能在所有正式材料里只留下『團隊支持』。」

  直屬領導看完表格,神情比她預想中認真。「這裡面有些工作,我之前只知道你參與了,不知道是你主導完成的。」

  「因為項目匯報一直由項目經理負責。」

  「材料先發給我,我再和項目組確認。申報名單未必能夠調整,但歸檔和績效可以補充。」

  蘇子溪點了點頭。她沒有因為這句話立即獲得任何東西,項目名單仍然沒有改變,上午的匯報也不可能重新召開。至少在新的項目總結中,她不再只是一個模糊的支持人員。

  當天晚上,蘇子溪獨自打開《被世界遺忘》的修改版。

  她沒有向任何人詢問應該刪掉哪些情節,。規則、人物與結局都是她寫下的,自然也應該由她自己決定如何修改。

  她開始重新閱讀,逐段調整世界刪除許知遙的順序,又補充了紙質記錄與數字檔案消失的差異。讀到結尾時,她停在白塔廣播的情節上。


  原來的版本里,是陸行舟打開全城廣播,向所有人講述許知遙的名字與經歷。許知遙站在旁邊,等待另一個人證明她值得存在,蘇子溪將那一段全部刪除。新的版本中,許知遙掙脫陸行舟的阻攔,親自走到廣播台前,按下了通往全城的按鈕。

  她沒有等別人替自己介紹,而是對著話筒說道:

  「我叫許知遙。」

  「如果你們沒有聽過這個名字,現在就請記住。」

  修改到凌晨以後,蘇子溪將文檔重新命名為「被世界遺忘終稿」,上傳到共享文件夾。她沒有等待其他人的評價,關掉電腦便去休息。

  幾天後,項目歸檔材料完成更新。

  優秀項目的四人名單沒有變化,最終匯報文檔也仍然只寫著「相關支持團隊」,但歸檔報告新增了一頁項目分工,蘇子溪的名字出現在異常定位、需求跟蹤與測試閉環三項工作之後。

  這並不是一場徹底的勝利。沒有人為她重新舉行會議,也沒有領導專門表揚她。大多數人甚至不會注意歸檔材料多出了一頁,可至少在未來有人重新打開這份項目時,能夠找到她參與過的證據。

  蘇子溪看著那一頁,忽然理解了自己為什麼要修改許知遙的結局。在小說里,一個人需要對抗能夠刪除世界記憶的力量;在現實里,消失往往只需要一次省略、一次合併,以及一句看似公平的「團隊成果」。她無法要求所有人永遠記得自己。

  但在名字被抹去以前,她至少可以親手把它寫回來。

  朱不朱寫下了旁白:

  儘管我認為《被世界遺忘》的原本結局會比現在好,但是我認為蘇子溪的修改沒有任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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